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利曼與台灣 — 自由市場，還是國家強盜？

　十一月中，美國貨幣經濟學派旗手傅利曼過世。
　這位到生命最後幾天，還在《華爾街日報》專欄裡，批評聯準會主席柏南克貨幣政策的自由鬥士，對二十世紀的世界經濟，有無法抹滅的影響。
　對台灣經濟，傅利曼也留下清楚具體的足跡。
　一九八一年五月，傅利曼在中研院經研所邀請下訪台十二天。這個短小、迅速、不留情面與人爭辯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在台灣從北走到南，從國營企業（中鋼）走到民營企業（台塑），從官員批評到企業家，在台灣掀起一陣「傅利曼旋風」。他的名言「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也被一些台灣的學者朗朗覆誦。
　在台兩場演講中，他建議台灣政府儘量減少對經濟的干預，開放國營事業，並在當時就指出：國民實質消費力的成長，才是真正值得驕傲的經濟成長。
　《天下雜誌》創刊號刊載的「趙耀東舌戰傅利曼」，代表開發中國家「經濟強國派」的中鋼董事長趙耀東，與堅持「市場自由派」的傅利曼，互不相讓地打斷彼此，搶著陳述己見的熱況，至今仍讓人耳熱顏酣。經濟強國派vs.市場自由派

　剛參觀完當時台灣最大民營企業──台塑，傅利曼堅持民營企業效率比公營企業好。
　帶領全台經營效率最高的國營企業──中鋼，趙耀東馬上提醒台塑的崛起，靠的是政府在創業前五年提供的保護。
　傅利曼立刻打斷，指台塑所得的「幫助」，不過是政府得自美援的七萬美元貸款，之後台塑完全靠自己。因此，只要有創業精神的企業家，自由的台灣經濟照樣會起飛。
　趙耀東不服指出，傅利曼過度「理想化」，像台灣這種開發中國家，面對當時大國並不自由開放的貿易政策，特別如鋼鐵這類資本密集產業，沒有政府幫忙，很難打入世界市場。
　他舉受政府補助的美國鋼鐵業為例，「要是沒有保護，那些美國鋼鐵廠全要關門。」
　傅利曼笑著回敬，「沒關係，我告訴你，到時你就該去買下他們，很划算喔。而且破產也沒關係，煉鋼高爐等設備還在，破產只不過換手經營而已。」
　追求台灣「均富」經濟目標的趙耀東，追問：發生社會問題怎麼辦？
　傅利曼笑著說，「什麼社會問題？不會有社會問題的。工廠就算破產，也還要雇用工人，我們（美國）有很多工廠宣告破產，換手經營重新組織一番，仍然雇用一大批員工。」
　二十五年後，重新檢視兩派經濟理念的這番激辯，讓人有許多新的想法。
　全球化經營對工作機會，及企業社會責任的新挑戰，是傅利曼、趙耀東都無法預料的新局。
　在全球資本化全面獲勝、自由市場帶來幾乎無政府的全球競爭時，新保守主義政經學者開始重新要求「秩序」、政府有效的「管理」。
　法蘭西斯福山新著《強國論》，指出「世界上許多最嚴重的問題，都來自衰弱或失靈的政府」，因此政府應建立更強的公共行政能力，「建構一個有效的政府體制」，不僅為自己國家解決問題，更避免「影響國際秩序」。
　對照輕鬆談笑「選擇自由」（free to choose）的傅利曼，這是個全新的世紀、全新的變局。
　事實上，當年傅利曼台灣行，對台灣往後二十五年的經濟發展，是有影響的。
　一九八一年陪同傅利曼夫婦，到總統府晉見蔣經國的央行總裁俞國華，兩年後升任行政院長，馬上提出「自由化、國際化、制度化」的改革重點。缺乏法治的自由化

　一路跟隨尹仲容、計劃分配美援、提供特許產業貸款的俞國華，在傅利曼來訪兩年後（一九八四年），把台灣經濟帶向一場往自由、開放大道狂奔的雲霄飛車之旅。
　保守、靦腆的俞國華，儘管小心推動開放、並在自由化改革目標後面，緊緊貼上「制度化」三個大字，卻沒能有效管理住衝出「管制」的年輕經濟巨獸。一九八五年，國泰蔡家引爆的金融風暴，讓台灣初嚐「自由市場」這份「午餐」的代價。
　接著，國營企業民營化的改革大潮陸續展開。從趙耀東創辦的中鋼民營化開始，在缺乏有效行政管理、欠缺法治精神的台灣社會文化下，衍生出至今仍層出不窮的政商醜聞。
　面對缺乏法治管理自由化的弊病，傅利曼在今年九月，九十四歲生日前的最後一次公開採訪中也指出，「企業本來就不是自由市場的好朋友，大家以為企業界如果組成一個政黨，一定支持自由市場競爭。這是不對的，因為個別企業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把市場壟斷起來，生意自己一個人獨做。」
　但是，除了貨幣政策，他仍避談政府應如何管理這「不是自由市場最好朋友」的少數企業。
　四分之一個世紀後，在中國大陸政府高度干預的經濟奇蹟中，自由派大師傅利曼輕巧離世。台灣經濟自由化的雲霄飛車，繼續在缺乏制度化、法治化兩道止閥的軌道上，轟然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