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人　湧入中國 — 西進第三波

　候鳥般穿梭兩岸的台灣人，除了穿著皺巴巴的西裝，總在機場拖著行李匆匆前進的「台商」，現在多了一些搶眼的新面孔。
　例如，一頭紅髮，作風前衛，卻總愛稱自己「老太婆」的藝評家、實踐大學教授陸蓉之。她從去年開始，在上海當代藝術館策劃多項特展，最新的「入境中國美學」便結合了台灣、大陸和香港藝術家的作品。她因此每個月往返台北、上海，「我的薪水都花在機票上了，」陸蓉之笑著說。
　晚間七點，上海電視台的頻道，台大哲學系教授傅佩榮出現在畫面，對著不斷插科打諢的主持人，正色講解《易經》。十一月底，他將登上中央電視台的熱門節目「百家論壇」，對全中國數千萬收視戶講儒家哲學。
　北京城郊，解放軍歌劇院，黃磊等大陸硬底子演員正排練表演工作坊的經典名劇「暗戀桃花源」，賴聲川、丁乃竺以及女兒一家人在旁專注看著。「第二次（排演）就丟本了，這是很少見的，」丁乃竺對大陸演員的專業大為讚嘆。從今年十一月下旬起，「暗戀桃花源」將首度在北京、上海公演。文化人西進中國

　雖然缺乏量化數據統計，但文化界不少人都明顯察覺，文化人西進的趨勢已隱然成形，成為繼九○年代的製造業西進，兩千年前後的服務業西進，台灣第三波西進的熱潮。
　以周杰倫為首的台灣流行音樂，多年來一直風靡大陸青少年。而這一波西進的文化人，從事的行業更精緻、更小眾。他們是畫家、藝術經營者、畫廊、雜誌總編輯、哲學家……，你可能在北京遇到在中央美術館辦個展的雕塑大師朱銘，在上海遇到辦演奏會的許博允，或是早已在北京、上海落腳的黃永松、登琨豔、曹又方。
　近來，以「暗戀桃花源」的公演最受矚目，雖然這齣戲的盜版光碟早在大陸文化界廣為流傳，但正式登台還是頭一遭。
　在排演的休息空檔，飾演主角江濱柳的名演員黃磊俏皮地形容大陸觀眾的心情，「像『網戀』一樣，神交已久，今天終於和他見了面了，」他解釋。
　賴聲川幾年前曾在北京經營劇場卻匆匆撤出，這回不但鼓足勁將「暗戀桃花源」在北京、上海公演，甚至也提到重回北京輸出「台灣經驗」的可能，「總和來講，環境比幾年成熟多了，」賴聲川說。
　表演場地的改善便是一例，幾年前大陸表演場地難求，要排定檔期的難度甚高，但現在已大為改善。例如，排演的解放軍歌劇院是去年落成的全新場地，品質讓賴聲川稱讚不已。
　不讓人意外，這也是北京奧運前眾多建設的一環。依照規劃，在二○一五年前，全中國會出現一千個新博物館。而北京市更在今年初敲定，未來的城市發展重點為「文化創意產業」，不但要開發大塊文化園區，引進迪士尼等世界企業，還要在全北京設置一百個藝術小區。
　即將改頭換面的北京，已經對台灣藝術界人才造就空前吸力。
　北京城郊的中央美術學院校園，年初離開台北的當代藝術館前館長謝素貞帶著訪客參觀一處吵雜的工地。如同裸露鯨魚肋骨的巨大屋樑已見雛形，明年完工後將是造型前衛的美術館，這是日本建築大師磯琦新的最新作品。
　而謝素貞，將成為第一任常務副館長，擔任實際運作的角色。她可能是第一個在大陸官方機構任職的台灣人，「我這人現在有點敏感，」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離中央美院十分鐘車程，就是近年聲名遠播，被看好未來媲美紐約蘇活區的「七九八」藝術特區。這裡曾是片寬闊的兵工廠，現在已遍布工作室、畫廊，包括世界知名的比利時尤倫斯藝術基金會。
　五間來自台灣的畫廊，已經在最近一年內先後進駐「七九八」。帝門率先在去年租下一個老倉庫改裝成畫廊，因為當時「七九八」將被拆遷的傳聞不絕，讓北京帝門負責人張志成飽受同業訕笑。但現在同業對他的眼光已改為羨慕，因為「七九八」不拆了。現在政府的規劃小組已進入園區，將由德國專家設計改建成為完整的藝術園區。
　去年北京帝門開幕時湧進的上千賓客，盛況讓張志成一直難以忘懷。前陣子台中美術館長來訪，「說我一個月的參觀人數比他們還多，」張志成有點得意，但想到台灣藝文市場的冷清又不禁黯然。藝術的轉軌

　「七九八」有個野性的成長歷程，一開始只是一群前衛藝術家，住進這個頹傾的老工業區，藝術家愈聚愈多後，聲勢便如野火燎原一般。他們辦的「大山子藝術節」聲勢甚至壓倒官方的「北京雙年展」。美國《時代》、《新聞週刊》、《Fortune》更拿「七九八」大做文章，他們不約而同地都強調是「七九八」讓北京變「酷」了。
　這讓北京市政府不得不放棄原先將「七九八」剷平，打造「另一個中關村」的打算。
　這個政府從反對、忍受，到招安的過程，正反映近幾年中國官方對藝術態度的轉變。過去四十多年來，藝術只是龐大國家機器的一環，唯一的任務是為黨宣傳。但隨著管制鬆動，近幾年間中國的藝文界也跟著「轉軌」，富批判、反省精神的當代藝術開始得到官方認可。
　最具指標意義的新聞，就是當今中國藝壇開明派的代表，曾任中央美院副院長的范迪安今年接管中國美術館。他曾在《經濟學人》採訪時直言，中國官方藝術政策的大逆轉，是基於務實的心態，「自從蔡國強拿到（威尼斯雙年展的）金獅獎，政府體會到原來藝術可以是最好的外交。」
　中國當前最重要的畫廊，上海滬申畫廊總監翁菱則認為，接納當代藝術是當今中國政府「自信心」的表現，「中國政府是跟著整個中國一起進步的。」扮演中西橋樑

　在這個自信、進取的氛圍，也讓一個台灣人進入國家所屬的美術館。
　謝素貞擁有英國藝術管理碩士，最令人稱道的事蹟，是在擔任台北當代藝術館館長任內，讓當代藝術館變得活潑、親切，一改美術館的傳統刻板印象。期間由陸蓉之策展，結合動漫與當代藝術家的「虛擬的愛」，更創下觀眾得排隊數小時才能入館的紀錄。
　她分析，中央美院找上她的主因，除了看重她豐富的藝術行政經驗外，能與美院大老、歐美藝術家都自在交往的「雙聲帶」能力更是重點。
　這種扮演中西橋樑的能力，其實是這波西進的台灣文化人一大特徵。有點類似過去外商總帶著台灣（或香港）總經理進軍大陸。
　旅居上海的畫家鄭在東是公認在大陸發展最成功的創作者。他是極少數作品能列入今年春天紐約蘇富比拍賣會的台灣青壯藝術家，與前輩朱銘並列。
　鄭在東在大陸的知名度始於一個傳奇性的「新形象──中國當代繪畫二十年」聯展，該展囊括了方立鈞、張曉剛、王廣義、周春芽等二十個日後在國際大放光芒的大陸畫壇菁英，鄭在東也名列其中。
　何以對這個台灣畫家情有獨鍾？坐在俯視黃浦江的外灘辦公室裡，翁菱解釋，當今大陸年輕一輩的當代藝術畫家，多以強烈的個人風格，或政治反諷為主，隱隱以歐美口味馬首是瞻，「非常缺鄭在東這種對中國傳統藝術有非常深的領會，然後又對當代國際有品味的。」
　她侃侃而談，說出中國藝術界少數菁英的夢想，他們不希望再跟著西方的眼光走，希望在建築、繪畫等項目，走出自己的路，誕生自己的宗匠，像日本的安藤忠雄、三宅一生，能回到傳統，卻又超出傳統。「我們想提倡中國人對傳統中國文化的提煉和提升，這是一種文化主張，」翁菱說。
　呼應這種尋根的集體心理，便是胡錦濤等國家領導人大力提倡，而在全中國風起雲湧的「國學熱」。不但全國已有上千萬人加入讀經行列，今年孔子誕辰，中央電視台還首度現場直播台南孔廟的祭典，讓台商驚訝不已。
　「經濟起飛後，要有自己的文化，要思想來做為（行為）依據，」台大哲學系教授傅佩榮解釋國學熱的背景。
　擅長以淺白語言詮釋哲學的傅佩榮，正是國學熱的最大受益者。他花費數年時間，飽讀百家註釋，將中國五大經典：《倫語》、《孟子》、《老子》、《莊子》、《易經》全部白話化，這是他畢生學術精華，而書出版不久，便翻成簡體字在大陸熱賣。和鄭在東一樣，傅佩榮也彌補了大陸國學界的一塊空白。擁有耶魯大學哲學博士學位的傅佩榮認為，他與大陸學者的不同，在於他以西方的方法論來重新理解中國經典，「這背景讓我的研究比較有系統。」全球矚目的大舞台

　現在的中國大陸，政府力推文化建設，民間活力釋放，憂國之士汲汲於傳統尋根，種種跡象都讓台灣文化人很有熟悉感，「等於我們文建會剛創的時候，」近幾年客居北京，致力保存「中國傳統文化基因庫」的《漢聲雜誌》發行人黃永松說。
　那是八○年代初期，台灣的經濟正起飛，「興於百業之後，衰於百業之前」的文化事業開始受重視，各縣市都在興建文化中心，《漢聲》、雲門舞集、表演工作坊接連創立，今日的台灣文化人都在當時嶄露頭角。
　但有一點大不同，在今日世界各國都掀起中國熱，能在北京、上海的大舞台發光，很容易受到全球矚目。《漢聲》兩年前才開始在大陸正式出版，《山西麵食》一書剛出，便迅速在西班牙的國際烹飪圖書節得到大獎，今年五月，《漢聲》還被選入美國《時代》雜誌「亞洲之最」專輯，被譽為「中國藝術文化的聖經」。「這裡國際比較看重，有這裡的威力啊！」黃永松也不禁感嘆。
　不少在大陸的文化人都有類似感嘆，在台灣的多年耕耘，還不如在大陸一、兩年得到的國際曝光，有人因此慶幸找到事業第二春。
　「以大陸為基地，走向世界」是不少台商的未了心願，或許在台灣累積多年能量的文化人，能夠利用這波中國的文藝復興，成功從大陸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