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失守，誰來補破網？ — 安隆與博達之後

今晚的氣氛特別興奮。舞台上，燈光璀璨，爵士樂輕快飛揚，四月底的公益彩券電視開獎現場，開獎機一字排開，透明外殼閃閃發亮。

　連續六槓的大樂透，頭獎彩金突破史上最高的十億，大街小巷，買氣再度飆起，全台彩迷的發財夢，盡看此刻分曉。
　螢幕上，兩個穿著清涼的lucky girl，戴著白手套，把四十九顆彩球逐一放入一號開獎機。這時，原本坐在旁邊，拎著黑手提箱的深色西裝男子，略顯拘謹地起身上前，走到開獎機，看了看，點點頭，隨即轉身回座。
　「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緊張的時刻到了，」主持人聶雲扯著嗓子大喊，音樂的節奏開始加快，咚咚的鼓聲疾若雨點，「啟動開獎機！」這晚，台灣新添了四位億萬富翁。取信全台灣的樂彩迷

　發行三年，每週四天，台北富邦銀行的公益彩券期期以這樣的熱鬧排場，開出各種樂透獎；每期都有上億的財富重新分配，能夠取信每個盯緊電視的彩迷，靠的正是那位每回都要上前查驗的公正人士︱︱會計師。
　「我們要做的，不是你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幾分鐘，坐在那邊，看看球點個頭就好了欸，」資誠會計師事務所執行長薛明玲不吐不快。
　每次開獎，他的事務所就得派出兩組會計師到現場，一組在前端查驗、測試開獎機和號碼球，另一組在後台監控電腦系統，從晚上七點開始忙，「每次都要搞到十一點。」
　一到現場就繃緊神經，開始全程監控，負責北富銀專案的資誠會計師杜佩玲，手上有張十二個項目的檢查清單，從測機器開始，細到抽查彩球的重量，「不能有人來碰我檢查過的球。」每個月要輪班好幾次，杜佩玲苦笑，「每次去，壓力都很大。」
　監督機制做得這麼嚴謹，她語氣一改認真說，就是為了確保獨立公正，「絕對不能把招牌砸了。」金字招牌 搖搖欲墜

　諷刺的是，從國際到台灣，會計師這塊金字招牌，這幾年搖搖欲墜，幾乎快要砸掉。
　二○○一年十二月，會計業巨擘安達信全球總裁柏拉迪諾，公開承認對安隆的帳務查核有誤，從這一刻開始，全球會計界就捲入了一場揮之不去的惡夢中。
　「會計師在安隆案中的角色，毀掉了多年來的社會信任，」《今日美國報》的標題不客氣痛批。
　從美國安隆與世界通訊、義大利最大食品集團帕馬拉特，到荷蘭零售業龍頭阿霍德，全球知名企業連爆財務報表作假醜聞，專家同聲警告：「會計誠信，已經成為全球性的難題。」
　假帳大海嘯很快傳到台灣，引爆了成串地雷股，博達、訊碟、陞技、皇統一一爆發，投資人被震得東倒西歪，台灣社會同樣陷入了企業治理與會計誠信的信心危機。
　會計師還能相信嗎？
　不只是會計業，從證券投資、律師到醫療，向來高度專業的行業，現在屢傳醜聞、弊端，不僅專業形象遭受質疑，更嚴重流失了社會的信任。當專業失守，該如何重新取信社會，補起信任的破網？
　信任度受損最嚴重的會計業，會計師這幾年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安隆案毀掉了安達信，在台灣，金管會去年也大刀開鍘，一口氣懲處了十二位會計師，最重的被停業兩年，處分之嚴創下紀錄。精心設計的地雷股

　一名執業超過二十年的資深會計師不禁感歎，這個行業風險愈來愈高，只要接錯一個客戶，一出問題，「可能整個firm就不見了，你現在去問問這些會計師partner的太太，她們都很緊張哦，」他半開玩笑說。
　平心而論，改革資本市場，會計師的確孤掌難鳴。一位四大會計師事務所負責人無奈地說，四大的訓練，都是查正常公司，而「今天地雷股的公司都是精心設計，」有些案子不只會計師，連主管機關也被騙，「那種高明的騙局，如何要會計師在兩個月內揭穿？」
　企業高層作假，叫會計師去背所有十字架，也許太沈重，但會計師畢竟是投資人稽核企業財報的最後一道防線，角色與功能都責無旁貸。堅持獨立性

　從國外到台灣，「獨立性，已經成為會計師自清，甚至重建投資人對會計業信心，最重要的指標，」致遠會計師事務所執行長王金來，一語道出了各大會計師事務所現在謹遵的最高決策原則，「如果有模糊，寧可捨客戶，也要堅持獨立性。」
　簡單來說，他解釋，獨立性就是要做到「技術上的獨立」，不幫客戶掩蓋，不符合規範的部份務必揭露或保留意見，萬一客戶如果不改，當然就要拒絕。
　還要避免瓜田李下之嫌，也就是「形式上的獨立」，例如美國規定，會計師事務所主管在離職後，一年內不能擔任其他公司的高階或財會主管。
　財務利益的獨立（不能買簽證客戶的股票），早已是這一行的基本規範，現在對於簽證客戶，美國沙賓氏法案開始強制規範，簽證會計師不能幫客戶做記帳、薪資、鑑價、精算、IT資訊系統顧問等九大項服務，這也是為了確保「業務上的獨立性」。
　歐美改革雷厲風行，台灣起腳蹣跚，再慢也要趕上。「是不容易，但是很努力，」王金來一邊點頭一邊說，「很努力在做。」
　獨立性之外，加強自律的呼聲，這幾年更不斷湧現。
　二○○二年底，香港舉行的第十六屆世界會計師大會上，資誠全球聯盟所PwC總裁迪皮亞扎（Sam DiPiazza）大聲疾呼，全球的會計師們要重新爭取被公司醜聞侵蝕掉了的職業尊重。
　就在同一天，他發布了全球會計業第一份正式的行為準則（code of conduct），要求PwC全球員工恪守職業行為規範、重樹誠信，「我們希望它成為會計業的範本。」
　這份準則中，除了詳細界定會計師與同事、客戶與社會的關係，最特別的一點，是提供了一套「符合道德行為標準」的決策模式，幫助員工在遇到困難的決策（例如，被要求去做某件可能是錯的事）時，透過對自己「問問題」的方式（例如，這件事合法嗎？你感覺對嗎？被登在報紙上會怎樣？你晚上能安枕無憂嗎？），　將問題徹底想通，走出困境，一步一步「懷著信心往前邁進」。（見左表）
　你晚上能安枕無憂嗎？
　其他四大的自律也沒停歇。「組織自己要推動更高的倫理標準，才能贏得大眾的信任，」德勤在二○○四年全球會員事務所的年度回顧報告中，特別標舉。
　「只有遵守法令是不夠的，你甚至要比法律規範還要嚴格，」去年從勤業眾信派往中國，出任德勤華永會計師事務所北京分所主管合夥人的顏漏有非常堅持。
　正因為要訴諸更高、更嚴格的標準，所以客戶必須慎選。資誠執行長薛明玲常比喻，「會計師不僅不能與狼共舞，還要盡量避免與貓睡在一起。」貓就是那些比較不誠信、會惹麻煩上身的客戶，「你跟貓睡在一起，難免會引跳蚤上身。」
　嚴查、嚴簽上市櫃等公開發行公司財報，已是大勢所趨。去年七月，資誠以對營收交易有意見為由，拒簽上櫃客戶榮睿生技。
　「我對它沒有信任，」薛明玲平靜地說，當時他看到這家客戶股價變動異常，營收暴增，報表一看，發現這公司有一億多存款竟用活存存在某家銀行，活存利息很低，它又還有借款，為什麼會存在那裡？連串質疑下來，讓資誠決定主動解除委任關係。榮睿後來傳出跳票，今年五月被打入全額交割股。自律vs.法律

　「在收入與風險之間，我選擇控制風險，」他強調，「我們願意與經營困難的公司共患難，但我們不能接受不誠信的公司。」
　看在學者眼中，其實有更高的期許。
　「知識經濟社會，信任必須建立在專業能力與專業自律兩大關鍵上，」政大商學院院長吳思華分析。會計師、律師等擁有高度專業能力的人，更應該展現高度自律心與自律行為，來建立信任。
　遺憾的是，台灣距離這樣的現代專業社會，還有相當距離。
　德勤管理顧問台灣區總裁顏漏有觀察，資本市場的健全發展，建立在對會計師、上市公司負責人的信任上。眼前，因為社會對會計師的自律缺乏信心，所以用法來監督，就像沙賓氏法案，用法令的力量來重建市場對於會計師與公司管理高層的信任。
　然而，「法令是用外面力量來推，短期內有效，但長遠來看是不夠的，還是要回到共同價值和專業倫理，」他提醒。
　回歸專業倫理，並非易事，因為許多人往往把專業倫理與儒家倫理，混為一談。「什麼叫倫理，大家都搞不清楚，」早從八○年代就開始提倡專業倫理的台大心理系教授黃光國，一說起來就有氣。

　他指出，專業倫理必須以知識做基礎，就是所謂的「知識誠篤」（intellectual integrity），在執行專業時，完全以專業知識來看，該怎麼做就怎麼做，絕不妥協。「要是我的知識告訴我，絕對不能這樣做，做了會對人有害，那我就絕不能做。」專業倫理 不得作為

　比較中西兩種倫理，基本精神截然不同。他說，華人儒家倫理是以積極義務做基礎，講的是孝順父母、行善愛人、積極做好事。
　西方的專業倫理卻是以消極義務做基礎，重點在於「不得作為」，例如不能殺人、不能欺騙、不能偷竊……，從防弊出發，來建立普遍的、一視同仁的信任。　所以廠商做產品，標籤不能作假，不能對別人有害，不能損害別人的權利。
　在這樣的原則下，會計師、律師、醫師或任何一個專業，都必須從消極義務出發，不能欺騙，更不能侵犯別人的權益，「理律的劉偉杰捲款潛逃，就是倫理問　題嘛！」他痛批。
　黃光國相信，華人社會也可以做到專業倫理，但前提是要提倡「消極不作為」的倫理規範，一旦違反，就要嚴懲。關鍵，就看能不能貫徹西方執行專業倫理的做法，「如果每個行業都有專業倫理的話，信任就建立起來了。」從教育做起

　四月中旬的週五，微醺的陽光，為中壢帶來初夏味道。正在慶祝五十週年校慶的中原大學，上課鐘響，商學院大樓五間教室裡，同時上起企業倫理課。
　學生們分別是企管、國貿、會計、資管、財法五系的大四生，老師們也多是各系主任。這天，會計系主任劉立倫正帶著四、五十個企管系學生，探討「專業價值與專業倫理」。
　安隆、博達、訊碟，都是研討的個案。「大家很喜歡拿安隆做例子，就是因為它集所有罪惡於一身，」指著投影片，劉立倫一邊解釋為什麼銀行、會計師、華爾街分析師都和安隆「綁在一起」，形成共犯結構，一邊還要留意這群年輕學生聽懂了沒。
　中原是國內少數專門開授企業倫理課程，且列為商學院系所必修的大學之一。課程目的，就是想讓學生了解企業倫理的重要性，並透過對倫理本質的了解，培養處理倫理問題的決策能力。
　重建專業誠信，愈來愈多人呼籲，也要從教育做起。學校應該導入倫理教育，否則「個人不誠不正，那公司治理談再多也沒有用，」致遠會計師事務所執行長王金來警告。
　抽象的倫理、複雜的專業，年輕人究竟能吸收多少？
　「學生會不會因為每星期聽兩小時的課而有所轉變，馬上大澈大悟？未必吧，」　劉立倫期待，「但至少他們以前沒想過，也許現在點醒會開始想，希望他們以後哪一天真的碰到了，會有所自省，有所轉變。」朱鎔基的校訓

　前年退休的中國前總理朱鎔基，以「不題詞、不受禮、不吃請、不剪綵」聞名，但卻破例為上海、北京和廈門三地的國家會計學院，親筆題寫了「不做假帳」的校訓。
　不做假帳，本就應該是會計專業最起碼的操守底線。一旦連底線都失守，玩弄專業的後果，將是斷送信任，不但毀了自己，更賠上整個產業與資本市場，屆時，這張破網，還有誰補得起來？ ■道德決策流程架構
☆值得你思考的問題：

●這件事合法嗎？
●你感覺對嗎？
●這件事被公布於報紙上會如何？
●對你或組織是否會產生負面影響？
●還有誰會被你的決定影響到？（同事、客戶、自己……）
●如果別人知道你採取這樣的行動方針，是否會令你感到尷尬？
●這件事是否違背組織或專業的標準？
●你晚上能安枕無憂嗎？
☆決定行動時的參考步驟：


辨認事件、決策或議題
→你被要求做某件你認為可能是錯的是
→你察覺同仁或客戶有潛在非法或不道德的行為

思而後行
→反問自己，為何進退兩難？
→考慮各種選擇及評估結果
→請教他人意見

決定行動方針
→決定你的責任
→評估風險及如何降低風險
→請教他人意見
驗證你的決策

→再次回想「值得你思考的問題」
→把組織的價值引用在決策中
→確認你已思考過組織的政策、政府法令及專業標準
自信地行動

→將你的決定與理論根據告訴相關人士
→把所學對照
→與別人分享成功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