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嬤的泰迪熊　呵護三代童年

　咪咪每次去同學家玩回來，都會有點羨慕又讚嘆地說，「哇！茱莉安娜有八個芭比娃娃！」「你猜猜看伊莎貝有多少芭比衣服？一整箱ㄟ！」她自己只有一個芭比，一個仿芭比，都是別的小朋友送的。
　這時候為了加強她的自信，我也只好說，「你知道嗎？你有六十八個藍色小精靈，全德國大概沒有任何一個小朋友比得上了！」
　是的，咪咪的藍色小精靈，不僅數量多，而且足以進入博物館。這批藍色小精靈大軍，都是咪咪爸爸小時候的玩具。
　七○年代，來自比利時的藍色小精靈漫畫盛行德國。一整村長相完全一樣的藍色小精靈，各有不同性格、能力和裝扮，一次又一次共同對抗鄰村的壞蛋和他的貓。也是獨子的咪咪爸爸，從小愛看這類漫畫書，於是各種造型的藍色小精靈橡膠玩偶，就陸續加入他的童年。隨著年齡增長，又被收藏進地下儲藏室的玩具箱。
　三年前我們舉家遷回德國，爸爸把一箱箱放在柏林家中地下室的玩具、遊戲、書籍又搬出來，然後按照適合玩的年齡，以各種理由一一拿出來轉送咪咪。
　於是，咪咪的房間除了現代的玩具，也多出來很多「古時候」男生的玩具。從爸爸騎過的木馬飛力、雙人桌上足球、印地安人遊戲、沉船遊戲、到書頁有點鬆散的米老鼠漫畫、丁丁歷險記、一些德國兒童文學經典書等。
　有時，我們全家一起玩Uno撲克牌，度過一個陰暗濕冷的星期日午後。有時，咪咪自己一個人玩得轟轟烈烈：藍色小精靈「辦桌」，邀請咪咪所有的小型玩偶一起吃飯，吃各種水果造型的小橡皮擦（都是她多年看牙醫、耳鼻喉科、小兒科醫生的戰利品）。
　我不知道咪咪是否可算是幸運？因為這些祖傳玩具，咪咪輕易地跨越了一個世代，懂得珍惜；但是同時，咪咪會不會有點趕不上潮流？
　在咪咪所有的祖傳玩具中，最古董的，要算那隻泰迪熊了……。見證戰亂年代的泰迪熊

　那隻熊一直坐在歐嬤（Oma，德文「奶奶」或「外婆」的意思）臥室閣樓的沙發上，他那只唯一的左眼，直直望向遠方。全身淺藍色的毛已經被摩蹭得稀疏見底，手掌和腳掌縫合的布面也破了洞，露出填塞的乾草。他就坐在那裡，好像一位失去行動能力、但被照顧得很好的老人。
　從小，咪咪去柏林探望歐嬤，對這隻老熊都沒興趣（歐嬤家多得是她專屬的玩具）。他那五十五公分的身長，對個頭瘦小的咪咪甚至是種威脅，她有點怕他，連抱都不太敢抱。
　咪咪很不解，為甚麼在布置得優雅整潔的歐嬤家，有一隻這樣破舊的泰迪熊？歐嬤總是告訴她，「要溫柔的對待這隻熊，他比我還老，而且很有紀念價值。」那是當飛行員的爸爸從巴黎帶回來送她的玩具，當時她只有三歲。
　咪咪懂了。歐嬤雖然已經六十七歲，但曾經也是小孩，這隻老熊曾經是個很貴重的禮物。她很「尊敬」地跟他保持距離。
　這隻泰迪熊不僅保存歐嬤的童年，而且還見證了德國那段最動盪的近代史。
　一九三九年夏天，納粹德國入侵波蘭，引爆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歐嬤剛滿一歲。
　那時，她家住在德波邊界、波羅的海邊的一個小城史特拉郡（Stralsund）。對稚齡的歐嬤而言，戰爭僅僅是一種日常生活的點綴：飛行員的爸爸經常不在家，週末回家時，會把她抱上壁爐取暖；街道上不時有排著整齊隊伍、唱著軍歌的軍隊穿梭，孩子們跟著跑、跟著唱。
　隨著戰事吃緊，盟軍飛機開始轟炸全德國，躲空襲警報變成愈來愈頻繁的「練習」。睡夢中被叫醒，夜空閃著藍色紅色的照明彈，迅速穿上衣服，穿過花園跑到後門外的一大片麥田，「盡量趴在田裡，臉朝下不要動，」歐嬤到現在都還記得爸爸教的求生祕訣。帶著泰迪熊逃亡

　她六歲那年，才開始真正了解戰爭的意義。
　一九四五三月初，她的爸爸負傷在家；三月底，城裡突然出現一輛裝著喇叭的車，邊走邊廣播，「如果不在二十分鐘之內出城，就會被俄國人的坦克輾過……。」
　她的媽媽立刻把一袋馬鈴薯放進娃娃推車（裡面躺著不滿一歲的妹妹），又交給她一鐵罐牛奶，叫她先趕快沿著門前那條大馬路一直走到機場，爸媽稍後就來，全家要搭飛機前往德荷邊境，投靠祖父母。混亂中，只准帶一樣東西的歐嬤，忍痛留下那個裡面裝滿心愛寶貝的小包包，抱著泰迪熊，推著妹妹，匆忙走向機場。
　歐嬤記得那條路好長好長。回頭一看，只見城上空滿是飛機，丟下好多「像超大雞蛋」的炸彈。
　從史特拉郡到奧德郡，平常只要四、五個小時的火車車程，歐嬤全家竟然花了三個月！一路的倉皇、恐懼、不安，緊緊抱在懷裡的泰迪熊，始終是歐嬤最忠實的慰藉。在物資缺乏、沒有玩具的戰後德國，泰迪熊也是歐嬤最好的玩伴，分享了她所有的童年心情。泰迪熊診所

　去年暑假，咪咪一個人在歐嬤家度假，開始講故事給泰迪熊聽，還抱著他一起看電視兒童節目。歐嬤暗自決定，要把泰迪熊當成入學禮物轉送給咪咪。於是建議，把泰迪熊帶到「泰迪熊診所」去「整容」一下。
　「泰迪熊診所」是一家專門整修古董玩具的店。德國人會將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玩過的木馬、填充玩具拿來修理，然後當成結婚、生日、受洗等重大節慶的禮物送給子孫。
　櫥窗裡，一隻玩具熊躺在病床上，包紮著繃帶的腳吊在旁邊鐵架上；一隻穿著白袍、帶著口罩的黑熊醫生；診所書架上，滿是排列整齊的各種娃娃和她們的頭、手、腳及衣物。
　經驗豐富的泰迪熊醫生，一眼就看出歐嬤這隻泰迪熊的「出身」和「老」毛病。她邊解釋他的「病情」，邊將他的雙腳轉出來，露出裡面固定的鋼索。「二、三○年代的泰迪熊，手腳能活動，就是靠這條鋼索，」她說。但是現在要讓孩子安全地玩，就得換掉。
　然後，她拿出一個鞋盒，裡面都是顏色、大小不同的鈕扣。「你現在可以替泰迪熊選一個眼睛！」她對咪咪說。咪咪和歐嬤看著泰迪熊剩下的左眼，共同選了那個透明、中間有棕色紋樣的右眼。
　去年九月七日，歐嬤帶著「盛裝」的泰迪熊，來參加咪咪的小學入學典禮。雙眼炯炯有神的泰迪熊，穿著泰迪熊醫生送的二手淺藍色連身褲、配著白色小毛衣，藍色的毛恢復了光澤，看起來精神抖擻。典禮結束回到家，歐嬤小聲地對咪咪說，泰迪熊想在咪咪家度假，請咪咪好好照顧他。
　咪咪「正式」將泰迪熊介紹給房間裡的其他玩具，並將床頭的榮譽位置讓給他。從此，「也是一年級」的泰迪熊和史奴比、會唱催眠曲的兔子、白茸茸的北極熊、歐嬤親手勾製的咖啡色小熊、以及那隻完全配合牙醫阿姨、爸爸深受感動後送給她的驢子「伊亞」，成為咪咪的好夢守護動物。
　那年，咪咪也剛好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