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人談信任

《天下》這次在做人民的信任調查時，也經歷了信任大考驗。由於希望這次的調查能更深入地表達受訪民眾的感受與心聲，所以不同於以往只採用單純的選擇性問卷，而加入部份開放式問題。要回答這些問題，需要花時間，更需要受訪者的信任。

　《天下》四年前為了製作《三一九特刊》，曾遍訪全台三百一十九個鄉鎮四千位人士，這次的百人信任調查就是以這四千位人士為調查基礎，從中隨機選出一百位人士進行電話採訪，時間是從四月二十六日至五月十日兩個星期。
　在採訪過程中，有不少受訪朋友反映：要不是以前跟你們《天下》的人講過話，現在接到這種電話我們都馬上掛斷。
　由於三一九鄉百人組的年齡分布以四十到六十五歲為主。我們另外透過網路，以一百位二十五到三十五歲的朋友為對象，進行相同的問卷調查。很感謝這兩組朋友願意花時間與心力回答《天下》的問題，並分享自己的想法。從這兩組不同年齡層朋友的回答裡，台灣社會的信任現況，以及未來走向，都有了更清楚的面貌。誰讓台灣不能信任？


　八成的受訪民眾認為台灣不是一個彼此信任的社會，這實在是一大警訊。台灣為什麼會到這樣的地步？在民眾眼裡，政治人物不良示範，謊言漫天飛舞是最主要原因。
　在新竹從事研發工作的楊順帆表示，「政治人物毫無誠信，立場反覆，影響所及，人與人間的信任度也下降。」從事貿易的蔡清壹指出，「幾個政黨間都不信任，相互猜忌，政黨惡鬥，造成人民價值觀偏差。」
　許多民眾都提到治安不良，尤其詐騙集團太囂張，影響到社會人與人間的信任。桃園周學怡表示，「詐騙集團橫行，為了自保，大家寧可先採取不信任態度。」高雄的吳雪瑛對於這麼多的詐騙事件感到很黑暗，「出自人類最基本的善心，卻被人輕易的利用。」已經退休的徐仁和感慨，「治安不好，整天都怕得要死，小偷又多，水溝蓋、電線都偷，沒有信心。治安不好都沒人講話，大家都習慣了。」　「古時的『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現在是夜要閉戶，鐵窗、監視器加保全；車子要加大鎖、中控鎖、暗鎖、警報器、測速器；民眾出事，警察永遠要等著被媒體熱炒才注意，」彰化李靜惠抱怨警察單位不積極改善治安。也有民眾歸咎媒體。　台中謝明原指出，「媒體興事，唯恐天下不亂。」
　做業務的曾宛婷質疑，「由媒體每天的報導來看，沒有一則新聞報導是可以相信的。」從事國際貿易的蘇郁如也表示，「政客愚民、媒體過份報導社會負面消息，造成大眾普遍對社會／彼此失去信任。」
　台中豐原羅隆錚則從教育角度看這問題，「因為教育措施不適當，老師在教育小朋友時都是教『不要跟陌生人講話』，因噎廢食，忘記了『助人為快樂之本』的古教條。」受騙的經驗，對你的影響是什麼？


　不知台灣民眾是太好心還是太好騙，八成五的民眾都有受騙的經驗。其中大部份的人都接過詐騙電話，「不認識的電話都不敢接，像電話裡會說銀行刷卡刷爆，或是刑事警察局的電話，要怎麼信任？」高雄一位戴牧師表示，常有人到教會借錢，但從沒還過。由於這類事情太頻繁了，讓他感嘆人心日下。
　「對陌生人我現在會比過去多打兩個問號，」這幾乎是大部份受訪民眾目前的心態。台灣民眾相信陌生人的比例相當低，兩組比例都只有四％，而年齡較高的三一九組，可能因人生經驗較豐富，受騙的經驗也較多，不信任陌生人的比例超過半數，達五六％。
　服務於蘇澳漁會，姚秀如談到她的經驗，「因為我們這裡比較偏遠，前幾年會很熱心順便載站牌下等公車的陌生人，這兩年除非真的認識我才敢載。人家陌生人也不信任你，拒絕給你載。這是一種社會的疏離感。」台中后里黃文雄的心得是，「以前有人跌倒，扶他一把是很正常的事，但現在有人跌倒，就算想幫忙也會有點怕，尤其是人煙稀少的地方。」
　在土城開藝品店的邱顯元表示，「以前熟一點的客人可以先取貨品，沒付錢也沒關係，現在這樣的動作比較少。」同樣是做生意的台鹽加盟店店長王翠桂也有類似心情，「現在很多人到店裡來要求捐款，我是不捐的，因為我覺得這些都是騙子。大概近五年來這種感覺比較強烈。」
　事實上，在一個現代社會裡，對陌生人的信任比對熟人的信任還要來的重要。經濟學家奈克（Stephen Knack）就指出，「那種能讓整個國家經濟都蒙利的信任，是存在於陌生人之間的。尤其是在大型、多變的社會裡，個人的交情與名聲影響有限，因此有很大比例的互利交易行為，都是由彼此毫無關係的人來完成的。」不信任陌生人，不但影響台灣人際的互動，更影響社會經濟的發展。
信任讓人快樂，讓事情有效率


　台灣企業老闆與員工間的互信程度在受訪民眾眼裡，多在中等以上，比台灣社會的互信程度要高很多。但有些受訪民眾還是會拿現在與過去比較，而感嘆大不如前。
　彰化二水許先生表示，「以前老闆與員工的互信度很高，老闆叫我做什麼就做什麼，沒錢也沒關係；但現在的人都只看薪水，薪水多少就只做多少的事，老闆與員工互信度很低。」在高雄大寮做茶葉生意的吳明欽也指出，「現階段大企業到大陸設廠，中小企業生意也不是很大，薪資待遇也不是很高，勞保修制也會讓老闆力不從心。員工對老闆剛好就好，老闆對員工也比較無期待。」你覺得信任對個人及社會有什麼好處？


　從受訪朋友的回答來看，信任（信任別人或被人信任）的好處真的不少。一位網友簡單的英文答案：happy & efficient，一語道中很多人的共同感覺：信任讓人快樂，讓事情有效率。
　在鄉鎮公所服務的翁榮二提到被不同黨派鄉長信任的經驗，「被人信任事就做得比較好，用最好的方式完成工作，他信任我，我怎麼可以讓他漏氣？」
　台北做業務的李慧如表示，「被人信任、被視為團體中的一分子，會有歸屬感及得到認同。而信任別人，常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信任提升效能，更減低成本。當過老師的徐進榮認為，「彼此不信任，社會成本就大，因為要花人力、物力來防備。彼此信任，心裡坦然，可以省人力、物力。」　汐止的林瓊瑜表示，「充分授權，管理簡單，人心單純良善，減少社會成本。」　高雄鄭美娥進一步指出，信任是社會進步的動力之一，「如果把時間浪費在不斷地圓謊、不斷地解釋與說明上，那社會、經濟更重要的事就停滯不前，不就好像　停留在一個野蠻社會嗎？」
　也有人從身心健康的角度看信任。彰化李靜惠表示，「信任別人，適度地讓別人協助自己，可以減輕自己的壓力，減少文明病發生。」
　南山保險的林慧楨認為，「不夠信任，隨時備戰，精神壓力很大。如果彼此信任，就不會那麼緊張、那麼有壓力，可能社會上的躁鬱、憂鬱都會減輕一點。」贏得信任，容易嗎？


　要贏得別人的信任，在年輕的網路組看來，顯然比年長的三一九組來得不容易得多。只有九％的網路組民眾認為要贏得信任是容易的事，而三一九組民眾比例達二九％。
　誠實、說到做到、讓時間證明，幾乎是所有受訪民眾一致的看法。中壢的楊婉表示，「信任要慢慢累積吧！從平日的說話算話、準時、自己應允的承諾一定要兌現，才能日漸累積別人對自己的信任。」
　開店做生意的王小姐認為，「絕對不要做非分之想，不是你的，一毛錢也不能拿。」
　當農會代表的李有喜以自身經歷為例，「少貪，少年農業時代時候，像路上有個大窟窿，我就會把它補一補，如有電線垂下來，摩托車會去絆倒，我就趕快給它掛起來。」淡水卓怡滿的看法是，「真誠、不敷衍、不找藉口、勇於認錯，並讓別人看到你的改變，正確完成所託。」台北周正郎的心得是，「多一點責任心，少一點計較心。」表達對別人的信任，你會怎麼做？


　綜合所有受訪朋友的意見，可歸納為幾點。
　第一，要說出來。「直接告訴他：他是個好人，值得信任」、「他的優點要讚美，缺點處用愛心告訴他」、「如果有疑問就應提出，釐清問題。不可在人背後道人長短」、「相信對方說的話，也直接表達自己的感受」。
　第二，要分享。「告訴他自己切身的事或祕密，還有對人事物的想法」、「分享真心的感受和意見、花時間投入相處」。
　第三，要放心與放手。「放心讓他處理一切事情，尊重他的選擇與處理，對於錯誤不指責而是鼓勵安慰，也不輕易改變立場與支持」、「合作做事，若討論完後，就相信他，不在中途過問。對於事後若有缺失，也一起承擔」。重建互信社會，從政治、個人、教育開始


　對於要讓台灣成為互信的社會，最該做的三件事，三一九組與網路組的共識很高，都是要從政治、個人及教育著手。政治人物要以身作則


　六七％的網路組民眾與四○％的三一九組民眾認為，台灣要重建信任，要從政治人物先做起。因為在上者的不良示範，會對社會不信任氛圍推波助瀾。
　「公眾人物講話一定要守信用。」
　「政府領導要以身作則，做什麼樣的決策都要向人民坦誠。」
　「為政者做事應守信，對人民承諾的事要實行。」個人要培養自信與誠信


　六三％的網路組受訪民眾與四七％的三一九組受訪民眾表示，要重建信任，從自己個人做起很重要。
　「個人要誠實、有自信心，如果沒有自信心，事情做不到的話，別人也就不信任。」
　「先認識自己，與自己和好，如此才有清明的自信與自知能力。先信任自己，才能信任別人。」
　「有捨才有得，佛家的布施不一定要捐錢，一個微笑也是布施。先付出，別人才會信任。」
　「要有世界觀，就會有判斷力，不會每天守在電視機前面，以為什麼事情都不值得信任。」
　「本身有專業才能給別人信任。」從教育著手


　五一％的網路組民眾與三三％的三一九組受訪民眾，認為教育是建立一個信任社會的基礎。「教育最重要，從孩子著手，從小品格教育，培養正確的價值觀。」
　「教育應由教育專業人才來運作，而非政治力的干預，現在的干預太深了。」
　「從教育著手，老師要先學習信任學生。」
　「老師或家長對孩子的言詞要注意，不要打擊或傷害孩子的自尊與信心。」媒體要自律


　「媒體影響人心很大，應從正面看待問題。除新聞外，像目前黃金時段的連續劇都是打殺叫罵，心智比較容易受影響的人就會學壞。」
　「媒體應盡量從正面報導，不要把少數的負面事情報得讓多數人都覺得不安，以為社會就是亂的。」
　「報章雜誌要多報導在這個社會，有許多人為了一個諾言、一個信任，不畏困難地加以達成。」
　「媒體要幫忙報導正面、誠信的優點，給大眾好的例子，讓人認同。」要改善治安重視法治


　「一定要處理詐騙，否則電話拿起來就被騙了，人心惶惶。」
　「要建立良好制度與完善法律，且人人能依制度依法運作。」從家庭做起

　「台灣現在離婚率很高，而家庭是最基本可以信任的最小單位。所以信任要重新建立，家庭要先做好。」
　「社會亂象多，大家應以家庭為重，齊家後治國再平天下。自己家庭先好後再處理其他事項。」改善經濟讓人民生活無憂


　「經濟搞不好的話，搶奪掠淫全部都出來。」
　「大家收入高、生活好，對信任會有幫助。」族群融合建立共同願景


　「不要強調彼此的不同。」
　「拋開彼此成見，不要先入為主，不要貼標籤。」
　「關鍵是平常的互動，不分族群，多推動社區文化，共同體的理念如果有，才能產生信任感。」
　「國家應要有新願景，在此願景下才有可能互信。」其他


　「現在的人太冷漠了，大家要彼此關心，從家庭、鄰居到社區，都要有同胞愛。」
　「要培養互相合作精神，例如鄰居間計較垃圾放哪裡，怕風吹就吹到自己家，應一起將環境打掃乾淨。」
　「最好來鄉下住一住，就會對台灣未來的前途感到比較光明。」
　（電話採訪小組：張惠萱、廖雅麗、陳姿羽、汪文豪、黃亦筠、林芳儀、秦嘉彌；網路採訪小組：許秀娟、陳宏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