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奧莉娜談「勇敢抉擇」 — 獨家專訪　「嗨，我叫卡莉」

　卡莉．菲奧莉娜的新書《勇敢抉擇》，果如所料，一出書就成為《紐約時報》和亞馬遜書店的暢銷書，更是電子和平面媒體爭相報導評論的對象。
　這本書，以清新優美的文筆道出了菲奧莉娜如何由法律系的輟學生、打工的小妹、派遣女祕書，一路奮戰到全美最有影響力的女人。然後在高峰被逼摔下。
　菲奧莉娜以坦白而真誠的聲音訴說描繪了她充滿驚奇的生涯旅程，其中的起起伏伏，有令她落淚和恐懼的場景，也有滑稽搞笑的故事。
　譬如她在ＡＴ＆Ｔ剛出道時，為了表示團隊精神，當業務部的男同事被客戶招待去脫衣酒吧時，她也跟去，勇敢地「抓緊了我的公事包，越過舞台，走向同事的桌子……，我看起來，真笨！」
　但隨著她的公眾知名度高升，和在惠普的強勢推動改革（惠普最近終於打敗戴爾，拿下了世界ＰＣ第一名），各種謠言也隨之而來。最離譜的是說她全球飛來飛去時都帶著理髮師和造型師，以及她在辦公室內打造了粉紅色大理石的浴室。這些謠言，她都去一一更正，「但沒人理，」說起美國的媒體，她仍心有餘悸。
　前些時，在《天下》辦公室接受《天下雜誌》的獨家專訪時，穿著高底涼鞋，菲奧莉娜顯得非常親切平易近人，她主動和祕書助理握手：「嗨，我叫卡莉。」
　但她回答問題時卻十分精準，層次分明，更流露出她對她所信仰的品格、真誠、對領導真諦的堅持，以及對年輕人的關懷與鼓勵。
　以下是專訪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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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為什麼書名叫做《Tough Choices》？
　答：書名是在全書寫完後才取的，並不是我想出來的，但它非常切題。因為書的內容就是在講許多困難的決定，像是人生的抉擇、企業的決策等。重要的抉擇總是困難的

　人生就是你所做的各種選擇。快樂的人生，就是你可以接受自己種種抉擇所帶來的結果。但重要的抉擇總是困難的，因為並不顯而易見，也沒有清楚而正確的答案。所以這本書才會取名為《Tough Choices》，困難的抉擇。
　為什麼會寫這本書？是因為我讀過許多跟商業有關的書，但我覺得這些書都沒有寫出企業世界裡人性面的故事，所以我想要寫一本真實的商業書籍。對我來說，經營企業的樂趣、喜悅和挑戰，就是在於企業人性的部份。所以我想把真實的故事寫出來。
　另一方面，某種程度上，我覺得我已經變成了一個漫畫人物，一個外界消遣諷刺的對象。所以，如果我要寫一本真實的有關商業的書，我也必須真實地寫出我自己的故事。也許有人會不喜歡書中所寫的，但那都是真實的。
　問：妳思考了很久，才決定要出書。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妳最後做決定？
　答：其實過去五年，一直有人找我寫書，但那時我根本沒有時間。決定要寫書的其中一個原因，是現在我有時間啦！（笑）當然不只如此。
　要不要寫書，對我來說，是個非常困難的決定。其中最難決定的部份就是要面對媒體。我很享受不在前線、不被干擾的生活。我很清楚如果我寫了書，我就必須要再一次回到公眾面前。因為我知道，寫書代表我必須向外界揭露我自己，以及我所經過的一切。
　我很享受這一陣子安靜的生活，但最後，經過六個月的思考後，我還是決定寫了。我的結論是，有機會幫助別人更了解商業運作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有這樣的機會，也是一種榮幸，有機會使人變得更勇敢，更堅強一點。如果有人看了這本書而變得更勇敢一點，那就很值得了。我希望是人人都能看的書

　問：妳為哪些人而寫這本書？讀者可以從這本書中得到什麼？
　答：我希望這本書，不論是男性或女性，企業界人士或是非企業界人士，都能來看。我希望寫成是一本人人都能看的書，不必是企業界人士才能看懂。
　事實上，商業活動就是展現出人類恐懼、企圖心、目標和不滿之間的互動。我相信大家都可以看這本書，我也希望這本書可以鼓舞一些人。
　我希望企業人士看了這本書之後會說，「沒錯，事情就是這樣。」而非企業人士看了以後也會說，「啊，原來如此。」
　我也希望男性和女性讀者，在看了這本書以後，能學到什麼是商業運作、什麼是領導，甚至對自己有更多的了解。
　特別是女性讀者，我希望她們了解，感到害怕、被人挑戰、被人厭恨，都是經歷的一部份，但不能因此而放棄嘗試，那就是人生的一部份。
　問：這些年來，女性領導者的人數正在增加，但仍然是少數。對於有心力爭上游，成為領導者的女性，妳有什麼建議？
　答：成為優秀的女性領導者，的確會很辛苦。特別是最近，註冊就讀商學院的女性人數竟然沒有增加，反而變少了，這點讓我很失望。
　我相信，領導的一切基本要素，都與性別無關。你是男的還是女的，並不會影響你是否能有信心與謙虛，或有激發他人潛能的基本能力。
　但我也很清楚，女性領導者的經驗，會與男性很不一樣。我想這是因為女性擔任領導人還不是一種常態。當人們遇到不是預料中的事，就會有不同的反應。把有權力的女性當成威脅

　一直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人會把握有權力的女性領導人，當成一種威脅。很多人還是認為，無懼危險、勇往直前的女性，爭議太大。我的新書中就有提到，在我的事業生涯中，就曾經遇到一些男性企圖打壓我。
　所以，對於想要成為領導者的女性，我有幾點建議。最重要的就是了解自己，相信自己。其次是要找到願意相信妳，願意給妳機會的貴人。我的第一份工作是打字祕書，也在那時候，我第一次遇到願意給我機會的兩位貴人，他們相信我可以勝任更多。
　還有一點，不要讓別人限制妳。
　問：大家都說妳很堅強，但書中呈現的卻很不一樣，會常哭。妳常哭嗎？
　答：看過這本書的人，可能會很驚訝我會談到恐懼。我發現男的，也有女的，都問我，「妳不覺得提到恐懼是脆弱的表現嗎？」
　也許吧，但我覺得恐懼是人性的一部份。要了解自己、了解別人、鼓勵別人，就必須要了解恐懼。人會被恐懼而趨迫。為什麼不談？
　缺乏安全感常常會驅使人去爭權，這是人性故事。我剛開始工作時，並不了解這一點。當時，年輕的我，看著那些位高權重的人，心想，哇！他們一定和一般人很不一樣。但他們並沒有不同，我們也沒有不同。人就是人。寫書真是寂寞的過程

　問：大家很驚訝妳寫了一本書嗎？
　答：這本書裡面有很多令人驚訝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這本書是我自己寫的。大部份CEO書，都不是自己寫的。所以有很多人問我，「這本書真的是妳自己寫的嗎？」很多書商也不相信是我寫的，但是現在他們都相信了。
　問：妳曾經寫作嗎？
　答：沒有，我只寫過演講稿。
　寫一本書真的很不容易，而且要很有紀律。我以前的工作，都是和人面對面互動。但是寫一本書時，你只有自己。只有你自己能使你走進房間，走到桌前，坐下來，開始寫。所以我開始對作家的工作肅然起敬，那真是寂寞的過程。
　另外，在寫作時也不能有太多的情感投入，必須要抽離冷靜。像在描寫我母親去世時，我必須將自己放到當時的情境之中。（全書引人落淚的一章）可是，同時我也必須保持一定的距離，才能寫出對別人有意義或大家都能了解的文章。
　那是種很奇怪的感覺，身在其中，同時又很遙遠。很高興我做到了。
　問：回顧這些年來，妳在惠普的經歷，讓妳學到了什麼？
　答：我一直在學習了解人。在惠普，我的確學到了很多關於人的事。我想，領導者必須要做的事之一，就是要信任別人。可是有時候，你會誤信他人。
　每當你做出困難的抉擇時，你就會更了解，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你更了解自己。
　在惠普的最後兩個星期，真的讓我更加了解自己。我了解到，什麼是我願意犧牲的、什麼是我不願意犧牲的。什麼是我願意妥協的、什麼是我不能妥協的。
　我也再一次學到了，改變有多麼困難，以及推動改變，有多麼重要。
　我到惠普的使命，就是要改變惠普，讓它從一家二十世紀的落後公司，脫胎換骨，轉變成二十一世紀的領先企業。我完成了這個轉變，但過程真的非常、非常的辛苦，遠遠超過了我的預期。但有時你就是要做你必須要做的事。
　問：如果能夠重來一次，有什麼事情，妳會有不同的做法？
　答：其實我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
　答案是，我的確犯了許多錯誤。可是，對於那些決定歷史定位的關鍵決定，我是不會改變的。那些改變了惠普未來走向的、也改變我一生的重大決定，是不會改變的。
　例如，惠普與康柏的合併，就算重來，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不過，我也許不會替惠普拍廣告，那是一個錯誤。那時，我的屬下來找我替公司拍廣告，就那麼一次。很多CEO都會替自己公司做廣告，但是當我出現在廣告中，卻引來了負面反應。
　我現在認為那是一個錯誤，不過還好並不是什麼關鍵決策。真正關鍵的決策，是我們改變了惠普績效評估的方式、啟動惠普與康柏的合併、激發領導，以及向全世界宣布「我被開除了！」。這些才是關鍵的決策，還是會做。
　問：妳曾經在《天下雜誌》以前的專訪中提到，最困難的決定，就是關於「人」的決定。如果能夠重來，妳會寧願早一點做決定。是這樣嗎？人的問題，永遠最困難

　答：人的問題，永遠是最困難的一部份。大家通常只談產品和利潤，但不要忘了，是「人」在創造這些產品和利潤。最難的決定，永遠跟人有關。但這其實也是商業運作中的一種喜悅。
　就像我要不要早一點開除那位違背誠信原則的主管，要不要信任他，要不要容許他繼續再犯錯，希望他能自己學到一些教訓？這些都是最難的決定。
　問：妳在書中提到了CEO與董事會之間，誰來主導的潛在衝突。妳認為，這種董事會有很多意見，但CEO必須為績效負責的制度，是否有點像是政治中行政與立法部門之間相互制衡的關係？有效嗎？
　答：我的確對這感受很深。我首先要說的是，企業不是政治。民主制度的設計，是要緩步前進，民主是為了要貫徹人民的意志。相反地，企業因為實際上的需要，必須快速反應。
　我不認為董事會可以經營一家公司。就像我不認為台積電的董事會可以經營台積電，我也不認為惠普的董事會可以經營惠普。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在那兒的原因之一。
　公司必須要由管理團隊來經營，因為只有他們才有足夠的資訊、足夠的了解、足夠的現場參與。董事會一年最多開會八次，這樣是無法充分了解。
　但是，董事會可以提出問題、提供觀點，並確保公司遵行某些倫理準則。董事會扮演一個很重要的角色，但絕不是直接去管理一家公司。
　問：安隆弊案後，近年來興起的公司治理風潮，要求設立獨立董事提供外來意見、要求監督制衡等，是不是做過頭了？
　答：沒錯，就像鐘擺一樣，這個鐘擺已經擺過頭了。
　過去曾有一段時間，鐘擺是在另一端。那時的董事會規模都很大，但就像是社交俱樂部一樣，董事們只是偶爾聚一聚，CEO和經營團隊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報告和負責。這種制度並不好，而且就是在這種制度之下，才出現了安隆這種公司。鐘擺已經擺過了頭

　但是，現在的鐘擺擺到了另一邊，而且擺過了頭。有人甚至說，董事會就像是監督行政部門的立法部門。我不認同這種說法。
　但如果大家都認為，這就是我們要的，那麼，我們就應該嚴厲質問：董事會的成員都合格嗎？合格的條件是什麼？他們有足夠的經驗、判斷與視野嗎？我認為有很多董事，並沒有資格來行使他們被賦予的權力。
　維持平衡是一種領導的藝術。
　最好的平衡，就是董事會成員都要符合資格、要提供視野、判斷、甚至是提供不同觀點的智慧，並確保有些界限絕不能被跨越。同時董事會也可以教導管理團隊，提供支持與建議，或是建設性的批評。多一些想法與建議，總是比少一些好。
　問：寫完以後，有什麼感覺？妳擔心引發爭議嗎？
　答：如果要用一個字來形容我寫完書的感覺，我現在能想到的，大概就是奇妙（amazement）這個字吧。到目前為止，我的人生已經充滿了許許多多讓我感到驚訝的事，是上帝的恩賜，也是冒險。寫這本書就是其中一個。
　我感到很驚訝自己能夠完成這本書，我的意思不是說這本書寫得很好，而是我二十五歲時從來沒想過，我竟然會寫書。寫完的時候，真的覺得太神奇了。
　這本書裡，提到了我自己、提到了公司和其他許多人。其中有很多是以前大家不知道的，令人驚訝的事，所以我相信這本書會引起許多討論。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決定出書是一個困難的抉擇。
　我能確定的是，這本書不見得每個人都會喜歡，但這本書完全是根據我所知道的事實寫出來的，沒有任何臆測。有些事情，也許我並不清楚，但我所寫的，都是我自己的經歷、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或是我曾經做過的事。
　讀者一定會有自己的意見，不管這些意見是好是壞，我自己對這本書很滿意。我並沒有要證明什麼，只希望我說出來的事情是值得的。
　問：什麼是妳的人生目標呢？
　答：過一個快樂和讓自己感到驕傲的人生。對我來說，這個就是成功。我不認為一定要位高權重，才算成功，就像我不認為領導就是要有權位。過一個快樂而驕傲的人生

　領導是要去幫助別人，達到他們認為不可能完成的事。這些人，可以是你的兒女、你的朋友，不必一定要是公司。
　成功就是過一個讓自己快樂而驕傲的人生。
　當然不可能人生的每一刻，都是快樂的，都讓自己感到驕傲。但是當你回頭審視自己的人生，你過著自己所選擇的人生嗎？我過了我所選擇的人生。（吳怡靜、辜樹仁翻譯整理）卡莉對年輕人的叮嚀

　問：對剛走出校門的大學畢業生，妳有什麼建議？
　答：我會告訴他們，千萬不要認為從學校畢業以後，就不必再學習了。畢業的那一天，其實才是你真正學習人生的開始。要多向別人學習，多從各種事物中學習。我第一份工作只是個接電話、打打字的祕書，但我從祕書的工作中，學到了很多。不要以為有些工作配不上你，或是認為工作很低下。盡全力去做好現在的工作

　在做每份工作時，你都必須要盡全力去做好。要儘量從每一份工作中，學到一些東西。只要你認真用心，把工作做好，別人就會注意到你的努力。
　我看過太多年輕人，因為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想下一份工作，反而忘了要把眼前的工作做好。必須去做你不敢做的事

　勇敢地追求自己熱愛的事。當年我在大學讀法律，但是實在不喜歡法律，所以我去做祕書，還跑到義大利幫人補習英文。後來又做過各種工作，最後才找到自己真正熱愛的工作。
　成功的定義之一，就是要愛你所做。討厭自己工作的人，是做不好的。熱愛某一件事，你才會對它有熱忱，為它付出更多努力，這樣你的人生才會有更多喜悅。所以，要多花一些時間，找到你自己，找到你最愛的事。
　問：妳是如何找到妳自己的？
　答：想要認識自己，就必須先要測試自己。要測試自己，就必須去做你不敢做的事。不斷挑戰極限

　我的人生充滿了喜悅與挑戰，其中一部份就是我不斷地在挑戰自己的極限。要不斷地嘗試新的東西，測試你自己。
　如果你所做的事，只是躲在同一個安全的角落，你就無法學到很多，不會很清楚地認識自己，最後也不會有什麼成就。
　也許你會因此有安全感，不會感到害怕，但同時你的人生就沒有樂趣可言。《勇敢抉擇》

　作者：卡莉．菲奧莉娜(Carly Fiorina)
　中文版出版者：天下雜誌
　中文版出版日期：2006年10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