一九四一年,《時代雜誌》集團旗下的《生活》雜誌(Life),以封面故事「美國世紀」,宣告美國成為二十世紀的超級強權。美國生活—一家之主的男人站在大房子前、穿著圍裙的太太,站在四個爐子的廚房裡、連小嬰兒都有自己單獨的房間,這些二戰後的美國政府廣告,收藏在華盛頓國家歷史博物館裡,故事主角都是白人。
二○一一年,二十一世紀成為美、中(G2)世紀的態勢愈來愈明顯。美國不再獨霸,中國將分享霸權。
金融海嘯重創美國,恢復期由美國人原先預期的一年半,恐怕延長為六年。美國經濟成長率若不能到四%,失業會是長期隱憂。大陸最大的隱憂卻是過熱,慢不下來。十一月中,渣打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李籟思署名的超級循環報告(Super Cycle),激進地預估二○二○年中國名目GDP將超越美國。這比之前高盛的預測早了七年。今年中國剛超越日本,位居全球第二大。
美國夢變中國夢
渣打亞太區首席經濟學家關家明解釋,目前美國經濟體是中國大陸三倍。大陸每年實質成長一○%,七年規模就翻一倍。等於單靠成長,大陸十四年就會超越美國。渣打預估,中國實質經濟成長率未來二十年平均七%,逐步減速到五%。人民幣匯價將由現行一美元對六.六人民幣,十年升值到五.八,累計升幅一四%。未來中國通膨介於二到三%之間,兩個因素加入,中國趕美時程提早到二○二○年。(見六十頁表)
面對大陸,過去十年,台灣人曾深切感受的失落感,正一模一樣瀰漫在美國社會。Vizio執行長王蔚形容得很妙,以前人家聽到他在美國做生意,都會「哇!」一聲覺得很好。但現在看到他都問:「你何時到中國做生意?」股票只要跟中國有關都漲,但如果只有美國市場,就變成票房毒藥。「以前是美國夢,現在變中國夢啦!」
英國人,年初才剛剛從香港調到美國的渣打美國首席經濟學家大衛曼(David Mann)在期中選舉時,敏感地觀察電視上討論的各項爭議,結果發現總共有十三項都提到中國。打趣問他,還有人在講蘇俄嗎?他明快說:「沒有。」
不像十八世紀法國與英國是公開宣戰,二十世紀,美蘇陣營敵我壁壘分明。二十一世紀的美國與中國脣齒相依,又存在競爭關係。華盛頓特區一位眾議員法律顧問形容,這是美國跳過「有史以來最扭曲(trickiest)的雙人舞。」
布魯金斯學院東北亞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兼資深研究員卜睿哲指出,外交是少數民主黨與共和黨沒有明顯差異的領域。全球現實狀況下,美國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獨自面對未來的挑戰。美國需要與世界主要強權一同面對問題。
而扭曲的點在於,卜睿哲與新加坡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院長馬凱碩都認為,現階段,世界事務不可能光由美國與中國決定。「否則歐洲會怎麼想呢?日本、印度、巴西又會怎麼想呢?」卜睿哲認為:「世界由G2決定言過其實,但中美兩國的互動,的確很多時候會決定二十一世紀。」
幾乎是外交界一致的共識,起碼截至二十一世紀前半,仍將是美國一個超級強權與數個強權共治的世界。從數字看,美國優越的軍事實力,一年七千億美元的預算,是中國的四.七五倍,一比就知道,兩國不是同台競爭者。但美國需要與中國達成共識,譬如:北韓議題、氣候變遷、東亞議題、南中國海議題等等,「如果互動好,則整個世界相安無事;如果互動不好,世界各國都必須選邊站,亞洲日本、南韓、台灣、東協首當其衝,」卜睿哲直言。
這位美國數一數二的亞洲專家認為,二○一○年,中國在東海、南海、北韓議題強硬的表現,有別於過往一路強調的和平崛起,已經讓許多鄰國「極端不高興」。這使得亞洲鄰國雖然在經濟上更依賴中國,但國防安全上卻覺得恐懼,更不能失去美國。「各國開始擔心,大陸是否只看狹隘的自我利益,」他指出。
兩強缺乏理解與互信
一位常在外交場合上與中國交鋒的政治工作者觀察,中國現在在聯合國的運作模式,往往不出現在第一線,而是隱身幕後,由親近的盟邦出頭。比起美國什麼議題都得處理,中國選議題、選時機,中國有機會參與角色,但中國想不想、怎麼想,卻令人摸不著頭腦。
歷史上,國際政治最不穩定的時候,往往是崛起的強權挑戰當前的第一強權的時候。最容易擦槍走火的是心理層面,因為一方無法明確掌握另一方的意圖。
「對整個西方世界而言,二十一世紀最大的挑戰是,要承認西方的國力在十年前、十五年前可能已經達到頂峰,」渣打銀行美國首席經濟學家大衛曼直言,如果不能,失控的狀態就是保護主義興起。
但許多美國人似乎尚未做好心理準備。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歐巴馬的日本行,對日皇鞠個躬,部份美國民眾就有極大反彈。常常嚷著「美國最強」的人氣政治明星,前共和黨副總統候選人裴琳也是另一代表。
中國的挑戰亦然。在大陸知名度頗高的美國學者李侃如(Kenneth Lieberthal)提醒,因為權力差距縮小了,中國的確有國家主義高張的情況。諷刺的是,當中國愈來愈相信,美國勢力減弱,那合作與妥協就愈來愈難達到。中美世紀最大的風險將來自於,中國的驕傲與民族主義;部份美國人對於衰退的莫名恐懼。
根本來看,中美兩國最大的挑戰,在於理解與融合對方的價值系統,減少各執一詞的誤解。美國不能打著普世價值的大旗,包藏自己的私心。而中國大陸則必須解決,五四以來糾纏知識份子的「中國文化現與價值系統代化」的問題。
大陸博理基金會董事長秦曉在今年十月,與大陸著名哲學家李澤厚的一場對談中,直言大陸現行的價值體系,與人類文明、普世價值之間,存在著矛盾。馬克思主義裡的經濟決定論與階級鬥爭史觀,是中國經濟發展與社會進步、政治制度改革失衡的思想根源,也影響中國客觀認識人類文明與普世價值。
李澤厚直言,中國仍是封建色彩濃厚的官本位制度,政府權力過大。現在不該大談中國模式,拒絕改革。民族主義加上民粹主義,將是最危險的方向。
中國文明如果不能進一步現代化,中美彼此誤解的機率更為提高。二十一世紀的中美世紀會如何開展,微妙的人心變化、看不見的價值系統才是關鍵。(黃亦筠協助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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