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效率　台灣競爭力的火車尾 — 競爭力體檢

稅賦與國家競爭力之間，存有什麼關係？一國要提高競爭力，究竟應該加稅，還是減稅？

　正當財稅改革在台灣啟動加稅方案，掀起沸騰爭論之際，瑞士洛桑「國際管理發展學院」（ＩＭＤ）在五月中最新發表的《二○○五年世界競爭力報告》裡，從國際競爭的角度，提出了值得探討的新觀察：「政治與企業領導人往往會以為，降低稅賦可以刺激投資和消費，所以有助於競爭力，也許如此，不過我們的報告卻發現，稅與競爭力，兩者的關連其實沒這麼簡單。」台灣十一，中國三十一

　今年的成績單放榜，台灣經過二○○四年的強勁復甦，這次在六十個國家與地區中的整體競爭力排名，延續三年來的上升氣勢，拿下第十一的佳績，比去年挺進一名。
　前十名中，美國十度連莊，再登冠軍並不讓人意外，意外的是去年第六的香港急起直追，躍居第二，把新加坡擠到了第三。冰島第四，原來第三的加拿大落居第五，芬蘭、丹麥分別拿下第六和第七，去年十四名的瑞士竄升六名，勇奪第八，但澳洲卻退步五名，今年第九，而第十名則由廬森堡取代了愛爾蘭。（表一）
　這些年在各種排行榜都很熱門的中國大陸，今年卻爆冷門，從二十四名降為三十一名，大幅下滑了七名。報告負責人葛瑞里教授指出，中國去年經濟表現亮麗，但ＩＭＤ在今年第一季進行的企業主管問卷調查結果，卻得到非常負面的評價，顯示企業普遍懷疑中國的高成長還能不能持續。
　中國大陸「金融業與製造業之間的失衡發展，愈來愈嚴重，很多人擔心它的金融體系可能在未來幾年，甚至幾個月內，爆發危機，」葛瑞里警告。
　分析台灣總排名的進步，去年五．七％的經濟成長率，功不可沒。在「總體經濟」、「政府效率」、「企業效率」與「基礎建設」四大競爭力評比領域中，過去三年表現始終最差的「總體經濟」，這次的單項領域排名從二十四名跳升到十八名，進步最明顯。
　但表現最耀眼、帶頭拉起台灣競爭力的一項，依舊是「企業效率」，排名從去年的第七再進一步到第六。「基礎建設」表現同樣有起色，排名前進兩名到十八名。財政惡化，社會不穩

　最值得注意的，是「政府效率」的名次不進反退，下滑一名至第十九，成為今年表現最差的一項。當扁政府沾沾自喜於台灣的好成績時，也許更應該好好反省，為什麼政府的效率再度變成了拖累競爭力的火車尾？
　從報告列舉的主要項目來看，國家財政惡化以及社會結構不穩，是導致政府效率退步的兩大主因。台灣的中央政府債務在二○○四年成長率逼近一○％，攀升速度驚人（四十三名），而政府預算赤字佔ＧＤＰ比率也偏高，達三．一八％（三十七名），顯示台灣財政困窘的壓力，有增無減。
　另一方面，去年選後台灣社會的對立與失序，也讓各界對政府的表現，打了低分。企業高階主管的問卷調查結果便顯示，企業菁英們普遍認為台灣「政治不穩定的風險過高」（五十五名，等於倒數第六）、「社會凝聚力不受政府重視」（四十八名）、「政府的政策方向不一致」（四十名），在在值得警惕。（表二）
　多年來，台灣競爭力的強項，始終展現在優異的企業經營、科技基礎建設、勞動力的素質與態度上。例如，我們有世界排名第一的專利生產力和出口應收帳款承購，世界第二的行動電話用戶普及率、貿易條件指數、國中教育普及率、對科學教育的重視程度，還有世界第三低廉的上網成本。
　此外，台灣人的每年平均工時長（第四）、對全球化抱持正面態度（第四）、企業對市場變化的適應力強（第三）、中小企業效率高（第六）等，都是台灣得以競逐世界舞台的關鍵成功因素。
　強項繼續耀眼，弱項亟待改善。陳水扁總統已經喊出目標：今年拿到了十一名，明年要力拚前十名。問題是，如果不能痛下決心從提升「政府效率」做起，年年甩不開絆腳石的台灣競爭力，只怕事倍功半，很難擠進前茅。稅不稅，與競爭力有什麼關係？

　值得一提的是，台灣各界正為即將來臨的「加稅時代」吵翻天，今年的《世界競爭力報告》剛好也以稅制為主題，探討稅制因素如何影響一國的競爭力。
　報告指出，廬森堡、丹麥、芬蘭、挪威、瑞典和比利時等國，去年表現出色，締造了歐陸國家最高的經濟成長率，但他們同時也都是稅賦負擔最重的國家（佔ＧＤＰ四○％以上）。
　天平的另一端，美國、澳洲、愛沙尼亞、愛爾蘭與斯洛伐克等國，經濟表現同樣也很優異，但稅率卻低得多（佔ＧＤＰ的二五～三四％）。
　再看日本與瑞士，雖然稅率也很低（分別佔ＧＤＰ的二七％與三○％），十年來經濟卻始終疲軟。「可見稅率的高低與競爭力之間，並沒有簡單而直接的相關性，」葛瑞里說。
　稅不稅，對競爭力的影響，還是要看課徵什麼稅而定。報告發現，企業稅的高低對競爭力造成的衝擊，遠比個人稅、社會稅或間接稅來得直接。因此，北歐國家往往課徵沈重的個人所得稅與消費稅，卻適度降低企業所得稅。
　另一個稅的迷思：加稅會鼓勵政府膨脹支出，所以有必要降稅來限制。事實上，瑞典、荷蘭、丹麥、芬蘭與英國等國，儘管政府支出都偏高（佔ＧＤＰ的二○％以上），卻也同時展現優異的競爭力。
　換成新加坡與香港，政府支出平均只佔ＧＤＰ的一一％，政府花得少，但競爭力表現依舊居前。這些實例印證，競爭力的關鍵在於政府花錢的效率與品質，花多少，並非重點。
　歸根究柢，稅賦政策只是國家競爭力的要素之一。稅率高低的制訂、稅賦類別的選擇，固然可以促進或阻礙競爭力，卻無法刺激國家創造競爭力。真正能夠創造競爭力的引擎，仍然來自於科學、科技、創業能力、金融、運籌與教育。新一年：風險更高、失衡更嚴重

　綜觀二○○五年的全球競爭態勢，國家、企業與個人面對的，是一個風險更高、失衡更嚴重的世界。葛瑞里歸納出幾大基本趨勢：
　一、亞洲、美國、拉丁美洲與歐洲等地區的經濟成長愈來愈不均衡，將持續引發政經情勢緊張。
　二、美國的雙赤字問題使美元維持弱勢，也使得美元、歐元與日圓這三大貨幣的不穩定狀況愈發惡化。
　三、亞洲對原物料的強大胃納，加上美國對資金的無盡需求，會使得大宗商品和資金的成本愈來愈高。
　四、利率上升，可能危及經濟成長，妨礙許多開發中國家的借款能力。因此，原本已經銷聲匿跡的通貨膨脹問題，再度浮現。
　五、「全球導向」經濟與「在地導向」經濟之間，發展差距正在擴大，前者蓬勃，後者走疲（特別是歐洲）。另一個類似的發展差距，是喜歡消費甚至舉債的英美經濟，與偏好投資、儲蓄的歐陸和亞洲國家之間，差異日益明顯。
　六、工業國家與開發中國家勞動成本的明顯落差，將持續驅使全球產業活動大挪移。競爭力從六大優先做起

　面對這些趨勢，二○○五年，打造國家的競爭優勢，該從哪裡做起？
　● 做生意的容易度：打造競爭力，不見得要排斥高成本的經營環境。今年的排行證明，不少最有競爭力的國家，同時也是成本最高的國家，關鍵就在於，他們成功提高了做生意的容易度（the ease of doing business）。
　低成本的優勢，一旦遇上繁複的立法、難懂的行政程序、冗長的核可過程，還有各種不當作為，很難不大打折扣。與其追逐低成本，不少國家開始另闢蹊徑，有的簡化投資程序（丹麥、荷蘭），有的提升核准外資的效率（新加坡、馬來西亞），有的簡化稅制，例如相繼改採單一稅制（flat tax）的波羅的海三小國、斯洛伐克與俄羅斯。
　● 科技基礎建設：價值鏈的全球化，使企業必須學會全球控管不同部門。大型企業愈來愈仰賴先進的資訊與通訊科技，來追蹤資產與顧客。所以，除了傳統的基礎建設，國家還必須投入科技基礎建設，提供企業必要的營運環境。
　● 運籌基礎建設：外包與外移的快速興起，迫使企業與國家對於運籌管理策略，愈來愈重視。大量的原料、組件與成品，透過海陸空運輸，在全球各地移送，要是運籌的效率不佳，全球活動帶來的成本優勢立刻化為烏有。一般來說，現在的企業花在運籌上的成本，約佔總成本的七～一○％。
　● 健全的金融體系：許多開發中國家習慣把競爭力的焦點，放在製造與組裝上，然而，產業活動快速發展的同時，應該同步發展成熟的金融體系，才能提供適當的金融資源與公司治理。當年的日本，便飽受製造與金融失衡發展之苦，強大的產業競爭力，對應的卻是積弱的金融體系。今天的中國大陸，也面臨著同樣的危機。
　● 發展多元能力：不少國家都因為過度依賴單一產業或市場，使競爭力的發展碰上瓶頸。所以，每個國家都必須把經濟活動與能力的多元化，列入優先選項，否則，經濟的發展容易因為成長率高度波動而受影響。多年來，澳洲（過度依賴原物料生產與大英國協貿易）與東南亞國家（過度集中銷往北美市場的ＩＴ組件生產）深受其害，直到這幾年，才開始採取多元化發展。
　● 重視科學的文化：營造健全的競爭力環境，光靠租稅或立法是不夠的。競爭力的引擎，要靠科學、創新、科技、教育與創業精神來驅動，其中，重視科學的文化，扮演了核心角色。西方國家長期在科學研究與應用的領域上，大幅領先其他國家。這些年來，有了日本的成功崛起，許多開發中國家如今也爭相設立科學研究中心（俄羅斯、印度、中國、巴西、新加坡與以色列）。
　國家競爭力的定義，是指一國創造並維持良好的環境，讓企業得以延續競爭力，創造更多價值的能力。
　世界愈變愈複雜，對國家來說，衝刺競爭力的挑戰，難度一年比一年高。從今年《世界競爭力報告》的分析來看，要成為競爭力贏家，一個愈來愈重要的關鍵，就在於國家能不能提供健全的政策來促進企業發展，戰勝複雜與不確定。金磚四國，還是空磚四國？

　金磚四國的話題，從去年延燒至今，熱到不行。許多人光聽到這四國的經濟成長潛力無窮，上看四、五十年的高成長，就好像發現了夢寐以求的淘金樂土。
　只不過，淘金樂土很可能只是一場海市蜃樓。今年的IMD《世界競爭力報告》結果揭曉，所謂的BRIC四國裡，不但備受看好的中國與印度，名次不進反退，長年住後段班的俄羅斯與巴西，竟有多項競爭力指標都排倒數第一，表現慘不忍睹。
　排名五十四的俄羅斯，總體經濟與企業效率的表現最差。在主要項目排名中，物價（60）、商業法規（58）、金融健全度（59）、醫療與環境（59）、科技基礎建設（55）和企業管理（54）都敬陪末座。
　第五十一名的巴西，則以政府效率和基礎建設，表現最糟。政府機構（59）、商業法規（58）、教育（52）、金融（52）、社會結構（52）與科技基礎建設（51）的競爭力，明顯大幅落後。
　就連號稱「甦醒的巨象、巨龍」的印度與中國，儘管總體經濟的表現亮麗，卻在其他評比領域嚴重落後，顯示發展失衡。排名三十九的印度，基礎建設甚至落後俄羅斯與巴西，特別是教育、醫療與環境等項目，都拿了倒數第三名。
　中國的表現也是嚴重失衡，總體經濟雖然風光拿下單項第三名，企業效率卻糟到變成五十名，而且名次逐年下滑，顯示問題正在惡化中，企業管理（56）、金融體系（55）和生產效率（51）都亟待改革。
　不少學者已經警告，經濟成長亮麗，不能視為整體國家競爭力的展現。競爭力報告是最好的證明，不管從各種指標數據，或企業菁英的意見調查來看，巴、俄、印、中四國，距離點石成金的投資樂土，恐怕還遠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