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響起,一句閩南語:「大家好!」穩穩地接住了大家的注意力。
再仔細一看,眼前是個高頭大馬的老外。他是美國人壽的資深副總裁何奕衡,為了美國人壽的新產品宣傳,閃電訪台,還特別學了台語。
一樣是一句「大家好!」,只是從閩南語換成國語,說話的是滙豐銀行全球總裁邵銘高。因為新產品HSBC Direct上市一個月,成績斐然,他特別飛來打氣。
他們要表達的是同一件事──外商非常看重台灣市場。
他們並不寂寞,許多人都有相同的看法與行動。為了讓台灣客戶、媒體了解經濟的趨勢,美國運通銀行、標準普爾公司,都派出首席經濟學家旋風式地訪台,儘管這件事只要出版一份報告就能做到。
雖然台灣近幾年的經濟、金融發展不若以往,「外商從來不敢忽視台灣市場,」一名在美商金融業工作的台灣人分析。
仔細追進這些公司,就可以驗證他的觀察。大批金融菁英飄洋來台
在《天下雜誌》一千大企業調查結果中,金融業的前十名外商公司,幾乎都有飄洋過海而來、綜理全局或分支業務的外籍總經理,與外商製造業、服務業較多台灣籍總經理的現象,大異其趣。
「公司有美國人、荷蘭人、印度人,感覺就是很global(全球化),」ING安泰人壽公關鄭惠文感受。
例如,第一大外商壽險南山人壽副董事長賀謹是美國人,第二大外商壽險ING安泰人壽總經理韋立俊是澳洲人。
外商銀行第一名的花旗集團私人銀行台灣區負責人司徒瑞(住在香港)是美國人,信用卡主管潘柏迪是印度人,台灣第二大外銀滙豐銀行的總經理李睿智是英國人。
另外,台灣目前最大的投信公司ING投信總經理佰益安,也是個老外,來自比利時。
「在跨國公司,聘雇與當地市場不同國籍的CEO,已經是一種流行,」《華爾街日報》指出。
這些菁英為何有志一同飛往台灣?
靠近一點看他們,可以發現他們有一些共同點。
例如,他們都「不安於室」,自願出國闖天下。才三十七歲的全球人壽副總經理柯寧爾,出身保險世家,但是二十七歲就自願到墨西哥,出國十年迄今,台灣已經是他的第三個外派地,「美國人十八歲就把你趕出去自力謀生。」
他們也不是來隨便玩玩就走,很多人都是亞洲通。
賀謹、韋立俊與李睿智都曾在香港、新加坡或日本、中國、東南亞待過多年。
司徒瑞與渣打銀行總經理麥侃哲甚至一九八○年代就來台灣工作過,現在才又回鍋。
其中,司徒瑞的太太還是台灣人,柯寧爾也有台灣籍女朋友。
他們的中文名,更是別出心裁。佰益安的英文名字Steven Billiet譯成「百億安」的同音,象徵募集基金時總能安然順利募到百億規模。
李睿智的英文是Paul Leech,卻取了「睿智」當中文名,與他英國仕紳的理性才幹相當。
更重要的是,他們都背負母公司的重大使命,要來台灣開天闢地。為台灣金融注入活水
台灣錢淹腳目,他們瞭若指掌。在亞洲,台灣是第四大銀行市場、第三大保險市場,外商沒有理由不佈重兵。「人很自然地會往機會多的地方去,」柯寧爾就是為此而來。
而這一塊大餅,也不是台灣人熟悉的場域。
「台灣有世界一流的企業,卻有三流的金融業,」一名產業經濟學家大聲批評,台灣企業全球化,需要全球化的金融服務,土生土長的台灣金融人,無法滿足企業需求。
韋立俊分析,金融是非常國際化的生意,要遵循許多國際規則,在全球遊走的金融人,最深入其中奧妙。「所以即使是外商的台灣籍經理人,也多半有國際工作的經驗。」
李睿智進一步闡釋,因此,在更專門、要跨國運作的領域,如私募股權基金、投資銀行、全球資本市場部門,會看到更多外國臉孔。
這群外籍金融菁英,無疑為台灣沉寂的金融體系注入一道道活水。
他們雲遊四海,為台灣帶來新的商品與服務。負責企業金融業務的渣打銀行董事總經理許穗華是香港人,從小移民美國,在紐約、香港都工作多年,來台灣後,帶著企業客戶到印度、孟加拉看市場,建立當地的重要人脈,幫助他們把生意做到台灣以外的地方,也讓渣打銀行的企業金融業績扶搖直上。
「銀行是『人』的產業,即使客戶現在不去,我們也得到友誼,」許穗華的做法與想法,都不像本土銀行家短視近利。
他們也從先進國家的經驗,預先看到未來。韋立俊與柯寧爾分別從母國澳洲與美國看到人口老化,要靠自己攢退休金的趨勢,在台灣強力推廣退休金相關投資與保險商品。
甚至,他們是提升台灣金融人才的種子部隊。「引進人才,就能帶來新商品、新技術,」金管會就因此把引進金融人才當成重點目標。
實際上,他們已經激起金融人才的上進心。根據1111人力銀行的調查,三分之二的金融業受訪者指出,外籍主管更重視員工的配合度、語言能力與執行力,把它們列入考績項目,七成的受訪者更因為有外籍主管,而決定進修專業知識。
這些金融洋將為台灣帶來種種正面啟發,自然也是各國亟欲網羅的菁英。
以花旗銀行為例,在新加坡,就有六、七千名員工,在香港也有四、五千人,但是在土地、人口更多的台灣,總共只有三千多人。「爭取他們來台灣多設點、多派人,可以多培養台灣人,讓我們有機會四處征戰,」花旗環球證券董事長杜英宗指出。
那麼,台灣如何與新加坡、香港競爭,爭取優秀的國際金融人才?
「稅!」身為全球資產最大銀行的台灣區總經理,滙豐銀行李睿智十分清楚人才的動向與考量。
例如,台灣的所得稅率,最高可以到四○%,但是香港不到二○%、新加坡不到三○%。當其他條件都一樣,「如果你是個國際專業人士,你要去哪裡?」李睿智問。
同樣令國際菁英卻步的是移民法規。為了吸引人才,新加坡與香港都放寬這些金融人才入境工作的規定,甚至給予永久居留權。
但是在台灣,韋立俊當初要來赴任時,就感受到遊歷歐、亞所遭遇最嚴格的規定。包括,要找出與太太三十多年前結婚的結婚證書正本、影印、認證。「只為了證明她是我太太!」韋立俊不懂,「難道我要找個陌生女人一起來?」
之後,還要找律師辦齊許多程序,許多規定「無法想像地官僚。這麼麻煩,就會令人想去香港,或是其他地方,」韋立俊直言。
對有求學中小孩的家庭,還會考慮國際教育資源。寶源資產管理亞太區總裁葛禮達目前住在新加坡,女兒也在當地念國際學校,對此感受尤其深刻。
不過,在台灣人眼裡,最期待的當然是,有一天,台灣人就可以坐上這些外商機構的總座位置。台灣培訓經費遠低於外商
因此,台灣也要勉力自己培養人才。金融研訓院的調查指出,台灣本土銀行每年只花薪資成本的一.八%從事人才培育,遠低於外商銀行的二.二%,更遜於新加坡淡馬錫控股公司的四到五%。
在瑞銀投信,員工只有約二十個人,「我們用菁英主義,給他們很多不同的訓練,還有課程,」太太、孩子都在香港的總經理黃日康,已經二十幾天沒有回家。
一名台灣國立大學畢業、在本土銀行工作十年的銀行行員不禁自我調侃,「現在如果到外商,不知道能不能生存?」
曾待過六、七個不同國家,也掌理過美國銀行、美國運通台灣業務的朋宇企管董事長江丕文給了一個非常肯定的答案:「只要努力學習,知道自己哪裡好、哪裡要加強,就有機會成為卓越的國際金融人。」台灣金融圈的「香港仔現象」
在台灣外商金融業的許多外籍高階主管,跟我們有一樣的黑頭髮、黃皮膚,只是他們多半英文比中文好。從他們中文裡濃厚的廣東腔,不難猜出,他們來自香港。
他們包括南山人壽的董事長謝仕榮、總經理陳潤霖、執行副總經理陳潤權;ING安泰人壽的資深副總經理林順才、統一安聯人壽的總經理馮元輝、保誠人壽的行政系統總經理張鎮坤以及渣打銀行董事總經理許穗華、瑞銀投信總經理黃日康……。
一樣有文化、中文的優勢,為什麼跨國金融機構要請香港人、而不是台灣人來綜理台灣業務?
在馬來西亞出生,但是周遊過亞洲金融業的朋宇企管董事長江丕文分析,香港華人通常英文較好,受過國際教育,也比台灣人有競爭的動力,這對金融業相當重要。
同樣的道理,東南亞的華人也在台灣金融業佔有一席之地。像統一安聯人壽的風險長梁沫良、保誠人壽的總經理張志明、業務總經理朱信福,就都是新加坡或馬來西亞籍。金融洋將在台灣的苦與樂
在台灣的國際金融人,不是台灣的「好朋友」就是「老朋友」。他們見證台灣的成長,也看到台灣最吸引人的地方。
渣打銀行從美國派來的台灣區總經理麥侃哲,回首十八年前在台灣工作時,信義計劃區一片荒蕪。但現在金融機構林立,還有全世界最高的建築,直嘆台灣的發展驚人。
台灣女婿、花旗集團私人銀行台灣區負責人司徒瑞二十多年前就來台灣工作過,也認同台灣的交通與方便,「空氣乾淨多了。」
他們更讚嘆台灣人的友善幾乎冠居亞洲。不會說中文的ING安泰人壽總經理韋立俊,每在商店或餐廳雞同鴨講時,都慶幸許多陌生人挺身而出幫忙翻譯,解決難題。
問他們最愛台灣的什麼?所有的人都先想到「食物」,發出「嗯、啊」的驚嘆聲。
不過,不懂中文仍是他們的「死穴」。每每經過忠孝東路的招牌,或在公車車廂外廣告看到類似銀行業務的字眼,又不懂是什麼意思,滙豐銀行總經理李睿智總是回公司就趕快問同事,競爭者在做些什麼、為什麼。
他們平時生活與台籍經理人最大的不同是,不愛應酬。因為離開家鄉的生活,讓他們更珍惜天倫之樂。三十六歲的ING投信總經理佰益安平時下班時,三個孩子都已經睡了,所以都趁著上班的路上送他們去上學,聊聊前一天發生什麼事。也因此,假日時,他不愛打高爾夫球,最愛陪女兒們騎腳踏車。ING安泰人壽總經理
韋立俊 巡迴亞洲,開創金融奇蹟
初冬之夜,一名歐巴桑騎腳踏車經過台北市政府前廣場,聽到在寂靜夜晚顯得突兀的歌聲:「給我一個吻,可以不可以……。」
唱歌的,是來自澳洲的ING安泰人壽總經理韋立俊。他把歌詞翻成英文拼音,帶著小抄一字一字地唱,探望為了明天清晨路跑活動還在忙的同事。
這還不是最難的任務。他曾在尾牙宴上,穿上女性古裝,一字一字地拼音唱黃梅調。
不過,對於在亞洲開疆闢土多年的韋立俊,這恐怕也只是小事一樁。
因為他在亞洲的業績,好得令人難以置信。在澳洲時,他讓澳洲公司四年利潤成長四○○%;在日本時,他讓淨利成長四五%;在韓國時,他讓淨利成長八成;在泰國時,儘管整體產業衰退一成,他卻讓ING逆勢成長一成。
問他祕密是什麼?他謙虛地回答,是因為ING在各地有優秀的人才。
但跟他聊天,就可以發現他對亞洲的深入觀察。他可以很精確地分析,台灣有哪些好吃的餐廳、日本料理與泰國菜,以及跟他們原生地的不同。
他深耕亞洲,也深深影響他的家人。來台灣一年多,太太已經有許多好友,一起打網球、組讀書會,他也跟許多新朋友全省打高爾夫球,甚至連兒子,都交了台灣女朋友。(楊淑娟)滙豐銀行總經理
李睿智 全省走透透的跨國人
勉力攀上高峰,展開有「HSBC」與「滙豐銀行」字樣的旗子。在玉山頂上,滙豐銀行總經理李睿智與同事共同經歷汗水淋漓與冷風凜冽的複雜感受,來自不同國籍的心也靠得更近。
踏入職場以來的三十個年頭,李睿智就是這樣,走過香港、日本、巴林、吉布地、模里西斯與台灣,每到一個地方,都努力深入人心。
「常常人家問我是哪裡人,我答不出來,只能說是英國,那是我出生的地方。但進一步說,我是『跨國人』,我的整個職場生涯,都在海外,」五十歲的他,在國外三十年。
李睿智的外表,看起來就是典型英國人的樣子,專業、認真、理性,有點嚴肅。但他努力地貼近員工、與他們溝通,希望每個人都能發揮最大潛能。
在尾牙宴上,他一一敬酒一百多桌;在公司的家庭日上,他跟大家一起跳韻律舞、彎下腰在電影院為員工分送爆米花。
在台灣已經五年多,對於與員工的溝通和親近,李睿智仍然不敢掉以輕心。
今年伊始,他在全省分行巡迴,要把公司今年的全球策略,以及台灣的業務重點,面對面地與兩千多名員工分享。他相信,這是與員工同心的最好機會。(楊淑娟)渣打銀行董事總經理
許穗華 愛上台灣的精緻
對許穗華而言,文明並不稀罕。她從小移民美國,在紐約與香港都工作過,對大城市的繁華喧囂瞭若指掌,也見怪不怪金融圈裡的業務廝殺。
她的短髮精練,十足就是人們想像的女強人模樣,說話很快,句子很短,口氣很堅定。但她愛上台灣,卻是因為台灣的慢、人情味與文化活動。
從香港被派來打市場,許穗華珍惜許多在香港感受不到的精緻細節。
在這裡,可以在餐廳點一杯咖啡,坐一個下午。侍者仍然親切地問候,詢問要不要加點水,笑容可掬。
在香港,侍者很快地就來收走喝完的飲料,擦桌子,等著客人出門。
「在這裡,我改變了我的步調,」許穗華說。
在台灣,也從不必擔心沒事可做。街上每天都有關於表演的布幅廣告,今天是芭蕾舞、明天有話劇、下星期還有音樂會,開車半小時,就可以上山看風景、吃土雞、泡溫泉。
相對於台灣金融人才不斷前進香港,許穗華說,也許是年輕人喜歡刺激,香港的步調快,吸引他們。
但她眼中台灣的好,也特別值得我們相互提醒,要珍惜自己已經擁有的。(楊淑娟)ING投信總經理
佰益安 和台灣員工「搏感情」
晚上十點,ING投信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來了幾個老外,躡手躡腳地翻動每個員工的辦公桌。他們什麼也沒偷拿,反而是騰出桌上的空間,一一放上禮盒,裡頭裝著最新出品的iPod主機。最後,還不忘附上親自簽名製作的卡片。
帶頭的是個金髮碧眼,不到四十歲的比利時青年。誰想得到,他就是在ING集團併購荷銀投信後,成為掌管台灣最大基金規模的最年輕投信總經理──佰益安(Steven Billiet)。ING投信募集到新一檔基金後,佰益安和所有外籍高階主管,想出了這麼一個驚喜,獎勵員工的努力。
比利時出生,在不同國家的銀行歷練十二年,甚至包括四年人生地不熟的印度經驗,佰益安雖然年輕,卻深具國際觀。他始終相信,「人」是一切的關鍵。
「投信業是非常人才導向的產業,」佰益安認為,投信業者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各公司也都有類似的基金,最終決定勝負的關鍵,在於人的品質,「因此我們要非常清楚,如何吸引年輕、聰明的人才,並且把他們放在最適當的位子。」
因此,來台灣一年多,佰益安展現十足的親和力,是個得人心的「小老闆」。研究部副理吳麗真說,「他會跟員工一起唱歌,還故意用不標準的國語唱中文歌搞笑。」
不只努力和台灣員工「搏感情」而已,以人為中心的經營哲學,也落實在佰益安對ING投信的實際管理上。他高薪挖來新的人力資源主管,準備在兩到三年內,逐步強化員工訓練與建立創新的客服系統。
他甚至打算一對一為員工量身訂做訓練課程,並且提前為員工規劃未來的職務,還要讓員工到ING集團區域或國際的總部受訓,增加國際觀。
專注於內部管理而非開發新客戶,會不會擔心失去市佔率龍頭寶座?佰益安顯得坦然,「我們的人才,提供給客戶的服務是不是最好,才是我最在乎的,」佰益安笑說,「未來兩、三年,如果我們還是市場規模第一當然很好,但第二第三,也無所謂。」
他覺得,自己討厭一成不變,在不同國家的每個階段,都是很好的學習,「台灣是個有趣的地方,我還在慢慢認識。」佰益安常常一個人散步,慢慢了解這個城市的性格。他也鼓勵台灣的年輕人,勇於向外闖,「培養一個開闊的心胸,你會發現語言、文化差距都不再是問題。」(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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