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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的心靈 — 改革何去何從

價值真空、貧富懸殊、資源緊缺、環境污染,十三億人口未富先老……, 一座座阻礙中國邁入更文明社會的險峻大山,橫亙在前, 形成難以翻越的世紀挑戰。

其他


 中國改革開放走了二十多年,雖讓一部份人富了起來。社會中下階層的怨氣,卻與日俱增,
光是去年全大陸因各種原因上訪請願的民眾,就多達三千萬人次。
改革開放該如何持續?二十一世紀的中國該往哪裡去?

 成都市郊四十七公里外丘陵,田埂小路邊,桃花謝了。胡錦濤四月訪美時,在西雅圖玩笑一句,說他也很想喝星巴克。而在千里外的北京、上海、深圳等大都市,將近四百家星巴克經常高朋滿座,飲者一杯拿鐵,享受胡主席享受不到的清閒。
 月明之夜的廈門鼓浪嶼,一位穿著優雅的母親牽著小女兒的手,閒話走過猶如歐洲街巷的小路上。一百多年歷史的小洋樓,傳出淙淙的鋼琴聲,似水而瀉,點襯一般大陸城市罕見的氣質。
 差不多時間,台灣的「連爺爺」帶著百餘政商學菁英,在北京開大會。而蕭萬長帶著他的招牌笑容,借「台交會」之便,在福建集美大學不遠處打高爾夫。表面冷淡的兩岸關係,現場卻是來往熱絡不已。兩岸如此,世界各國的政商名流,更是忙碌穿梭中國,各自尋找他們的機會。
 二十年前,北京大馬路上人少車稀,現在塞到連台北人都不習慣。繁榮、繁華、繁忙。改革開放二十多年,給中國換了一張新臉孔。
 今年是文化大革命四十週年。從清末以來,中國人一直在問自己,中國該往哪裡去,中國該如何富強,人民如何才能過上好日子?改革走向大辯論

 中國人在這方面的思辯,其實不曾中斷,雖然有權的人常想壓住知識分子的舌頭,但花總是要大開,人還是要大鳴。政策思想路線醞釀多年的較量,今年洶湧澎湃,達到頂點。
 最早點燃這把火的,是出身台灣、學成於美國華頓商學院、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書的郎咸平。
 郎咸平擅長從財務切入,揭露大陸國有企業如何被暗地裡掏空。他曾經連續質疑德隆、海爾、TCL、格林柯爾等大陸著名企業,指其中有些人利用法律漏洞,黑箱操作,牟取利益。
 他又批評有些特權分子,「自己制訂價格」、「合法」地把國有資產轉化成私人的財富,對社會大眾非常不公平。
 共青團屬下的媒體《中國青年報》曾經進行民調,「你相信哪位主流經濟學家?」結果郎咸平以三十%得第一,遠遠拋離第二名十個百分點。
 郎咸平言論之所以敏感,是他質疑大陸推動多年的國有企業改革,卻引起民眾共鳴;據大陸一些了解內情的學者表示,郎咸平甚至獲得一些元老支持。
 郎咸平的言論招致企業界和經濟學界強烈反擊,有人向法院告他誹謗。
 經濟學者吳敬璉今年三月在全國人大、政協小組討論上,便針對郎咸平觀點說,「他提出民營企業效率比國有企業效率低,所以不應該改革;我不贊成用行政壓制討論,但不能用造謠、煽動弱勢群體的辦法來討論。改革開放是關係到我們國家前途的戰略措施,現在改革碰到了很大的阻力和反對,有人要否定改革,否定以市場為中心,令人氣憤。」保守勢力的反擊

 中國改革開放論壇理事長鄭必堅去年發表「中國共產黨在二十一世紀的走向」,在國際獲得好評,但也像郎咸平的衝激波一樣,遭到黨內人士批評。
 鄭必堅在演講和文章中指出,中國和平崛起無意挑戰美國在全球的利益;中共無意挑戰現存國際秩序,更不主張用暴烈的手段去打破它、顛覆它。中共的政策是對內求和諧、在國際間求和平、在台海求和解。
 中共總書記胡錦濤過去擔任中央黨校校長期間,鄭必堅擔任常務副校長,是胡錦濤的重要智囊。這篇文章也被視為反映胡錦濤的觀點。
 不久之後,大陸便流傳一篇由全國總工會書記處前候補書記韓西雅、以及國務院發展中心前顧問馬賓,聯合撰寫的長文:「私人竟敢宣布中國共產黨在二十一世紀的走向」,「鄭必堅何許人也?」「置黨的組織制度和黨的紀律於何地?」
 這篇文章雖然只在網路流傳,沒有見諸官方媒體,表面上只針對鄭必堅一人,但指桑罵槐,表達對黨的路線不滿。
 不滿的聲音不只出自保守派,一些支持改革開放的學者,對時局也是批評之聲不絕。來自菁英的批判

 最引起矚目的是今年三月四日,在北京西山的杏林山莊祕密舉行的「中國宏觀經濟與改革走勢座談會」,探討當前政治、經濟和社會的重大問題。
 與會者都是在大陸相關領域菁英,包括: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長高尚全、副會長遲福林、石小敏、北京大學經濟學教授張維迎、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賀衛方、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張曙光、世界銀行高級企業重組專家張春霖、清華大學社會學教授孫立平、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所長張曉山、中國中央匯金投資公司總經理謝平、深圳綜合開發研究院秘書長李羅力等。
 這次會議的紀錄最初在網路上傳開,經與會者證實為真。會中許多發言,十分大膽;甚且,這些言論是上呈中共高層參考的:
 「我們說圖窮匕現,我們把匕首包起來沒有力量,我們天機不可洩漏,不敢說到底往哪方面走?
 我們都有目標,這個目標現在說不得,將來一定要走的道路,比如說多黨制度,比如說新聞自由,比如說這個國家的真正的民主,真正的個人的自由,整個國家的權利建立在保障每個人的自由的基礎之上,比如說台灣現在的模式,中國應該朝這些方向走……。
 我明確地說,希望共產黨分成兩派,希望軍隊國家化,希望解決大是大非的問題。
 但現在我們說不得,顯得我們跟別人打架時,好人打不過壞人,好人一打就死在戰場上……。改革開放前,共產黨完全站在工人、農民一邊,現在共產黨站在業主一邊,對付工人、農民。」(賀衛方)
 「用傳統的辦法對待新形勢下的輿論非常愚笨,共產黨過去奪取政權靠民主,反獨裁,現在怎麼怕民主?現在關鍵的問題是怎樣應對新的社會群體表達方式,開闢一個正規的參與渠道。」(李羅力)
 「從社會階層來看,現在社會上層和下層相當對立。上頭愈來愈寡頭,愈來愈霸道,愈來愈專橫,下層愈來愈民粹……,上層出點醜聞,下層非常高興,網上一片歡呼,就像節日一樣,這跟結構背景是有關係的。」(孫立平)姓社姓資 爭議再起

 十四年前因鄧小平南巡才平息的中國到底「姓社姓資」的爭論,再次重現。直到中共總書記胡錦濤在三月全國人大、政協「兩會」時強調,「毫不動搖地堅持改革方向」,「切實加大改革力度」,爭論才稍為緩和,社會菁英也普遍認同,伴隨改革出現的問題,要靠深化改革來解決。
 但大陸學者也注意到社會若干微妙轉變,當年曾以「皇甫平」筆名率先響應鄧小平的前《人民日報》副總編輯周瑞金,今年初重披戰袍,發表「改革不可動搖」文章,相對於當年文章發表後外界交相讚譽,今年網路上給他的卻是一片喝倒彩。
 今年初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本來安排好,要表決通過保障私有財產的《物權法》,這部法案雖然事前已徵求一萬人的意見,卻因為北京大學法學教授鞏獻田一封公開信而臨時喊停。
 鞏獻田在北大以立場保守著稱,他批評法案違背了憲法,背離了社會主義基本原則,在貧富差距愈來愈大的時候,把乞丐的「要飯棍」和少數人的汽車平等保護,這與資本主義社會有什麼差別。雖然經過意見溝通之後,這部法案再次被排進立法議程,但其間的波折和跌撞,仍反映了社會分歧和不安的氣氛。
 「一個十三億至十五億人口的大國要實現和平崛起,絕非易事。特別是在二十一世紀上半葉,中國既面臨『黃金發展期』,又面對『矛盾凸顯期』」,鄭必堅去年在美國演講時便承認。
 鄭必堅指出,中共當前面對三大挑戰,包括:一、資源、特別是能源的挑戰;二、生態環境的挑戰;三、發展過程中一系列兩難問題的挑戰,如公平與效益矛盾問題、城鄉差別和貧富差距等,這些問題如果不能有效解決,「不僅你們的擔憂不能解除,中國的和平崛起也將非常困難」。民怨愈來愈深

 社會中下階層的怨氣,是實實在在存在。例如當局推動醫療改革後,窮人有病看不起醫生;推動教育改革的同時,農民發現學費重到他們繳不起;推動房改,民眾的土地被徵收,買屋租房卻愈來愈困難;當局努力打擊貪污,民眾親身經歷的官員貪污腐敗卻愈來愈多;而改革國企,卻讓更多人失業。
 又以大陸近幾年令人印象深刻的樓房建設為例,伴隨發生的卻是民眾房屋土地被大片徵收,官員和企業大發財,民眾卻只獲得些微補償,自力救濟的事件層出不窮,輕則上訪請願,嚴重者演變成流血暴動。
 今年三月北京杏林山莊的座談會上,就有學者引述內部統計,去年全大陸因各種原因上訪請願的人次,多達三千萬。
 「目前的情況還好,每年經濟成長率差不多都是九%,得益的民眾還是比較多,」一位在黨報任職的資深評論員分析,如果大陸經濟暴起暴落,出現大規模失業或者金融風暴等,民眾對改革的「反思」,便可能演化成「反改革」,導致激進主張甚或國家主義抬頭,衝擊政治和社會安定。
 但就如同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康曉光教授所分析的,中國現在是政治菁英、經濟菁英和知識菁英結盟,形成利益共同體,高層之間沒有重大分歧。加上日趨高超的統治技巧,又混合了維護政權的強大意志和鎮壓反抗的決心,更重要的是,當局在內政外交上表現愈來愈強的學習和適應力。
 康曉光認為,在這些條件下,即使挑戰來臨,也能選擇最有利的解決方案,維持社會的穩定。
 被大陸譽為「改革開放設計師」的鄧小平曾形容,改革開放宛如「摸著石頭過河」。經過二十多年探索,中共似乎對水性愈發了解,對石頭也愈來愈掌握得住。
 但自從九○年代以來,在改革中被相對邊緣化、被剝奪機會的人,也愈來愈多,他們聯群結隊,發出不平之鳴,有如滔滔江水的低吼,提醒掌舵的人,中國有一顆不安的心,需要他們在疾行之時,回頭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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