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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味生命與美的奧秘 — 蔣勳:別踩一朵油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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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美?不受傷是美、不受苦是美、漂漂亮亮就是美?
不,美被誤解得太深了,畢生致力推廣美學教育的蔣勳老師說。
美,是深情、是昇華,是五味雜陳後的超越;
是經歷苦難哀傷後,對光明美好的嚮往;
更是能從一朵油桐花,品味生命和美之奧秘……。
在一場「希望閱讀聯盟」國小校長研習營中,蔣勳與這六十五名校長一起分享對生命美學的體驗。

 很高興在這個地方跟大家談一談美。
 也許一個社會在整個進步的過程當中,應該不只是政治,有很多很多的部份都需要努力。我相信自己在小小的美的堅持上,對這個社會還要去做一些事情的話,就是去彌補某些人性的部份。
 傳統的文化教育跟今天很大的不同是,它所有的重點都在人,都在生命本身。這個也許是我們教育裡常常流失的東西。
 我相信美首先是對人的關心,或者說,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教育跟知識,最後它真正的重點還是回到生命本身,對生命的愛跟關心。第一講:
蘇東坡的生命美學

 在這個傳統的文化裡,關心生命的人從來不會只是一個技術主義者,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蘇東坡。
 其實蘇軾年輕時候治理地方最重要的一個貢獻是在西湖,西湖的堤防叫做蘇公堤,老百姓為了紀念這個堤防,用了蘇軾的姓。
 蘇東坡認為堤防是有灌溉功能、水利工程沒有錯,可是堤防也可以讓人在上面散步,所以蓋好之後就問老百姓說,如果還不累,我們在堤防上間隔種一棵柳樹一棵桃花,就是後世所看到的「蘇堤春曉」。這是蘇東坡留下來的,這個才叫做美學,美學是最後的完成。
 我今天也覺得,真正在歷史上感動我的文人,他的美並不是那麼輕薄的,他們有重量感。
 蘇東坡留下的故事,其實是一個完整的生命狀態,就是他可以跟老百姓一起工作,可以跟老百姓一起享受美,可以跟老百姓一起分享所有味覺上的快樂,其實這個就是文化。我們今天很懷念這樣一個父母官,我們也希望也許有一個老師可以這樣子。所以我相信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扮演這樣一個角色。美,是歷史的昇華

 美學是一個歷史的昇華,我們陷在歷史裡面會有很多像泥沼一樣,攪不清的東西,必須要有一個昇華的能力才能看到。所有的歷史有一天是過往烽煙,所以你會有一個美的心境出現,而且有悲憫在裡面。所以蘇東坡寫出〈念奴嬌〉這個精采的文學作品,這段時間真正的蘇東坡成熟了,可是經歷了一百多天的冤獄,人世間所有的不公平到自己的身上以後,才有機會激勵出你可以把美升高這個條件,因為美不是是非。美是在是非之上的一個存在的力量。
 所以這時候他講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其實是有一個超越的能力。我們今天常常無法超越,我們看到太多當下只有這一個月的鬥來鬥去的東西,我們看不到如果是二十年後、四十年後台灣有什麼東西會被傳頌,那這個真的是需要美學。美,是生命的深情

 除了〈念奴嬌〉,大家都讀過蘇東坡的〈江城子〉,太太死了十年,他有一天作夢夢到她,「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悽涼。」我常常跟朋友開玩笑,通常男人很少寫詩給元配,寫給什麼妾啊,那種逢場做戲的那些歌妓都有,元配很少,因為那是「黃臉婆」。你可以看到一個死去了十年的妻子如此被懷念,這個男人真了不起。
 然後他想到當年剛結婚的那種狀況,那個太太曾經很美過的,可是後來跟他潦倒落魄,滿可憐。「小軒窗、正梳妝,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就是他在夢裡面夢到他太太出現了,兩個人沒有講話,就是一直在哭,唯有淚千行。
 他讓你記得,是因為記得的不是詩句,而是記得人性裡面一個很深厚的東西。就是你最親愛的人有一天會亡故,可是你永遠不會忘掉。
 美是什麼?美是一種生命的深情,我們生命裡面有一個非常深情的東西,而那個深情不只是世俗裡面講到的浪漫戀愛這些,而是那個生命曾經依伴在一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那個永永遠遠無法忘掉的東西,就是身體上的記憶。真正的深情絕不是表演,這也是我們今天一個消費的社會裡面很容易被誤解的東西。
 我覺得美被誤解得很深,因為一般人都覺得美是一個漂漂亮亮的東西,不受傷是美、不受苦是美,我有點懷疑這樣的定義。
 我希望的美是說,每一個生命自信他生命存在不可取代的意義,那個叫做美,所以它沒有定義。這個時候生命的美是用一種非常開闊的方式,甚至是莊子說「天下有大美」,意思是沒有什麼東西不美。只在於他自己有沒有那個美的自信,和他發現自己生命的長處。第二講:
味覺的生命美學

 我忽然覺得很有趣的是﹁味覺﹂這個東西。美學在德文裡面是Asthetisch,其實是感覺,就是怎麼去研究探討你的感覺這個東西。人生,酸甜苦辣鹹

 那我不曉得我們的味覺是不是一個生命的回憶,為什麼到某一個時候要吃苦的東西,而我小時候完全不能忍受的苦瓜,現在竟然變成我常常吃的東西。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已經到了這個階段,就是前幾年當你抱著母親臨終的身體,那麼渴望說她可以再留下,可是她勢必要走,於是你也開始知道苦味有它的莊嚴。
 苦味沒有甜味那麼幸福,苦味沒有酸味那麼刺激,可是苦味有它的莊嚴在裡面,所以各種的味覺在你生命的不同階段,你都要嚐。
 所以美是什麼?美不是避開味覺,美是所有的味覺都懂了以後的超越。如果只有甜味並不叫美,只有酸味也並不叫美,當然只有苦味也不會是美,美是所有生命裡面的味覺,應該經歷的味覺全部經歷了以後,它超越在上面,有一個比較安靜的、凝視的感覺出來。所以在蘇東坡的味覺裡,他最後一直提出一個東西叫做「淡」,平淡的淡。平淡,才能知真味

 他告訴我們說,美有一種平淡,在生活裡無處不在,是你能不能發現,而並不在於用錢堆出來的那種美,有時候一個非常簡單的美就在你身邊,可是我們視而不見。
 這個美一點都不難,是說你生命裡面有沒有空間去容納美。如果我們自己被很多東西塞滿,忙碌塞滿,會看不到這個美,所以「忙」這個漢字就是心靈的死亡,它並不是沒有「時間」,而是說你可能沒有「空間」給自己,沒有一點點的空間去讓自己的口腔去感覺味覺慢慢的變化,或者沒有那個聽覺去聽到聲音一點細細的變化。腐臭,老文化的記憶

 我在紹興才突然想到一個朋友跟我講的話,「一個文化不老,不會懂得臭。」
 臭是什麼?就是如果你太年輕或很富有,你永遠不會吃到酸餿的食物。但是窮、困苦、艱難,經歷那個大荒災的時候,食物再臭你可能都要吃的時候,最後那個臭味也變成他滋味裡面的一種味覺。所以非常奇怪,的的確確是這些老的文化裡面,最後會有不同的滋味,嗅覺或是味覺系統被記憶下來。
 一個文化會在霉或是臭味裡面,回憶它自已文化裡面可能要腐爛的東西。我們當然嚮往新鮮,「鮮」是多麼美好的一個滋味,可是不要忘記人類的歷史上,有時候是臭的記憶,是那麼腐臭的記憶,像醬缸裡面走不出來的一種東西,它會在它的食品味覺裡面有保留。
 所以當然今天我們談感覺、談美這個部份,我們嚮往的東西都認為它只是我們生命看到最光鮮亮麗的東西。可是不是,我覺得美應該是說人生命經歷了沮喪、憂鬱、沉重,一切的苦痛哀傷之後,對於光明美好的嚮往。如果我們說「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是多麼美的句子。不要忘記這個句子是在蘇東坡生命最沮喪的時刻唱出來的,生命如果沒有受過那麼大的挑戰,美是激發不出來的。
 所以美是一個生命物,美是一種在客觀環境大家都覺得最壞的狀況下,他自己內心對生命的絕對相信,那個時候被稱為美。駱駝駱駝不要哭

 如果大家有機會看一下最近有一個DVD在流傳,就是「駱駝駱駝不要哭」。這個是德國和法國的一些拍紀錄片的人,到了內蒙古去拍駱駝的生產。結果那次很特別,因為駱駝難產,而且這個小駱駝生出來是白化症的駱駝,所以這個母駱駝怎麼樣都不肯餵牠奶。
 沒有想到有一天那個拉馬頭琴的人琴聲一出來,那個母駱駝一直哭一直哭,就跑去餵奶。
 很多人就在探討音樂到底有什麼力量,使得母駱駝一直流眼淚,然後就走過去餵這個小駱駝,這是一個紀錄片,它不是劇情片,所以不是安排出來的。
 我們的聽覺也可能有一個很奇怪的東西,有時候你覺得一個音樂把你的心都揪起來,那這個感覺是什麼?所以我開始覺得我們在教育裡面,有時候很奇怪,你跟一個小孩子講做人的道理、很多的道理、生命的道理,有時候不見得比給他聽一首音樂更重要,可是我們不太敢做這件事,因為我們不確定。第三講:
體驗式的生命美學

 我們在教育裡怎麼樣感覺到我們一生對人、對生命有一個東西的判斷,是比理智的判斷還要重要的,我們會發現,所有的語言跟分析不見得是最好的,有時候我們只需扮演那個傾聽者的角色,這也是我們社會很需要培養的角色,傾聽是一種美,不是完全是發言。
 當一個社會一直搶著發言的時候,它已經失去美的感受,因為傾聽是讓別人的聲音到你的身體,你去承擔、容納所有的苦悶、哀傷、憂愁,當然重要的是說不去散布這個,所以傾聽本身就包含容納。
 所以我相信教育中一個非常為難的部份,在於怎樣回到人的原點。我們在教育裡面最後變成畫家、工程師,但它都不是人的原點,我相信我們一直有人的這個原點,但是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在反省跟檢討,我在成長的教育這個東西是否一直在流失。所以我一直覺得我要分析、我要用理性,可是我忽略了有一個東西在感覺教育的裡面,準確度是這麼高。聾人,節奏感更精準

 大家聽過海倫凱勒對不對?美國的這個聾人、盲人,她用她的手放在喇叭的音箱上聽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她是用觸覺,她沒有用耳朵,她是用手放在喇叭聽那個震動。可是我們再想一下,音樂是聽覺嗎?音樂是經由一種聲音在空氣裡振動的頻率,去振動我們耳膜發生的一個效果,所以音樂有可能最後本質上是觸覺,它振動你這個部份。我看到海倫凱勒那一段,我就開始反省我是不是殘障,因為我沒有聽到這麼美的感覺,可是她用手在振動裡聽到了。所以我的意思說,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是全身在打開的,可是如果我們只用大腦的時候,我們的感官全部死亡,等於全部萎縮掉。氣味,使生命更豐富

 所以如果我們有信心,就把孩子帶到自然當中,讓他嘗試用嗅覺去感覺所有的東西。
 我們看到去年諾貝爾醫學獎公布,得獎的兩個美國醫生,他們是研究人的嗅覺記憶,他們找到了鼻腔這個地方一個小小的記憶體裡面,可以記憶一萬多種嗅覺。你不能想像。可是一個孩子如果是在所謂的偏遠地區,他的大自然裡面有好多氣味,而他身上是多麼豐富。可是我們現在的生活裡面,常常不容許氣味的存在,最後他身體上的記憶、他的儲藏的故事比較少。
 嗅覺、觸覺使這個生命本身有豐富感,但我們在所有的教養裡面,最後禁忌了嗅覺、禁忌了觸覺。痛覺,生命之必要

 我們的教育裡,因為你不要他經歷生命裡應該要經歷的東西,所以他少掉了。他不能少,他一定要有這個部份。就像生物的書上告訴我們,人生命所以延續下來,最應該感謝的一種感覺是痛覺,所有的生物如果沒有痛的感覺,他不能存活。因為痛,他會警告自己,因為痛,他會更加強去對抗的能力,所以有一種叫做無痛症,這樣的孩子幾乎都不能養大,因為他碰傷不知道,他被火燒傷也不知道,所以我們才意識到說蘇東坡的痛是很重要的,因為痛其實會生長出美。
 我覺得失敗非常非常重要,失敗是多麼值得珍惜的東西,因為所有的失敗都是你生命裡面站起來,重新準備、重新調養自己重要的東西,所以美絕對不是一個很表面、大家所看到漂漂亮亮的東西,美是帶著所有過去生存的艱難,所呈現出來的一種莊嚴。
 所以在大自然當中,我們看到花是美的,因為花必須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立刻把它生命的花粉傳播出去,所以它是美的。它一定要用各種顏色跟香味,告訴昆蟲說我在這裡,請你趕快把我生命傳佈出去,所以它並不是一個表面上的美,它裡面有個生命的莊嚴。蘇東坡最喜歡畫的是枯木,他覺得枯木美極了,因為枯木裡面有生命的頑強,存活下來的頑強在裡面。疼惜,從一朵油桐花開始

 我去年四月去走深坑這邊,因為現在走出一個步道,全部都是油桐花,油桐花到四月就一直掉落,因為它在交配以後,所有公的油桐花都要掉落,母的油桐花就會結成油桐籽,所以公的油桐花在交配之後是犧牲的,所以滿天的花瓣在飄零,很快的凋零,因為如果它還在樹上就還要繼續吸收養分,但它要把所有的養分留給母胎,所以公花犧牲自己全部飄零。我們覺得那個花飄真是美,可是我們不知道裡面有個油桐花存在的秘密。
 我看到一個四歲的小孩子在那邊走走走,花整個把他全部圍滿,他在那邊大叫說,媽媽怎麼辦?他媽媽回頭說,你這麼笨、你走過來啊,可是媽媽不懂他什麼意思,因為他不忍心踩那個花。我就走過去跟他媽媽講說,你這孩子好棒喔,他不忍心踩那個花,這個時候如果你責備他,說你就踩過來,他就踩著花走過來的話,他的生命裡可以傷害所有東西而沒有感覺。如果他不忍心踩一朵花,他也不忍心用這樣的方法對待小狗小貓跟人。
 日本最近出現很多兒童暴力的東西,一點都不怪,因為你知道所有電腦裡面的遊戲,就是虛擬的。你可以殺人,因為他不覺得是真的。那我們怎樣去找回生命裡面,真正在現實當中對生命的疼惜,我相信是重要的,也許從那朵花開始,從那朵花的疼惜開始。
 我相信那樣的生命會在台灣陸續地出現,我相信那時候我已經是花朵飄零,可是會很高興自己飄零。謝謝大家。 (編輯部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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