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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麗一族 — 血脈、人脈、錢脈交織

這是你我一輩子都難以想像、也難以打入的複雜巨網。 透過「門當戶對」的政商、商商聯姻, 錢與權水乳交融、相互拉抬, 台灣家族企業的力量不斷壯大, 已掌握你我食衣住行育樂相關的各大產業。 人脈與錢脈的累積,讓台灣「新十大家族」, 打造了總市值超過六兆、佔台股超過四分之一的金融和企業帝國。 台灣的「華麗一族」,動見觀瞻, 他們如何影響你我? 家族企業,有哪些祝福與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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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台北君悅飯店反常地鎖上了六個出入口,僅留下正中央的玻璃大門供賓客出入。十餘名飯店人員、黑衣保全一字排開,不時語調客氣卻冷峻地,「不好意思,請站開一點,」排開試圖接近的媒體。
 一輛輛嶄新的黑色禮車駛進,在保全簇擁下,只見政商界重量級人物一一進入會場,包括行政院長吳敦義、副院長陳?、國泰金控董事長蔡宏圖、前副董事長蔡鎮宇、富邦金控董事長蔡明忠、富邦人壽董事長蔡明興、華南銀行董事長林明成、台灣水泥董事長辜成允、宏仁集團總裁王文洋、台玻集團總經理林伯實……,隨後,副總統蕭萬長也來到現場。
 門外,外籍觀光客好奇張望,一對路過的年輕情侶,卻像是習以為常地說:「喔,又是場豪門婚禮。」
 又是一場豪門婚禮。
 這晚,華南永昌證券副總許元禎和新光金控董事吳欣儒,於泰國完婚後,回台宴客。背後是台灣兩大家族代表人,華南永昌證券前董事長許博偉和新光金控董事長吳東進,正式結成親家。

「門當戶對」的聯姻
串起緊密的政商網絡
 新郎的父親,華南永昌證券前董事長許博偉,是前警備總部總司令陳守山的女婿。他的連襟,是台塑集團王永在之子王文潮;若再往上追溯,許博偉的父親許敏惠,還是日據時期旺族,台中清水大地主楊家的姻親。
 新娘的父親,新光金控董事長吳東進,是橫跨金融、百貨、紡織、瓦斯、保全,旗下企業總市值超過四百億台幣的集團第二代。新光吳家,同樣有著綿密的姻親網絡。直接、間接的親家,包括台玻創辦人林玉嘉、永豐餘何家、甚至包括號稱房產大亨的宏泰建設董事長林堉璘。(見表一)
 一次一次的豪門婚宴、世紀婚禮,不斷佔據媒體主要版面。八卦節目討論新人相識的過程或婆媳是否不和等傳言;時尚雜誌聚焦出席名媛的打扮行頭;財經媒體則忙著推估雙方家族各擁有多少資產……,外人看熱鬧,徒增茶餘飯後話題的同時,背後的現實卻是:台灣的主要企業主、資本家和政治人物,透過一次次「門當戶對」的聯姻,已經形成一個複雜卻緊密的親屬關係網絡。
 中研院社會所助研究員李宗榮,花了兩年時間,以資深新聞工作者、傳記作家陳柔縉九九年的研究為基礎,爬梳出一幅台灣政界和商界之間的政商家族聯姻關係圖。這才驚訝地發現,不論藍綠、不論產業,不管在商場上或政治版圖上是否為競爭對手,原來回到家庭、家族,最直接的血緣、情感私領域,「你我其實都是一家人。」
 日本作家山崎豐子,以日本金權聯姻、派閥政治為背景的著作《華麗一族》,早已在台灣上演。

新十大家族集團 佔四分之一台股總市值
 家族,是人類社會中最自然也最普遍的關係,東西方皆有,血濃於水的情感,比政黨、宗教、組織都緊密。而台灣的家族企業、政商網絡,其實不是新聞,更已隨著大時代的洪流,歷經世代交替、興衰更迭。但如今,大家族在台灣商界的影響力,卻是空前。
 從清末到日據時期,早期台灣有俗稱「本土五大家族」的鹿港辜家、基隆顏家、板橋林家、霧峰林家、高雄陳家。當時或擁有大筆土地、或與統治者關係良好,得以經營特許行業,他們可說是台灣最早一代本土資本家的代表。
 隨著國民政府來台,發展產業的同時,也催生了一批新的實業家族。綜合李宗榮和陳柔縉的研究,台灣如今擁有最多商業資源的十大家族,分別是金融業俗稱的辜辜、吳吳、蔡蔡家族、和台塑王家、大同林家、華南林家、永豐餘何家、裕隆嚴家及遠東徐家。
 攤開這新十大家族背後繁複的姻親網絡,除裕隆集團嚴家和遠東徐家等少數例外,其餘絕大多數家族,不論是兄弟分家「各自爬山、山頂會合」,或是先後透過姻親關係、交互持股結盟合作,彼此之間已形成一個龐大的體系,甚至與台灣第一代資本家,所謂的「舊五大家族」,形成緊密的關係。
 例如中信辜家的大家長辜濂松,和出身基隆顏家旁支,前工商建研會理事長顏文熙是表兄弟,而顏文熙和顏家多名家族成員,至今仍透過仲成投資、仲冠投資公司等名義,持有中信金控約一%的股份。
 根據《天下雜誌》最新統計,台灣「新十大家族」,合計共掌握十三大金融和商業集團,旗下七十七家上市櫃公司,不過佔台灣交易所上市櫃總家數的五%,總市值卻超過六兆元新台幣,佔全台灣股市總市值的二五.七%。(表二)
綜觀這十大家族,旗下事業體多半與金融、基礎建設和傳產關係較深。換言之,你我的食衣住行育樂等生活基本需求,都輾轉成為大家族企業的收入來源。
 「一起床,打開電視,一邊準備洗澡後開車出門上班,接到銷售保單的電話,這時突然發現,我的錢原來都被大家族賺走了,」一位資深媒體人苦笑說,洗澡用的是大台北瓦斯(新光吳家)、車子買的是國產房車(嚴家)、壽險是國泰蔡家,居然連用的手機網路(台灣大哥大)和有線電視頻道,現在也是富邦蔡家在經營。家族集團如今經營事業的廣度,和在民間消費影響力的深度,可見一般。
 台灣大家族對社會的影響力,當然遠不僅於此。
 近期爭議不斷的二次金改弊案一審判決,姑且不論究竟誰是誰非,前總統夫人吳淑珍在起訴書和判決書中詳載的一段告白,卻第一次將家族主事者和政治人物之間,動輒天文數字的金錢捐輸關係,赤裸裸地呈現在社會大眾面前:
 「國泰金蔡宏圖一億元、元大金馬志玲二億元、中信金辜仲諒二億元,上述金額悉憑印象……曾經送現金到官邸的人不勝枚舉,當時(捐獻名單)有五張A4的紙。」
 ○一年底金控法通過以來,原意是促進金融機構整併,解決台灣金融業過度競爭的問題,然而隨著多家公股、民營銀行陸續為家族色彩濃厚的金控業者併購,加上金改弊案陸續爆發,近年來,透過整併或收購股權,被七大金控家族(中信、台新、新光、元大、永豐餘、富邦、霖園)大口吞併或握有控制權的金融資產,超過四兆台幣。
 一位專業經理人出身,白手起家的會計師,後來投入科技業的創業CEO,語重心長地痛陳:「家族企業主事者,當然彼此風格不同,但一些政客和家族專走政商關係,小至參與地方工程標案,大至影響國家政策、或進入管制性產業,都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擠壓一般人努力向上、公平競爭的機會。」
 曾為會計師事務所合夥人的他指出,從早年的十信案件,到○六年號稱史上最大的力霸集團掏空弊案,再到二次金改相關弊案,「哪一件不是和錢、權掛勾有關,哪一件最後不是整個社會吸收成本?」

政商關係鋪天蓋地,外界難窺其奧
 豪門婚宴背後,政商、商商聯姻,自然也是為了「備而不用」的關係。
 正是為了這一層擴大影響力,或緊要關頭相互幫忙的「自己人」意識,我們發現,原來台塑王家和連戰家族與蔣孝武家族,透過連勝文和蔡依珊的婚姻,成了遠房親家(編按:蔡依珊之父是蔣孝武妻子的哥哥。姊姊蔡依倫之夫林靖倫的姊夫,為王永在二房長子王文堯),而連家大女兒連惠心,又和味王食品現任董事長穎川建忠(陳建忠)是姻親。相似的例子,在台灣的政商界不勝枚舉。但一般沒有顯赫家世背景的普通上班族,極少能打入這一層繁複卻排他的聯姻網絡。
 一位產業大老觀察,「門當戶對的觀念很難改變,民國四、五○年代,大型家族企業的婚姻幾乎一律是由家長指定或相親而成的,現在准許你(大家族第二代、第三代)自由認識對象,但是要結婚,一定還是要帶回家裡看。」
 一位家族第三代,父親曾在YPO擔任重要職位,在一場私人聚會中脫口而出的話,恐怕更直接傳神:「平常大家多交朋友OK,但要(男女)真正交往,甚至論及婚嫁?抱歉,先問你爸是誰。」
 根據主計處資料,去年金融海嘯,台灣貧富差距創下史上新高。前五分之一最有錢家庭平均年收入,是最低收入家戶的八.二二倍。李宗榮擔心,台灣政商家族之間排他性高的婚姻、親屬網絡,若政府沒有相關財稅、社福配套,將會造成階級不流動,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形成「一個台灣,兩個社會」。
 對照家族集團不斷壯大家業,缺乏資本、人脈的受薪階級,卻面臨都會地區不斷上漲的房價壓力,艱苦打拚的同時,難免對於家族集團,有著負面觀感。

家族企業是原罪嗎?
 扁家、二次金改弊案接連爆發後,這股情緒更加沸騰。監察院財政及經濟委員會,今年下半年視察金管會,罕見要求金管會積極處理「金控公司家族化」問題。輔大金融碩士班教授、金管會委員葉銀華觀察,「其實家族金控早已超過七年了,(監院)這樣的動作,背後反映的應是台灣社會對家族財團的擴大,強烈希望有所制衡。」
 只是,將社會資源分配不均衡、爆發政商弊案的部份案例,全部歸咎於家族企業或集團,也不盡公平。
 家族企業的管理也是全世界管理學者的顯學,即使歐美國家,家族企業仍是主流。根據美國媒體最新統計,創業家族成員佔公司股權相對多數的家族企業(家族成員股份合計為單一最大持股),在英、美的比例高達七六%和五四.五%,在歐洲如義大利、法國、比利時等國,更超過八○%。
 而企業小股東最關心的獲利能力上,國外家族企業的長期表現,也較非家族企業高。瑞士信貸針對由創業家族成員擔任執行董事、或家族持有超過一○%股權的歐美家族多數股權上市公司(SSFI)進行獲利追蹤,發現自一九九六年以來,這些家族上市公司,長期平均獲利均高於同業競爭對手八%左右。
 報告並指出,「成熟的家族企業,多半較有著眼永續經營而非短期獲利的經營策略,同時在財務槓桿運用上較為保守,因此在長期發展上較具優勢,尤其景氣衰退期間更為明顯。」
 在台灣,與國際成熟商業社會走過相似的道路。如果沒有民間企業家第一代的胼手胝足、第二代的經營轉型,台灣或許沒有所謂的經濟奇蹟;如果沒有家族企業的長期承諾,台灣經濟和就業市場,或許也沒有辦法度過一次次大環境的嚴峻考驗。
 美國《BusinessWeek》也指出,家族企業表現較佳的原因包括,強烈的使命感、天生與早期培養的商業判斷、忠誠的員工、二十四小的決策、長期的承諾(見一三八頁)。但招致專業經理人批判的包括,家族利益大於公司治理、緊握人事權、傳子不傳賢、因家族繼承造成企業管理紛爭等。(見一四六頁)
 家族企業本身,並非台灣獨有,更非政商掛勾、階級僵化的唯一理由。但如今,一次次的政商弊案、家族大股東彼此相爭或合謀掏空,傷害小股東權益的風險,也是事實。
 究竟如何面對如今已經枝繁葉茂的台灣家族企業,是台灣不論政府、一般民眾,甚至家族企業本身共同的難解習題。

企業面:股權轉型是最大挑戰
 綜合業界、學者意見,強化家族企業公司治理,逐步轉型,落實經營權、所有權分離,應是目前最佳的思考方向。但需要家族企業本身逐步改造、和法規面的配套,才有可能逐漸達成。
 在家族企業方面,股權結構的轉型,是最大挑戰。
 「台灣的家族企業需要開始轉型,而且現在正是時機,但實際執行上,往往有困難,」前安侯建業事務所主席兼執行長,業務往來對象包含諸多知名家族集團的會計師馬國柱指出,其實歐美如洛克斐勒公司、摩根大通、希爾頓集團等全球知名家族企業,也是歷經超過四、五代的傳承和擴張後,才蛻變為今日相對成熟的「家族控股、專業經理人經營」模式。而台灣發展為商業社會,卻不過是近三、四十年的事。
 他認為,在台灣大多數家族企業或集團,僅傳到第二或第三代的情況下,「一方面第二代、第三代還想衝,」一方面家族股權仍佔多數,現實條件下很難要求家族完全放手企業的經營權。不過近期部份大家族陸續爆發爭產風波、或家族成員爭奪經營權等事件,十分值得家族企業反思借鏡。
 例如黑松爆發的堂兄弟爭權風暴,就是一例。
 生產汽水、沙士等飲料,歷史超過八十年的老品牌黑松,營收、資產規模雖遠不及十大家族,卻是台灣少數歷史近百年的家族企業。
 今年五月初,黑松企業由於資產處分方式,和對外部董事參與公司決策爭議等因素,罕見爆發二代接班人董事長張道宏、董事張道榕堂兄弟爭奪經營權風暴,股價一度跌破三成,引發小股東激烈抗議。最後則在現任董事長,第三代的家族成員張斌堂協調整合家族意見後,與僵持不下的兩派達成共識,在短短一個月之中,戲劇性化解家族成員對簿公堂的窘境,也使得黑松股價回歸正軌。
 十二月中,張斌堂接受《天下雜誌》獨家專訪,談起當初不為人知的心路歷程。「那時候,其實天天睡不好,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每天醒來後,就是打電話、接電話,」張斌堂說,自己在家族中是晚輩,持股更僅有三%,當時支撐他出來整合家族意見,最後出任董事長的,其實就是一股對家族的認同感。
 「我那時(家族爭產)就是一一去直接拜訪家族股東,不說我想做什麼,只問你覺得我能做什麼,設法求取共識,」即使擁有佛羅里達大學碩士學位,曾任台灣綠藻副總、專精黑松積極轉型的生技產業,張斌堂仍認為自己只是在為家族做階段性任務,「隨時拎個公事包就可以走」,「要這樣想,你全然無所私求的時候,才是無敵的。」
 他心目中黑松的理想模式,其實就是透過信託或控股公司等方式,整合家族股權,再委託由了解家族長遠經營價值的經理人負責經營,「但現在我也不適合做這件事情,人家會認為你整合股份,是不是別有所圖,他為何要把股權交出來,」張斌堂略帶苦笑地說。
 像黑松的案例,未來極可能發生在許多家族企業身上,馬國柱建議家族企業的主事者,此時應該趁仍掌握企業控制權時,參考國外成熟家族企業,整合家族內部股權、透過控股或信託方式顧及家族利益,同時建立成熟公平的家族成員代表(如董事長或監察人)產生方式和薪酬,並引入專業經理人組成的經營團隊加入董事會,兼顧家族代表人(如董事長)、家族股東和經營團隊的利益,較能避免內鬥或內耗,傷害大小股東的權益。

法規面:需落實資訊透明
 家族集團在台灣日益壯大,更引發政商關係複雜和公眾資產家族化的爭議,其中尤以金融業最為明顯。這個沉痾已久的問題,唯有法規面大刀闊斧的改革,才有可能解決。(見表三)
 ○一年金控法通過以來,金改弊案陸續爆發,如今輿論普遍無法接受家族經營的金融集團,購併公股銀行。台灣的大規模金融整併,因此停擺多年。如今面對兩岸金融市場開放,國內金控業者希望壯大國內市場,再向外競爭的規劃,也難以實施。
 「(金改弊案的社會觀感)已經走到這地步,如果經營者不真的淡化家族色彩,政府不勇於承擔,訂出業者和民眾都能接受的(銀行)合併規則,金控這條路真的很難走下去,」一位國內前五大民營金控專業經理人語氣沉重地說。
 談到台灣的金融改革,金管會委員葉銀華也連嘆了好幾口氣,「金融業用的是人民的錢,又有高槓桿的特性,當然需要更高標準的監督和規範,也應該盡量淡化家族色彩,這在各國都是如此。」
 但現實的情況是,對於經營民營金控公司的家族而言,「經營權太可愛了,」葉銀華說,在不違反所有現行規定的情況下,光是一家金融公司的資產支配、運用權,以及對於其他產業的影響力,「沒有人會想放棄。」
 葉銀華認為,目前金管會在法規面能做的,就是透過落實金控業獨立董事制度,讓家族金控在董事會決策、財務資訊上相對更加透明,同時加強金檢能力,讓實際主事者權責相符。
 未來的金融併購方面,葉銀華個人並不排除「民併公」模式,只是「購買者一定要用真金白銀,不能採過高財務槓桿,」同時收購方必須通過更嚴格的財務標準和公司治理條件,才有可能避免民眾質疑。
 此外,資深法界人士認為,二次金改等弊案所暴露出,家族和政商之間各種灰色地帶的利益輸送問題,唯有透過大規模修法改革,引入歐美對於經濟、洗錢犯罪的「實質控制權」和「實質受益人」原則究責,而非目前備受爭議的拘泥「對價關係」或「法定權責」,才有可能真的有效改善。
 民國一百年,風風雨雨的一世紀過去。大時代下的台灣,至今仍沒有百年企業,卻有超過百年的華麗家族。
 親人彼此扶持,為家族謀求最大利益,當然沒有錯。然而如何讓家族追求百年長青、枝繁葉茂的同時,不至於站到更廣大公眾利益的對立面,卻值得更多反省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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