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債務吞噬國家

奈及利亞的兒童死亡率全球最高，但它還債的錢卻遠超過公共衛生的花費。
南撒哈拉的非洲國家是全球最窮的地區，每天要花三千萬美元還外債。那裡有三千萬人感染愛滋病，卻只有六萬人接受抗病毒藥物治療，因為政府沒錢買藥。恐怖主義、貧窮、戰爭和國家崩潰的陰影正籠罩全球，但我們可曾問過它們的根源何在？
欠債還錢，看似天經地義，但如果窮國還不完的外債，其實來自富國債主的無情算計和大企業罔顧道德的謀利行動，那麼，要求窮國還錢，符合正義嗎？
這是一頁殘酷的現代商業史。光鮮的跨國企業、富國和窮國貪腐政權，精心設計套利的方法，從絕望的窮國人民身上巧取政治和商業利益。對一般人和企業來說，這同時是另一種震撼教育，讓讀者見識到全球化經濟活動威力，及其不為人知的一面。
本書作者諾瑞娜．赫茲（Noreena Hertz）主要研究經濟全球化（Global Economics）問題，現任英國劍橋大學國際商業中心（CIBAM）副主任，是英國近年來快速竄起、經濟全球化研究的年輕新秀。

　年輕女孩取消了婚禮，因為負責支付婚禮費用的父親發現積蓄在一夜之間一文不值；年長者發現每月所得突然嚴重縮水，因為他賴以提高微薄退休金的股息突然乾涸；祖母悲嘆無法替孫女買份禮物，因為積蓄突然憑空蒸發；離了婚的婦女被迫出售公寓，因為終身積蓄一夕化為烏有，無力繼續支付房貸。
　這些只不過是阿根廷於二○○二年一月不履行九百七十億美元債務償還義務下的少數受害人。九百七十億美元，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筆的債信違約案。
　但是，他們並不是阿根廷人，而是義大利人。
　當阿根廷不履行債務償還義務時，其外債的債權人中有一五％是義大利人。在二○○一年，正當精明的機構投資人開始擔心對阿根廷的投資風險時，義大利銀行卻拚命向國內散戶推銷阿根廷債券。
　「就是這些資金讓阿根廷繼續撐下去，」之前在大都會人壽保險公司擔任新興市場債券投資經理的湯姆．懷特說，「那些可憐又容易受騙的人根本不知道買的是什麼東西。」義大利的銀行行員訴諸兩國的歷史與種族淵源，強調債券能為投資人帶來固定的報酬收入，卻隱瞞其嚴重風險。
　「他們告訴我阿根廷債券很好、很穩當、有保障，而且是政府負償還義務的證券，一定會還，」義大利投資人費莉西亞．墨格里奧里尼說。她在二○○一年三月把終身積蓄十三萬五千美元砸在阿根廷債券上。
　投資人相信了銀行的說詞。義大利銀行總計賣出將近一百五十億美元的阿根廷債券給大約四十萬名客戶，其中許多人是領養老金的老人，把全部積蓄賭在這個風險性投資上。當阿根廷不履行償債義務時，無數義大利人的希望與夢想也隨之破滅。五年內債爆

　這類債信違約係針對商業債務──通常是中所得國家欠銀行、交易員、債券持有者和投資人的債。
　問題是：有無理由相信很快就會發生更多商業債信違約呢？我相信在未來五年內會發生。
　為什麼？因為許多新興國家的負債不斷增加，在欠缺下列前提條件下將會出問題：不違約的政治共識、有利的外在環境、貸款用於有生產效益的建設發展及建立出口產能。這些條件愈來愈不可能存在。
　我們所身處的外在環境非常脆弱、詭譎多變，反恐之戰尚未獲勝，橘色警示訊號經常啟動，飛機上如今派有空中警衛，歐洲現在已成主要目標，這一切代表全球不景氣的「空襲警報解除信號」還不可能響起，也降低開發中國家出口順利成長、賺取足夠外匯以償還債務的能力。
　其次是美國的赤字問題。小布希繼續掌權，美國的赤字問題可能會繼續急速惡化，這代表什麼？美國的利率水準將上升，特別是若面臨美元不斷貶值的話，這絕對是可能發生的事情。
　利率上升代表開發中國家的美元貸款成本將顯著提高，發行新債券時，必須提高利率到難以負荷的水準，才能在資本市場上和其他以美元為名目發行的債券競爭。風險全球化

　當然，還有油價問題。國際油價在最近已經達到歷史新高，仍有繼續上漲的可能，理由如下：伊拉克的油產恢復速度可能緩慢；委內瑞拉的政治紛爭可能持續，進而影響它的石油產出；石油輸出國家組織可能威脅改以歐元取代美元計算油價，果真如此，美元可能貶值，造成油價上漲。雖然，油價的上漲對出口石油的開發中國家有利，但對非石油出口國卻非常糟糕。
　徵諸歷史，上述因素中的任何一項所造成的外部衝擊可能影響一國的償債能力，像經濟大蕭條、世界大戰、柏林圍牆崩塌、九一一恐怖攻擊、對伊拉克的戰爭等事件，全都造成債務國面臨利率水準提高，進而影響償債能力。
　除了上述因素外，還有許多其他外部因素也有影響。已開發國家持續補貼許多產品，使得開發中國家無法在這些原本具有競爭優勢的領域競爭，因而損及賺取外匯償還負債的能力。歐洲在一九二九年就遭遇這種問題，美國的高關稅使得歐洲國家無法把產品銷售到美國，造成一些歐洲國家開始出現債信違約。此外，全球銀行產業整合也導致市場流動性降低，提高大量資金從一國外流的風險。
　當然，還有連鎖的牽動作用，雖然這種作用比幾年前輕微，但仍然是一大威脅。在這個全球互動關聯的世界，在這個國家債務商品化的世界，一個國家的危機很快就會變成另一個國家的危機；甲國的利率提高，很快就會造成乙國的利率提高。當某個新興市場面臨危機時，投資人會從其他新興市場撤資（尤其是被視為相似的新興市場），以降低整體資產組合的風險。當大量投資人採取一致行動時（這是經常發生的情況），其影響作用愈發擴大。
　例如，一九九七年的東亞金融危機和一九九八年俄羅斯的債信違約就對巴西造成極大衝擊，迫使巴西的貨幣貶值，巴西從阿根廷的進口因而減少，當然也就衝擊到阿根廷。這些危機也對土耳其造成傷害。受到影響的國家至少必須提高利率，以吸引外國投資，這就造成債務成本提高。
　最糟的是，這些國家很可能因此突然無力償還債務。例如，當阿根廷發生債信違約後，鄰國烏拉圭國內的銀行存款在二○○二年的上半年被提領了三三％（其中包括阿根廷人在烏拉圭銀行的存款），不僅如此，烏拉圭的觀光業受到嚴重打擊，因為阿根廷人無力到烏拉圭度假了；同時，烏拉圭對阿根廷的出口也嚴重衰退。
　最後還有另一個因素就是新興市場的人民愈來愈可能要求政治人物這麼做。拜資訊自由流通之賜，一般百姓如今更了解他們的錢去了哪裡，將不會忍受錢被送到海外，而不是留在國內解決他們的需要。
　以阿根廷為例，大眾不願意再忍受總統德魯拉為了償還外債而制定的增稅及刪減政府支出政策，在國內境況快速惡化下，阿根廷人民強烈表達不履行還債義務的意願。儘管不履行償債義務永遠不是好選擇，但如今已愈來愈有其必要，當嚴重缺錢的政府面臨的選擇是避免暴動和餵飽飢餓的人民，或是償還負債時，往往被迫選擇餵飽飢民。被剝頭皮的投資人

　在巴西各主要大城市的失業率不斷上升、貧窮愈益嚴重、經濟表現持續低迷的情況下，巴西總統魯拉還能夠繼續償還外債並遵循IMF的要求多久呢？
　這對已開發國家來說，實在是壞消息。怎麼說呢？
　首先，當公司或個人不履行償債義務時，有周延的處理方法及流程。但在國家債信違約方面，目前並沒有有系統的破產處理程序，對於新興市場債券也沒有普遍的具體行動條款可預防債券的個別持有人反對債務重整提案。
　一旦有國家宣布不履行償債義務，債權人的討債過程多半非常麻煩、混亂且冗長，而且，經常因為債權禿鷹的頑強不合作而陷入困境，窒礙難行。
　就算能達成協議，債權人能討回的錢也非常有限。例如俄羅斯於一九九八年不履行償債義務，協議的結果是只需償還債券持有人四八％的債務；阿根廷在發生債信違約後，於二○○三年初以兩毛五美元向債券持有人贖回債券，「我們被剝頭皮，」一位持有很多阿根廷債券的投資人當時這麼告訴我。
　這種巨幅降低的資產帳面價值影響到所有投資人：領養老金的老人、投資銀行、保險公司、個人投資者等。領義大利政府養老金、投資於阿根廷債券的老人，大部份的投資將石沈大海。
　第二，若主要債權人不是債券持有者，而是商業銀行，那麼，某個國家發生債信違約時，將危及整個金融體系的信用，投資人將對受到「玷污」的銀行體系失去信心。
　同時，對此債信違約國家提供貸款的個別銀行也無可避免地必須向股東解釋他們的錢都去了哪裡，例如摩根大通銀行於二○○一年底宣布，針對九億美元的阿根廷未償貸款提列一億四千萬美元的貸款損失準備，宣布一出，銀行股價立即重挫。
　債務國發生債信違約對已開發國家是壞消息還有第三個理由，對企業造成衝擊與成本──不僅對企業經營者和股東不利，也影響企業員工，在債信違約國家設有營運據點的外國公司的營收更將受到嚴重衝擊。例如在阿根廷設有營運據點的法國、義大利和西班牙多國籍電信公司、在二○○二年的收入銳減八二％。
　對債信違約國家的大型出口商也衝擊重大。因為它們的老客戶因本國發生債信違約而幾乎不可能在進口產品時獲得信用額度，同時，由於債信違約國貨幣貶值，造成該國進口物價飆漲，進口產品的需求將因此銳減。
　舉例來說，美國在一九九八和九九年之所以出現高貿易赤字，部份原因就是因為亞洲金融危機造成美國對亞洲的出口明顯降低。通常，出口減少意味本國就業機會將減少，在一九九八至二○○○年期間，美國國內製造業減少了五十一萬三千個工作機會，部份原因得歸咎於亞洲金融危機。大家都遭殃

　若有顯著比例的國家負債是國內投資人所持有的債權（愈來愈多新興市場出現這種情形），那就會產生其他問題。當發生債信違約時，負債政府將會對未償貸款大打折扣，使得國內金融機構的資金大量消失，造成金融機構破產，進而引發國內銀行體系瓦解。巴西政府極有可能發生債信違約，因為巴西政府的未償貸款中有高達六○％是積欠國內銀行。
　債信違約的風險很高。創下有史以來最大筆國家債信違約的阿根廷有效地利用負債太高的事實，迫使IMF提供它超優惠的條件，迫使債權人難以追討債權，最終，債信違約反而可能使阿根廷獲益。
　二○○三年九月在墨西哥坎昆舉行的貿易談判會議，由於二十二個欠債的開發中國家立場一致而導致談判破裂，這是數十年來，首度見到開發中國家團結起來，明確表示不能接受富有國家為它們制定的角色，領導開發中國家採取此一致立場行動的巴西總統魯拉說，「富有國家應該嚴肅看待我們的需求。」
　在這次集體行動後，未來很可能再看到類似的集體反抗行動，開發中國家集體不履行償債義務的可能性大增。我們不能忘記一句古老格言：「如果你欠銀行一千元，有麻煩的是你；如果你欠銀行一百萬，有麻煩的是銀行。」
　若缺乏這些正確評估與了解，舉債很快變成手榴彈──只有在尚未拔栓之前才安全，一旦拔了安全栓，就有流血致命的殺傷力。這正是許多開發中國家與新興市場所發生的情形，舉債變成手榴彈，而且，安全栓已經拔出，一旦引爆，其殺傷力與衝擊影響範圍會有多大呢？（袁孝康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