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企業真實佈局 — 台灣首次合併報表百大企業排名

　「請問董事長，華碩合併報表的營業收入是單一報表的三倍多。在台灣，只看單一報表，這樣不僅大大影響華碩的企業排名，單一報表裡，財務數字是否也嚴重失真？」
　悶熱的六月初，早上一向寧靜的中山北路七段，卻擠進數台SNG車停在天母國際會議中心外。會場內，小股東感謝董事長施崇棠帶領華碩業績及獲利成長的同時，也不忘針對財報的嚴重差異提出疑問。
　根據《天下雜誌》在台灣首度進行的「合併報表百大企業排名調查」發現：在全球化時代，已有愈來愈多台灣企業的經營型態大幅改變，在海外營運的部份也愈來愈大。因此，只透過傳統的單一報表檢視企業，不但不真實、還可能嚴重扭曲。
　在包括製造、服務、金融三大業別在內的合併報表排行中，以華碩為例，在合併報表上，營收達兩千五百億，而只代表台灣一地的華碩單一報表，營收僅有不到合併財報的三分之一，為七百八十億。假如只看華碩台灣的財務報表，獲利率高達一九％，比面板龍頭友達還要高。但是全球加加減減後，二○○四年華碩實際的獲利率是六％。
　前十大中，排名第一的是金融業的賺錢王，國泰金控。同樣以保險為主體的新光金控是第七名。石化巨擘的台塑集團也包辦兩個名額，分別是第三名的台塑石化，以及第十名的南亞塑膠。而一直在強調服務的晶圓龍頭台積電，以及全球第四大個人電腦品牌宏基，則分別排名在第五及第九名。
　動見觀瞻的電子五哥在前十名中佔了四席。分別是排名第二的鴻海、排名第四的廣達、排名第六的華碩，以及第八的仁寶。
　而從進榜企業的母公司行業別來看，更可以看出來目前台灣最重要的前五大行業，分別是電腦周邊與零組件、半導體、金融控股、電腦系統與光電。（表一）合併報表　呈現真貌

　主管機關金管會已經注意到，因為企業海外佈局、大量成立子公司，導致單一財報失真的狀況。
　因此金管會要求今年起，上市櫃公司每半年應編列、公布合併財報，同時應根據去年底修訂的財務會計準則第七號公報的標準，在合併報表中納入所有子公司。
　大量設立子公司的原因，對全球競爭的企業來說，首先是成本競爭的考量。十多年來台商大量越界佈局，追逐最低的成本，大陸已經成為台灣企業最大的生產基地。
　華碩單一報表失真的原因，同樣是因為大陸投資。光是蘇州一地，華碩就成立名碩、百碩、康碩、凱碩、系碩五家，去年營收合計達九十三億的子公司。「在全球競爭中，不得不去大陸生產，」施崇棠說。華碩的蘇州廠，不到五年的時間，產能已經滿載，只好再覓上海南匯的新地點，成立新的子公司，繼續進行降低成本來創造價值的代工模式。
　成本考量當中，租稅，也是一個重要關鍵。
　為了經濟成長，開發中國家會用各種租稅優惠，吸引外人進入投資。而這樣的租稅政策，也使得企業的海外子公司名單愈來愈長。
　「對經營者而言，租稅是一個很大的成本，」勤業眾信會計師施景彬說。因此，企業多會想辦法規避租稅，其中一個策略就是到租稅最低的國家設立子公司。
　譬如，大陸有「兩免三減半」（設廠前兩年免稅，後三年稅減半）的租稅政策。子公司如不再享有優惠，企業可以結束業務，再成立一間子公司，享受租稅優惠。
　而以出口為主的台灣企業，受到政府兩岸貿易法規限制，或是本身財務規劃，許多貿易必須透過第三地進行，企業因此會在免稅天堂註冊成立子公司。例如華碩的子公司中，去年最賺錢的是註冊在英屬維京群島的ASUS POWER CORPORATION，稅後獲利達七十九億，超過華碩全年獲利的一半。
　無獨有偶，鴻海去年最賺錢的子公司也註冊在免稅天堂開曼群島。Foxconn（Far East）Limited （Cayman）去年稅後達一七九億，同樣超過鴻海全年獲利的一半。
　「這是不希望被剝兩次皮，」一位上市公司財務長說。因為這些地點沒有租稅成本，獲利只需回台灣，母公司所在的「家」繳稅。
　租稅的問題敏感，涉及到廣大納稅人的情感，因此台灣許多企業，不喜歡對外表示，大量成立子公司是為了租稅減免的規劃。
　即使在股東會上，董事長施崇棠才以主席身分表示，合併與單一財報營收的差距，是因為稅的規劃。但是幾分鐘後在台下，華碩財務長李祖堯趕緊解釋說，「其實這是因為客戶要求。」
　李祖堯表示，華碩比較晚到大陸設廠，在大陸一開始規模就很大，不像在九○年代初期就前進大陸的公司，投資是由小開始，因此客戶習慣與台灣交易。因為華碩在大陸的規模夠大，客戶希望交易單純化，直接下單給大陸子公司，加工後再由大陸出口外銷，而不經由台灣。「我們是單純地收加工費，租稅考量在其次，」李祖堯說。
　特別的是，同樣以大陸作為主要生產基地，民營製造龍頭鴻海，卻有不太相同的財務運作考量。
　鴻海合併營收與獨立營收的差距僅次於華碩，為一千兩百億，但比例上，合併卻只有單一報表的一．二八倍。也就是帳面上來看，當鴻海在台灣做一塊錢生意時，台灣以外地區做了○．二八元的生意，遠不及華碩的三．二倍。（表二、三）
　「差異不大是因為我們由台灣接單，營收都算在台灣，」鴻海NWInG事業群總經理游象富說。
　台灣接單的原因，是因為鴻海在全球都有生產基地。「鴻海的生產基地不是只有在大陸，捷克、墨西哥都有。不可能請客戶到每個地方下單，所以都由母公司接單，」鴻海集團總財務長黃秋蓮說。
　台灣接單，第三地生產、出貨的三角貿易，是鴻海外銷的模式。
　這樣的模式下，「我們沒有逃避稅。不管從法或是經濟立場來說，我們都是合法的，」游象富說。資訊揭露　透視企業佈局

　當企業在海外佈局愈深入，合併報表就會愈來愈重要。而合併報表除了可以得知企業全貌，並且會對企業排名造成變動之外，最重要的意義，在於揭露更多資訊。
　「公司治理靠證期會沒太大幫助，合併報表才能充分表現企業的狀況，」宏基創辦人施振榮說。
　以單一報表的獲利率來看，海外佈局愈深的企業，失真愈多。譬如，鞋業代工龍頭寶成工業，單一報表的獲利率是二五％，利潤幾乎和晶圓代工的聯電一樣高。但是以合併財報來看實際面貌，寶成獲利率只有三％，不及單一報表獲利率的八分之一。
　另一個衡量企業經營績效的指標──毛利率，在目前電子大廠都在喊著保五、保六的目標時，透過合併報表，可以更準確的衡量。
　因為打品牌而以服務為主的宏基，合併毛利率將近單一報表毛利率三倍，高達一二．一％，是另一種明顯的例子。
　像宏基這種差距，是營運模式造成的。在台灣購買零組件後，宏基會交由ODM廠代工製作，買回成品後再賣到子公司。「這部份的交易金額佔母公司營收相當大，但是毛利不高，」宏基財務長詹浩說。
　而合併之後，宏基的毛利率提高，詹浩解釋，是因為宏基以及子公司賣給各地區最終消費者（end customer）的毛利率，大概都有十幾個百分點，因此合併毛利率會高於單一報表的毛利率。
　同時，在編制合併報表後，可以減少以往常被企業拿來虛灌營收，或隱匿負債情形的不法會計操作。
　最常見的就是假交易，可從合併報表中存貨大幅增加看出端倪。
　以一九九九年爆發財務危機的中強電子為例，九七年底，中強電子單一報表存貨十億，應收關係人帳款高達五十二億，接近營收一二四億元的一半。再看該公司同一年度合併報表，存貨暴增為七十九億，關係人應收帳款卻僅剩四億。
　這代表母公司將產品銷售給子公司，造成母公司業績很好的假象。但事實上子公司卻將這筆交易列為存貨，沒有賣出去。
　債留子公司也是常見的不法方式。母公司可能替子公司背書借款，此時母公司並沒有負債，欠錢的是子公司。但如果觀察合併報表，就可以發覺負債異常增加。標準重定　編列子公司增加

　「為了加強公司治理，提高公司透明度，據以編制合併報表的七號公報，今年七月一日起有了重大不同，」證期局副局長李啟賢說。
　最主要的改變，就是將子公司編入合併報表的標準重新認定，幾乎納入所有子公司。只要母公司具有實質控制能力，即使持有子公司股權不足五成，也須編入合併報表。
　比如國泰金控去年第一季編列合併報表時，僅包含國泰金控、國泰人壽、國泰世華銀行、國泰世紀產險四家公司。今年為了配合新制，提前在第一季的合併報表中，將納入的公司數增加為十四間。
　「一般來說，以往企業合併報表大概納入十家子公司，今年可能會增加到四、五十間，」勤業眾信會計師施景彬說。
　第二個改變，就是上市、上櫃公司每半年就須編列一次合併報表，而非以往的一年一次。
　納入的子公司增加、編列次數更頻繁，會使得資訊更加透明。「對投資人與債權人而言，都是正面的影響，」證期局副局長李啟賢說。
　不過，合併報表也不是萬靈丹。
　未來企業首先要面對更高的報表編制成本。「企業必須培養編列合併報表的人才，而編制範圍愈廣、次數愈頻繁，也會增加企業成本，」安侯建業會計師張惠貞說。
　在台灣常收購委託書的特殊股東文化下，合併報表甚至可能造成企業虛胖的負面效應。台灣常常出現某些公司的經營團隊，以搜購委託書方式，獲得另外一間公司的經營權，但實際上只持有股權十個百分點左右。這時若兩間公司要編列合併報表，就可能會扭曲財務資訊。
　而且，像博達這類型透過非關係人交易，做出假營收的弊案，即使有合併報表，也無法變成照妖鏡。
　「合併報表就像是柺杖鎖，放在車上鎖著比較安全，但是不代表車子不會被偷，」一位外商資深分析師說。鑽研漏洞　資金回流憑良心

　令人擔心的是，已經開始有愈來愈多用盡心機的企業，在鑽合併報表管不到的漏洞。讓台灣不但無法分享企業成長帶動的商機和就業人口，反而可能有損台灣的基礎。
　以五月二十六日遭到檢調搜索的瑞智精密為例，因為法令限制投資大陸金額不得超過母公司淨值的四○％，二○○三年，到達上限的瑞智，就透過購買海外基金的方式，投資瑞萬（香港）公司，再間接投資瑞萬（東莞）公司。
　像這樣的投資方式，當年並不需要編入合併報表，所以公司到底賺不賺錢，並沒有辦法看出來。「即便大陸賺到錢，台灣拿不拿得到，還是要看母公司良心，」一位不願具名的資深會計師說。
　在制度跟上企業海外佈局後，透過合併報表，資訊會愈來愈透明。但是這些取之台灣的資金，如果沒有回流，這塊土地上的資金就會減少。隨後而來的是工作機會減少，每個人可以賺到的錢，也會變少。
　「如果台灣是有效率、溫暖的家，會有誰不想衣錦還鄉？」一位長期待在大陸的上市公司財務長說。或許建設台灣成為一個溫暖的家，比起控管制度，會有更實質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