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織布衣 台商異鄉創奇蹟 — 非洲潛力國：賴索托

　南非司法首都布魯芳登往賴索托邊界的公路上，一輛白色的日產房車正向著地平線疾馳前進。在這一望無際的非洲原野上，擠滿行李的車中，正放著Jolin蔡依林的歌。
　一頭時髦短髮、皮膚黝黑的年輕駕駛洪振倫，正介紹著當地的風光。他樣貌成熟、謙虛有禮，四年前接下父母在賴索托的刺繡工廠，在海拔一千多公尺的非洲高原小王國中當起廠長。「在這裡好，生活單純，沒地方花錢，只有拚事業，」洪振倫暗示以前在台灣有點頹廢，愛花錢。
　二十幾年前，台灣產業環境轉變，像洪振倫父母一樣的一批台商，尤其是紡織業，下定決心，捲起行囊，遠渡重洋來到遙遠的非洲拓荒，尋找他們的第二春。
　他們不甘心紡織業從自己的事業版圖消失，「縱使是夕陽工業，夕陽也是無限好，」南非國會議員，也是中國製衣的創辦人張希嘉說，「況且，夕陽後，就是朝陽。」
　這些台商紡織廠用非洲原料、大陸幹部、歐洲機械。更彼此互助，有訂單做不完，彼此走告，機器不夠，彼此支援，建立台商網路，也建立紡織王國。
　上Google Earth，查賴索托衛星空照圖，最顯眼的建築物，不是皇宮、國會大廈，竟然是台灣年興紡織的一片蔚藍屋頂與緊鄰的台商紡織廠聚落。首都一半人口靠台商養活

　他們不但嘉惠自己，也嘉惠這個非洲小國。賴索托九成出口額靠他們支撐，首都一半人口靠他們養活，國際電視去拍他們如何投資導致非洲復興的故事。每當有國家元首造訪賴索托，必定參觀台商的年興紡織廠，賴索托要和美國爭取優惠條件，是由他們去華盛頓協商。
　這群台商的根都在台灣，但非洲已成他們的第二故鄉，第二代也在此開枝散葉。非洲，已成他們的機會之地。
　一九八○年代晚期到一九九○年代中期，是台灣產業型態開始劇烈變動的年代，勞力密集型的傳統產業，因為國內工資上漲，開始一波波向海外移動。
　當時，大部份紡織業都選擇前往中國大陸，或是東南亞設廠，但卻有一批人選擇到非洲拓荒。
　「跑到東南亞，配額限制很快就會來了，乾脆一口氣跑到非洲，」在賴索托有七千人成衣廠的谷暉企業總經理呂慶芳說。
　在全球紡織品貿易配額還未取消前，紡織業基本上是哪裡工資低，哪裡沒有配額，就往哪裡跑。中國製衣、年興紡織，大約都在這個時期，到賴索托投資設廠。
　到了二○○○年，美國「非洲成長機會法案」（Africa Growth Opportunity Act）開始實施，給予一些非洲國家紡織品出口美國免關稅、免配額的優惠，帶來另一波台資紡織廠的非洲投資潮。
　全球第一大牛仔褲生產商年興紡織，就是在此時擴大在賴索托的投資，現已有六個廠，近一萬名員工。
　一九九○年代，在賴索托的台商工廠只有九家，現在已有三十家。「這個規模已經具備小型加工出口區的條件了，」年興紡織賴索托負責人林見安協理說。
　這些台商紡織廠齊聚非洲，為的，就是想盡力延續曾是台灣第一大創匯產業紡織業的競爭力。
　來到非洲，台商們第一件事就是要適應當地陌生的人、事、物。
　賴索托地處高原，山巒起伏，一望無際的綠色大地，並不像想像中的非洲都是不毛之地。
　南非開普敦人最喜歡向訪客自誇開普敦地標桌山（Table Mountain）的美。在賴索托，卻到處都是桌山。
　雖有美景，但對習慣都市熱鬧生活的台灣人來說，在人煙稀少、物資匱乏的非洲高原生活，需要異於常人的意志力來支撐。台商們除了工作，還是工作，要有一些娛樂，還得坐一小時飛機到南非。
　朋友叫他「Alumi」的谷暉總經理呂慶芳，獨自一人在賴索托管理七千人的工廠。總是笑嘻嘻的他說，沒事時，常自己拿著撲克牌玩，「這裡連報紙、電視節目都缺，」呂慶芳說。每天出國上班

　環境與台灣差異大之外，台商們一波波來到非洲時，正好遇上政治情勢最不穩定的年代。
　九○年代，賴索托發生兩次暴動，雖然台商受損的情形不嚴重，但為了安全，大部份台商都搬到約三十分鐘車程外的南非邊境小城淑女鎮（Ladybrand），子女也都送到南非念書。
　「當時大街上的大樓都被打劫、燒毀，真的很恐怖，」賴索托台商會長陳美娟回憶。
　現在，台商們白天開車進入賴索托上班，晚上再開車回淑女鎮。「我們現在是每天出國上班，」台商顏當霖笑著說，「每天會出國兩三次。」
　時間久了，兩國邊境的海關人員都混得非常熟。「如果只有我們自己，有時海關都不看證件就讓我們過，」正帶著訪客過邊界的顏當霖說。簡陋的賴索托海關大樓內，等著過邊界的當地人擠滿了整個走道，只見顏當霖和海關人員交頭接耳一番，訪客就順利地通過邊界。
　人的適應，在非洲更是個大問題，尤其是勞工的管理，讓台商們吃足苦頭。
　「這裡的人做事不是慢半拍，是慢很多拍，」年興林見安說。貨櫃運到之後，光是等政府開櫃檢驗就要等好幾天。
　在工廠，台商們用盡各種辦法，胡蘿蔔與棍子併用，鼓勵慢很多拍的非洲黑人更努力工作。
　谷暉呂慶芳說，教基層員工要很有耐心，「就像教小孩一樣。」不同於其他台商紡織廠全用大陸幹部，呂慶芳也訓練一些黑人幹部。
　「剛開始找黑人幹部，大家都在笑，但兩、三年後，他們都已經上軌道了，」呂慶芳說，非洲失業率高，黑人當上了幹部會覺得很驕傲。
　但他也說，只有一個黑人幹部，就會搞鬼，所以要訓練很多人，互相牽制。「要用黑人管黑人，如果想直接管，是腦筋壞掉，」呂慶芳強調。
　賴索托曾是英國殖民地，「勞工法」承襲自英國，規定非常嚴格，懲罰、解雇，都要開公聽會，有時還要上法院，當初也讓台商極不適應。
　不過，年興林見安強調，雖然麻煩，該解雇，就要解雇。「要打官司一定奉陪到底，絕不能有漏網之魚，非洲人很怕沒有工作，也要讓他們知道年興的要求，」強調紀律嚴明的林見安表示。
　年興的業務辦公室，地板亮得發光，林見安的辦公室，更是整齊到像個樣品屋。廠房內，也是一塵不染。也許是早年服務過台化的林見安，承襲了台塑集團紀律嚴明、一絲不茍的管理精神，「我是很龜毛的，」他說。員工常因愛滋過世

　環境與人之外，愛滋病盛行，也是台商無可奈何的問題之一，每隔一陣子就有一、兩個員工因愛滋病過世。但台商們表示，他們無法在招聘時要求出具證明，因為這樣做違反人權。
　最重要的，林見安強調，和非洲人打交道，不能看不起他們，要把他們當朋友看。因為貧窮，非洲人的自尊心都非常強。
　「當一個人窮到什麼都沒有時，就只剩自尊心，如果你把他當笨蛋，他就會做混蛋給你看，」在非洲已有十幾年經驗的台灣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非洲組長陳志福醫師說。
　不論環境再怎麼艱困，人再怎麼難管，彈性超強的台商，總是能找到生存下來的方法，二十幾年下來，一些當初不到一百人的小公司，都已成了佈局全球的跨國企業。
　例如中國製衣二十幾年來，從當初只有九十位員工的車縫廠，一路做到今天工廠與業務辦公室遍及兩岸三地及新加坡、美國、南非、賴索托的大企業。
　創辦人張希嘉表示，大企業可以拿錢買經驗，但中小企業每一天都要為明天的生存想辦法。「爬山就不要往後看，要一直向上爬，等到有一天向後看時，自己也會嚇一跳，」張希嘉回顧自己的奮鬥歷程時說。
　台商的凝聚力與網路關係，也是在海外生存的依靠。「我們就像一家人一樣，只要有需要，連訂單和機械設備都可以彼此照應，」曾任非洲台灣商會總會長的顏當霖強調。
　他們也建立緊密的上下游關係，洪振倫家人創辦的湘北實業社經營電繡，母親常年跟著下游成衣廠，來往兩岸三地，一有訂單，成衣廠商馬上就問她電繡成本可以壓低到多少，當下就可決定是否能接這筆訂單。中國競爭排山倒海而來

　台商們不但成就了自己，也成就了當地經濟。
　一九七○年代就來到賴索托的吳松柏夫婦，經營汽車維修廠、加油站和汽車代理。他們和當地工業學校建教合作，協助培訓維修技師。
　賴索托財政部長塔和（Timothy Thahane）對《天下雜誌》表示，台商在當地創造了四萬五千個工作機會，如以一家四口計算，等於養活了十八萬人，幾乎是首都馬賽魯（Maseru）人口的一半。
　每到中飯、下班時，廠裡如臨大敵，「動作要快一點，不然等一下下班時間一到，我們就出不去了！」中國製衣廠房中，一位幹部正催促著忙著拍照的訪客。
　過沒多久，廠房四周萬頭攢動，擠滿了下班的員工，放眼望去，黑鴉鴉的一片，真可以說是「黑潮」。
　「這時跌倒，大概就死定了，」幹部開玩笑地說。如果沒有台商，這些人與他們的家庭可能就得餐風露宿，流浪街頭。
　據賴索托官方統計，台灣紡織成衣業二○○六年出口美國金額達四億美元，佔出口總額超過九成，是第一大創匯來源，撐起了賴索托經濟的半邊天。
　賴索托國家開發公司（Lesotho National Development Corp. ）執行長莫拉波（Peete Molapo）則認為，台商可以在賴索托產業多元化的努力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例如投資觀光業或科技產業。
　看重台商對當地經濟的貢獻，每當有外賓參訪賴索托時，台商紡織廠一定是必看的重點。「我這裡已成觀光景點了，」年興林見安說。
　儘管在非洲已經立於不敗之地，台商們仍然不敢掉以輕心。二○○五年，全球紡織品貿易配額取消，台商面臨中國大陸排山倒海的競爭，有的以研發、有的以工廠管理，維持自己的競爭優勢。
　年興林見安認為，和中國競爭，價錢很重要，但不是絕對。「滿足客戶的需求，比價錢重要，是生存與競爭的關鍵，」他強調。
　年興近年來與客戶合作，投下大量資源做研發，隨時提供客戶新款式、新設計。光是每年花在樣本的費用，高達一百萬南非幣（近四百萬台幣）。研發能力，已成為年興的競爭優勢，現在連沃爾瑪（Wal-Mart）都會要求供應商要用年興的布。
　台商的管理技術，也是競爭優勢，尤其是抓住了近年要求企業社會責任的趨勢。
　美國服飾品牌ＧＡＰ是英國搖滾巨星波諾（Bono）發起，協助非洲對抗愛滋病的「紅色」計劃（ＲＥＤ）參加廠商之一。ＧＡＰ大部份紅標服飾就是由其模範供應商賴索托的谷暉企業生產。為此，波諾與ＢＢＣ電視台還專程前往賴索托參觀谷暉的工廠。「我們也用人權競爭，有管理的know how，所以不怕大陸，」谷暉呂慶芳很有信心地表示。
　中國大陸雖是競爭對手，但台商卻懂得利用大陸資源。
　幾千人的工廠，老闆與高階主管是台灣人，基層勞工是當地人，中間幹部兩百多人幾乎全是大陸人。
　除了在台商工廠上班外，一些大陸人也自行創業，開小雜貨店、餐廳。
　賴索托的首都馬賽魯，就有一家大陸人經營的「和平飯店」，名為飯店，但卻是外表簡陋，有如台灣過去柑仔店的雜貨店和餐廳，也是台商們聚會最喜歡去的地方，歡迎《天下雜誌》的訪客，自然也不例外。
　和平飯店的夜晚，杯光斛影，乾杯聲不斷，威士忌加礦泉水。大概是平日在異鄉工作壓力過大，又幾乎沒有休閒娛樂可言，或是看到遠從台灣來訪的記者，興奮異常，大家似乎把平日的壓力在酒杯前完全釋放，開懷大笑，地北天南地聊起天來。
　黑夜寂靜的非洲大地，下起了一場大雨，沒有台北車水馬龍的聲音，沒有紅紅綠綠的霓虹燈，只有雨聲與笑聲。
　非洲台商的笑聲中，夾雜的是賺錢的喜悅？是壓力的釋放？還是鄉愁……。
　二十年前，他們離開台灣；二十年後，他們在非洲建立了延續台灣紡織業香火的基地。至於未來，總是笑嘻嘻的Alumi呂慶芳直率地說，「就看天氣了，全世界天氣一直在變，沒有一個行業是穩賺的，變化太快了。」賴索托Lesotho

　政體：君主立憲內閣制
　首都：馬賽魯Maseru
　語言：英語
　迷你國家：面積小，3萬平方公里，略小於台灣；人口少，250萬人口，略多於台北市。經濟規模小，GDP只有17億美元。每人平均GDP：712美元，非洲最窮的國家之一。經濟穩定，近三年年成長超過5％。
　第一大出口產業：紡織、成衣
　最大出口市場：美國
　愛滋病盛行：平均壽命只有40歲
　識字率：85％，全非洲最高國家之一薪火相傳，台商二代就地扎根

　經過二十幾年的奮鬥，第一代非洲台商的子女多已長大成人，開始接棒。
　今年才二十七歲的洪振倫，退伍後一時不知要做什麼，在母親的「勸進」下來到賴索托。「剛開始還不想來，沒想到來了之後就喜歡上這裡了，」已在賴索托四年多的洪振倫說。
　在台灣，都市生活燈紅酒綠，充滿誘惑，來到地廣人稀的非洲，反而讓洪振倫靜下心來，專心工作。
　現在，洪振倫已經是湘北實業社電繡廠廠長，母親在台港接單，他負責生產。不久前，將老婆從台灣接來同住，工廠就是夫妻倆的小天地。
　在非洲，洪振倫找到了他在台灣找不到的人生舞台。
　接下父母的事業外，也有第二代選擇自行創業。
　父母從事貿易的陳柏藝，和朋友合伙做汽車零組件貿易，成功加盟南非最大零售連鎖店Midas，自己當起了老闆，帶領十幾個當地員工。
　潔淨寬闊的白色店面，在建築物普遍簡陋的賴索托，特別顯眼。當地需要高品質汽車零件的人，都必須到陳柏藝的店。
　問他們會不會想回台灣或大陸發展，洪振倫說，「已經習慣這裡了，回台灣反而不適應都市的吵雜。」
　在當地長大的陳柏藝更說，因為中文字認的不多，不太能看文章，也就不太可能回台灣了。
　儘管遠離大家心目中充滿機會的亞洲市場，但這些台商第二代卻在非洲大陸，建立自己的人生舞台，發現自己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