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會計師　主權保衛戰 — 二十年來最大整併危機

　農曆年前，在美國上市公司會計監督委員會例行考察國內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業務時，首先受檢的資誠會計師事務所所長薛明玲，罕見緊急召集全體合夥人、經理。
　他語氣嚴厲：「台灣會計師要團結，自己做得好不好最重要，不准對外國考察代表批評其他同業。」
　台灣會計師要團結！因為不分公司，台灣會計業今年起，正面臨一場空前嚴峻的主權保衛戰。
　二十四年前，德勤創辦人宋作楠率先帶領台灣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由菲律賓、香港等國際會計師的客戶與技術殖民地，走上國際。成為國際會計師事務所下，擁有預算、合夥人升遷自主權的獨立會員所。
主權喪失的危機

　但二○○七年四月十二日午夜，台灣獨立會員致遠會計師事務所，被安永﹝Ernst&Young﹞美國總部接管，整個會計業再次面臨主權喪失，台灣將被邊緣化的龐大壓力。
　二○○九年，安侯建業會計師事務所於今年一月一日正式和中﹝含香港﹞、日、韓、星、馬、澳、紐、泰、印尼等九國整合，組成全球ＫＰＭＧ集團的亞太地區﹝ＡＳＰＡＣ﹞事務所。
　資誠目前正緊鑼密鼓談判中，七月一日將與普華永道﹝ＰＷＣ在大陸、香港、新加坡的會員所﹞業務整合。
　年初，國內最大的會計師事務所—勤業眾信，成立專案小組，與中國德勤﹝含香港﹞事務所展開談判，預計三年內整合。「這是台灣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取得自主權後，近二十年來最大的變化，」安侯建業會計師事務所主席馬國柱說。
　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簽證台灣一千五百多家上市櫃公司，是台灣政府做為台商回台上市的先頭部隊。他們簽證的財務報表，影響超過五百萬的台灣股民。這場戰爭的意義，不僅是在商言商的整合談判，更是台灣會計師生存空間的關鍵一戰。
　政治大學會計系教授陳明進點出難處：「台灣必須在整合過程中追求更大的市場，但不能讓台灣被邊緣化。」
　國內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整合，壓力來自國際和自身生存。
　馬國柱分析國際因素有三：其一來自亞太地區企業開始全球化佈局，亞洲會計業的客戶不再侷限於當地，常有跨國的會計業務需求。
　其二，近四年來，國際會計準則ＩＦＲＳ逐漸取代各國會計準則，成為全球審計業務的共通語言，會計業審計業務整合的門檻降低。
　其三，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基於前兩項因素，認為透過區域整合，較過去相對鬆散的組織架構，更能集中資源，加強效率和獲利，因此紛紛開啟一波區域整合潮。﹝見表﹞
　國內因素方面，台灣公費低、市場小，業者也正面臨成長瓶頸。台灣會計業需要大陸市場。
　陳明進分析，審計業務佔國內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營收五到七成。但台灣的收費水準，不到國際水準的四分之一，「會計業常說，台、港、大陸的審計公費是一樣的，只是幣別不同。」
力霸案牽連，安永被接管

　台灣需要大陸業務，為了穩住客戶，也必須跟著台商走天下。幾乎四大會計師事務所，都派出台灣服務小組長駐大陸。
　過去幾年，這些內外壓力一直微妙地平衡著，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也相信自身獨立的地位，不會受到威脅。直到安永被美國總部派人接管，才引爆業界的憂患意識。
　時間退回前年四月十二日午夜，時任致遠執行長的王金來和合夥人挑燈夜戰，討論著：「要併入國際事務所遠東區，或是從此獨立出去，不再用Ernst&Young的招牌。」 　資深會計人士指出，當時致遠、勤業眾信和安侯建業都受到○七年的力霸案牽連，審計專業受到質疑。強勢領導的安永集團先前曾接管兩家亞洲區業績不佳的會員所，因此希望趁此機會納入台灣致遠。

　當時事務所內分為主張抗衡和接受合併兩派，最後由主張合併的王金來獲勝，致遠按下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被國際整併的按鈕。二○○七年十月，致遠正式更名安永，併入安永遠東區的大中華區轄下，除了王金來任所長，營運長和稅務等部門主管則由總公司派任。但一夜之間，安永喪失了原本獨立的預算、人事和代表權，更陸續造成安永二十多名會計師憤而出走。
　一位出走的合夥人至今仍不平地說，「沒有人事權，分紅或薪酬制度更不透明，還要求我們簽下離職後不許加入其他事務所的條約，就算要合﹝併﹞，也不是這種沒尊嚴的合法吧！」
　面對種種質疑，王金來駁斥，合併以來，升任合夥人儘管形式上需要向上呈報，但去年他一共升任了七名合夥人，沒有任何提名被駁回。分紅等制度則是國際同樣標準，台灣並沒有吃虧。如今安永形式上是遠東區的一份子，但總部仍尊重他的在地判斷決策。外來的主管帶來國際級的專業技術，未來更是「短痛長多」。
　「一些老朋友、前輩如今對我不諒解，像冬天飲冰水，但我相信我做的是對的事，」王金來苦笑說。
　無論誰是誰非，安永事件無疑在會計界投下一枚震撼彈，也揭開新會計大戰的序幕。意識到區域整合的趨勢，卻又不願複製安永相對流失自主性和參與國際決策權利的模式，國內三大會計師事務所的ＣＥＯ 們，紛紛繃緊神經備戰。
如何對抗邊緣化

　整合趨勢中，三位ＣＥＯ都有共識，要對抗邊緣化，惟有自己變強。但國內公費低、市場有限，不可能靠業務量作為武器。因此各大事務所需要另謀途徑，突顯自身價值。
　勤業眾信總裁張日炎發現，相較於上海動輒十六、 七個不同國籍的團隊作戰，台灣人才的劣勢是缺乏多國籍合作的經驗。因此勤業積極吸引各國的德勤會計師到台灣參與業務。目前勤業眾信共有來自日、美、菲律賓和歐洲等多國的三名合夥人和十多名會計師，張日炎將他們分別打散在不同的業務編組中，在國內，就先培養台灣員工跨國籍合作的能力和習慣。
　馬國柱四年前接任安侯建業執行長，當時他從參與國內外企業重組的國際經驗中，看到區域整合的潮流，除了對內組織改組，打破安侯建業內部各大山頭，更將重心放在對外管理、突顯台灣所價值上。
　例如三年內，馬國柱陸續投資建立K-Link系統，讓外派出去的會計師能夠在全球各地的ＫＰＭＧ事務所透過網路電話連接台灣事務所或客戶，節省通訊成本。同時上海、新加坡等分所能透過網路直接連結台灣地區的客戶資料庫。後來日本、德國陸續採用相同系統，對台灣所的ＩＴ能力另眼相看。台灣不再是技術接受者，也可以是貢獻者。
　另方面，在區域整合談判中，馬國柱的策略是積極運作，聯合更多國家進入整合體，避免單獨面對大中華區，大小立判的不利局面。
　繼安永之後，ＫＰＭＧ於今年一月完成區域合併。新組織中，區域董事會由十個國家分所各自派出一位代表參與。台灣安侯建業擁有獨立的代表權，共同參與區域決策。馬國柱如今難掩自豪地說，「我們選擇了對的方向。」
參與區域大案，累積籌碼

　資誠的策略，則是透過參與區域內的大案，以專業累積籌碼。譬如：旺旺能以短短兩百天內從新加坡下市，轉赴香港掛牌。其中關鍵之一，是有長期台商查帳經驗的資誠會計師，參與重估旺旺全中國兩百多家子公司的資產，協助新加坡與香港普華永道完成任務。「合作一定要有累積和延續性，更要對台灣區的業務有實際幫助，否則無法提升台灣地區事務所的地位，」薛明玲說。
　薛明玲認為，派人到大陸，如果還是只能做台商業務，沒有意義。資誠在去年爭取到普華永道廈門事務所的經營權，未來上至所長梁華玲，下至各業務主要管理階層，全都由資誠派駐，未來服務對象不只包括台商，更包含全福建地區的客戶。
　當然，資誠也將過去由台灣資誠服務的福建地區台商客戶全部轉移給廈門所，「廈門所好，就是台灣好。我們要幫台灣的會計師爭取空間與舞台，」薛明玲說。
　台灣會計師有何優勢呢？張日炎說，台灣會計師習慣於激烈業務競爭的「拚命精神」，很容易在高成長的大陸市場出線。
個人與國家的矛盾

　他舉例，如德勤中國去年底上任的首席執行長盧伯卿，和德勤中國全國客戶與市場戰略負責人顏漏有，都是台灣人。他前年派到大陸一位資深協理，也很快被升為中國德勤合夥人。「台灣人才是未來區域整合中，勤業眾信爭取相對主導權最大的武器。」
　不過，一如經濟學理個體與總體存在矛盾，台灣「會計師」舞台變大與台灣能否從中獲益，也存在矛盾。關鍵仍在，在區域整合的過程中，台灣能不能被平等對待，參與資源分配的決策，這長期關係台灣服務業工作者的升遷與舞台。
　當被公認本土色彩最濃厚的會計師業，都面臨區域化壓力，見微知著，「這時候我們應該思考，台灣服務業的經營團隊，在國際服務的產業鏈中，扮演什麼角色，能不能進一步發揮我們的優勢，到區域和國際上競爭，」陳明進說。
　馬國柱預言，現在發生在會計師界的事情，遲早會衝擊台灣所有的專業服務業，從律師到金融。「獨立經營者開始要想，我拿什麼和區域內或國際上的同業競爭；國際品牌的加盟團隊則要想，我要有什麼條件，才能當人家的Partner﹝伙伴﹞，而不是被own﹝擁有﹞。」
　近身肉搏一個崛起的強權，新會計大戰啟示錄，台灣必須努力向全世界證明自己的獨特價值，爭得自己的一方藍天。
會計師事務所掀起區域整併潮

　整併政策 　台灣會員所整併狀況

　資誠
　（PwC） 　分三大區整合，各區域內事務所自由整合，共享資源及市場。
　2009年7月1日，台灣所策略整合經營新加坡、香港、大陸的普華永道。權利義務談判中。

　德勤
　（Deloitte） 　○六年起，五年區域整合計劃，鼓勵區域事務所自主發起。
　2009年開啟談判，預計三年內，加入德勤大陸（含香港），權利義務談判中。

　安永
　（Ernst&Young） 　由全球總部規劃五區管理，整合後決策權統一由區域執行長負責。
　2007年台灣併入中國大陸、香港、澳門、成為大中華區事務所。

　安侯建業
　（KPMG） 　分三大區，區域組織董事會由各會員執行長擔任。決策權各會員均等。
　2009年1月1日，中、日、韓、星、馬、澳、紐、泰、印尼台灣九事務所組成ASPAC區域組織，中國和香港整合為單一會員。


　資料來源：四大會計師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