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銀行家來了 — 台灣最陌生的競爭者

　第三次江陳會簽訂兩個月內完成兩岸金融監理合作備忘錄（MOU）的時程表。望著彼岸許久的台灣金融業歡欣鼓舞。但對台灣而言，一個更大的轉變即將發生。
　「不要以為只有台灣去大陸打拚，要知道金融開放是雙向的。一家分行超過兩萬家的銀行，如果來拉台商生意，台灣的銀行是不是對手啊？」台北金融研究發展基金會董事長周吳添說，「Are you ready?是個很複雜的問題。」
　複雜的戰局，最快將在今年下半開啟。
　一九四九年，毛澤東建立的共產中國，除了工農階層，唯一可以擁有私人財產的人，是「為黨做出重大貢獻的資本家」，他們通常被稱為紅色資本家。
　二○○九年大陸擁抱資本主義道路，對國營企業採取抓大放小的策略裡，紅色銀行家是少數不能放、不願放、不敢放的關鍵位置。
　柳絮飄揚的四月天，走訪上海、北京的台資銀行代表處，冷不防就撞上隔日要出發到台灣的中國銀行行員。
　據了解，中國銀行已任命廈門行長，擔任台灣小組負責人來台探路；工商香港，更是早已做好情報分析。招商、興業銀行也躍躍欲試。
　「我在台灣朋友很多，」招商銀行行長馬蔚華說起台灣政壇、文壇名人小故事，可以講上十分鐘。
他們扎扎實實代表中國的國力

　對台灣而言，這是冷戰結束，柏林圍牆倒塌三十年後，第一批進入台灣的前共產陣營銀行。不像歐美日外商，銀行是商業機構；這批即將登陸的紅色銀行家，扎扎實實代表中國的國力。
　這群台灣金融圈最新、最陌生也最頑強的競爭者，將掀起台灣社會什麼樣的轉變？
　北京與上海的地景，是大陸銀行業與中共緊密關係的體現。
　天安門所在的北京長安大街，過了國務院所在的中南海，不到五分鐘車程，就是中國銀行大樓。隔著街的建設銀行、緊挨著美國建築師設計的透明工商銀行大樓，接著就是以元寶為原型的大陸央行——中國人民銀行。
　「這就是大陸金融業的權力結構，」一位在上海生活多年的台籍金融工作者，指著浦東金融區的中國人行說。環繞在人行邊的大樓，從國家發展銀行、平安保險、工商銀行、中國銀行大樓櫛次鱗比，比起紐約大樓毫不遜色。
　十年大躍進，以中國、工商等四大行為首的中國銀行業，早已不是二十一世紀初，那個壞帳率高達五成，技術上已經破產的銀行體系。
　工商銀行董事長姜建清接受《天下雜誌》獨家專訪時指出，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整個社會對於金融業風險認知提高，自此金融成為一項重要的改革。
　中國官方也分析，大陸金融業的壞帳與中國轉型有關。過去，中國財政能力不足，為了經濟的趕超，就動用金融來取代財政。慢慢地，有些企業被淘汰，銀行貸款就變成不良資產。「那時我們做過深刻的分析，壞帳八成是與經濟轉型有關，」姜建清指出。
　為國扛責，成為後來中國大陸注資國有銀行，銀行順利賣掉不良資產的理論基礎。
外資入股，紅色銀行家眼開了

　麥肯錫中國董事王頤指出，一九九九年的金融改革主要是剝離不良資產，但此後壞帳又快速產生。
　二○○四年啟動的金改除財務重組，大陸政府大力推動體制改革，從改制成股份制銀行、上市，到引入歐美一流金融機構做策略伙伴，整個脫胎換骨。「這已不僅是個包裝的過程，而是競爭力很大的提升，」他認為。
　在世界銀行大陸分行派駐多年，現任建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華而誠則用「重生」描述。
　引入外資，建立風險控管系統，上市建立符合香港金融中心標準的公司治理董事會，是中國銀行業的最大突破。
　短短五年，大陸與國際級銀行建立了比台灣更緊密的股權投資關係。譬如：工商銀行與高盛、安聯、美國運通。建設銀行與美國銀行。
　隨著外資的入股，紅色銀行家的眼開了。
　姜建清接受訪問時，談起「那天見到高盛與摩根士丹利全球總裁」，就像談起隔壁鄰居家的事一樣自然。
　「摩根大通前任董事長最愛跟我神侃（指高談闊論），每次我去都找我到總部五十三樓吃飯，還送我下電梯。他的接班人戴蒙（Jamie Dimon）我五年前就認識，每次到紐約都要見面，」這則是招商銀行行長馬蔚華的語氣。
　而公認與外資股東合作最密切的建設銀行，連續七年，美國銀行每年會派出五十到六十人的團隊進駐，從營運、零售業務、風控到授信系統全面顧問。
　大陸銀行業近幾年，流行中央集中控管的風控系統，大大削弱分行行長的權限。以建設銀行為例，各省行長現在只能說No，不能說Yes。
　這股風氣，已經往下蔓延。在大陸五年的華信惠悅大中華區總經理黃世友直言，大陸敢用顧問的程度，早已超過台灣。不只是全國性銀行，就連寧波、大連、重慶這種城市商業銀行也用顧問，「他們不怕花錢，因為有錢。」
　不過，無可諱言，中國銀行業最大的憑藉，還是官方管制與保護。銀監會每年批准單一外商的分行只有個位數，但中資銀行卻是一次二、三十家快速審批。國有四大行的分支機構上萬，市佔率高達八五％。
　加上，中國利率不是自由化，存款利率二％，放款卻高達七％。肥沃的利差，讓「這裡誰掌握市場，誰就贏，」一位外商背景的台籍金融人士說。
　保護，反應出金融產業被看重的程度，這是不能讓人的戰略產業。中國的意志，與菁英領導的現況。
　在中國採訪，最常聽到的字眼就是「戰略」、「趕超」。「共產黨到現在還在打仗，」一位媒體經營者觀察。
　凡事以戰略為思考，在金融面，銀監會的菁英就站在銀行的前面，是真正的父母官。除了監管，更在每次政策公布之後，「確保」業者都徹底了解、也有相應作法。
　國泰產險大陸總經理林秉耀就發現，新法規公布後，大陸監管單位常常要求，各公司成立組織學習小組，研討新法規，之後要回報學習心得。
　去年十二月的年度全國保險工作會議，早上保監會主席吳定富講話，下午就是分組研討。會後，會議紀錄發送，確認各保險公司高階主管確實了解政策方向。
國家領導掌握全民儲蓄

　掌握全民儲蓄的中國四大行董事長、行長，就是國家領導。在行政級別裡，他們相當於副部級，必須由大陸國務院直接任免。除了名片上看得見的權力，他們更大的實權來自黨，因為行長或董事長通常就是銀行黨組織的黨委書記。分行行長也通常是各省銀行黨支部的黨委書記。
　大陸所有大型銀行，背後股東都是政府或國企，共產黨組織是現代銀行組織下，真正的潛規則（潛規則指無正式規定，而在某些人群中被行為各方普遍遵守的規則）。
　潛規則的好處是，透過嚴密的組織，黨的意志可以層層貫徹，改革幅度與速度飛快。但另一面，卻是中國銀行業，真正轉型為服務業、走出去與國際競爭的障礙。
　在中國，多數本土銀行的一級高階主管仍是共產黨員。所以，即使已列名全球市值前三大銀行，但中行、工行及建行裡能吸引到的外國人不多，連海歸派都不多。
　董事長、行長雖然是黨委書記，二○○○年後理論上有分行行長任命權，但實際運作還是得考慮地位等同於部級領導的各省長意見。
　各種潛規則，讓大陸銀行業透明化、公司治理的遊戲規則，與國際通用不同。
　麥肯錫的王頤指出，中國的銀行在公司治理、組織架構與管理水準上，仍與國際領先銀行有差距。
大陸銀行國際化的障礙

　王頤分析，在公司治理上，透過上市，中國的銀行建立初步的公司治理，但受法律監管和持股股東的限制，結構上仍比較複雜。而中國的銀行開始發展個人金融，除傳統做企業金融起家的高階管理人，可能還需要從國外引入懂信用卡、零售業務的高階經理人。組織面，需要改變現行以地區分割的架構，改以專業導向的業務來劃分。
　「只是中國國有銀行的組織實在太複雜了，對於只懂專業的外國人來說是太難的工作，」一位專業人士分析，中國人才招募的困境。
　另方面，由於升遷不完全與績效掛勾，大陸銀行的顧客導向普遍還很薄弱。譬如：跨行匯款與提款。
　不像台灣只要有一張金融卡，所有ATM都可以提款也可以匯款。許多顧客都反應，大陸銀行骨子裡就不喜歡存款被搬走，所以多數銀行只允許在同一個銀行內匯款。譬如：工商北京分行可以匯到工商南京分行，但不能到建行。真的要跨行，就得先把錢提出來，自己搬到另一個銀行。提款金額超過五萬人民幣（二十五萬台幣），還要前一天告知。
　比起國際級銀行，王頤認為，大陸銀行的國際化還在學習的階段。也因此，除了港澳，大陸的銀行在其他地區不拿經營權，「因為中國銀行的管理模式還沒有到輸出的階段，」他分析。
　從朱鎔基開始，就與中國官場往來密切的華而誠直言，大陸不會高唱大國崛起，因為截至目前為止，大陸菁英的主流，還是鄧小平講的「韜光養晦」中。而且現在的菁英更有自信，更沉得住氣了。
　對台灣而言，多位台資銀行代表直言，陸銀主要是為了服務自己的客戶而來，前提不可引起太多騷動。但中國的銀行業具有規模、網點與人民幣低廉成本的優勢，在台商業務上的實力絕對不可小覷。
　「過去主要的制約是金融訊息不能互通，缺乏監管合作，」工商銀行董事長姜建清表達興趣，「我們的台商業務做的不算很大，其實遠可以做好一點的。」
壞帳惡夢可能再現

　除了國際化，多位專家指出，中國銀行業最大的挑戰，還是來自內部。大陸第一季整體銀行放款四．五八兆人民幣，總量超過去年全年的總和，一公布，就引起譁然。
　鑽研大陸的台大政治系副教授陶儀芬指出，金融風暴後，中央給全國地方政府開綠燈，四兆刺激景氣，讓壓著不能做的項目，不管地方政府有沒有錢，都先上京，要了再說。今年三月的人大，甚至恢復地方政府可以舉債。
　陶儀芬說，許多學者擔心，一九九六年前國務院總理朱鎔基，好不容易改掉地方政府、國企舉債建設，換取經濟成長數字的積習，現在是不是走回頭路，壞帳惡夢再現。
　第一季，工商銀行放款年增率二五％；中國銀行放款年增率五○％；建設銀行放款年增率七五％。遠遠高於中國第一季經濟成長率只有六．一％。「這種放款的速度，很難讓人相信，他們的風控體系會有多麼進步、謹慎，」一位陸資顧問業副總經理低調地說。
　意識到了風險，大陸銀監會年初，已發函要求銀行提升壞帳覆蓋率到一五○％。但也有人指出，某些駐省的銀監會官員，已經放鬆指標，要求省內銀行「不要管壞帳率，先衝放款」。
　英國《金融時報》社論提出警告說：中國第一季暴量放款，M2貨幣供給年增率二五％，遠高於經濟成長率六．一％，顯然部份資金流入投機。一旦景氣變好，這些錢將引發急速通貨膨脹；如果景氣不好，則會變成銀行的壞帳。
　戴上全球最大銀行的皇冠，今年將是紅色銀行家第一次上場表演。能不能成為令人尊敬的銀行，全球都在看。
　中國工商銀行等於3.2個高盛集團
　金融風暴後，中國的銀行成為霸主
銀行名稱 市值 (億美元)

　1 中國工商銀行 2,100.34
　2 中國建設銀行 1,568.79
　3 香港匯豐控股 1,391.86
　4 中國銀行 1,339.44
　5 摩根大通銀行 1,279.99
　6 美國富國銀行 (Wells Fargo) 1,031.85
　7 西班牙桑坦德銀行 (Banco Santander) 758.00
　8 東京三菱銀行 707.48
　9 美國銀行 704.96
　10 高盛集團 650.72
　資料來源：路透社 日期2009/5/14
巨人腳下，台灣金融怎麼辦？

　金融風暴後，全球市值前十大銀行，中國包辦了三大。面對巨人，台灣金融業、金融人還有什麼優勢？要補強自己什麼劣勢？
　從客觀數字看，台灣的金融環境，總體依舊比大陸先進。根據ＩＭＤ國家競爭力評比，台灣金融排行為十八名，大陸只排行三十九名。大陸金融業儘管大，但從業人員的平均素質，顧客導向的能力，還是不如台灣。
　招商銀行行長馬蔚華在博鰲論壇時，公開談到自己聘用台灣人才的理由，第一是台灣市場化比中國早二十年，聘用台幹可以避免走彎路。
　第二，台幹接受過西方管理思惟，所以有創新能力，又懂得日本精細管理，很有敬業精神。
　而且，「做銀行，正直、誠信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一位外商出身的台籍專業人士說。大陸報紙，時而出現銀行行員捲款而逃的新聞，在台灣很難想像。
　二○○五年建設銀行董事長張恩照是因為貪汙而下台；二○○三年中國銀行前副董事長劉金寶兼總經理也被捕，顯示貪污問題仍然嚴重。
登陸必讀：《矛盾論》、《實踐論》

　《矛盾論》與《實踐論》是毛澤東兩本著作，也是主導中共行為模式最深的兩本書。一位在大陸大型企業工作的台籍幹部指出，中國人並不迴避衝突，因為正、反意見本來就都存在，只是在特定時點，矛盾會變大，矛盾出現不是壞事，反而是解決問題的時候。
　《實踐論》則強調，實務比理論重要。當年馬克思主義，主張工人起義，到中國毛澤東調整改為農民起義。主義比不上實踐，這種深植骨子裡的信仰，讓鄧小平說出著名的「摸石頭過河」與「黑貓白貓」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