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為何不繳稅？

來自人民呼籲租稅公平的吶喊，已經延續好幾年了。但是租稅不公平的狀況，卻反而愈來愈嚴重。即使政黨輪替已經五年了，也好似看不見改革的曙光。

　眼看著五月報稅季節即將來臨，充滿不公平感覺的人民，已經愈來愈多。貧富兩極化

　莊斐婷在台北縣一家公司擔任會計，先生在大陸上班，雖然是雙薪家庭，手頭並不寬裕。每個月要付房貸、車貸、生活費，再扣掉三個小孩念幼稚園將近三萬元的學雜費，所剩有限。
　面對五月來臨，她有些焦慮。「我們是薪資階級，稅被課得很重，三個小孩的費用又多，存不了多少錢。將來教育費用那麼可怕，怎麼辦？」莊斐婷說。看著身旁，稚齡的小孩玩得正開心，她的語氣充滿無奈，有些擔心。
　與台北縣一橋之隔的台北市，擁有財產兩百五十億、同樣有三個孩子的電子業大股東，早已請好會計師，規劃如何把遺產贈與稅降到最低，免得一生賺來的錢，被國家抽走一半。
　經過會計師團隊縝密的規劃，這位擁有股票、房地產、國內外基金、現金、進口名車的大股東，繳的遺贈稅應該在五億以內，比沒有節稅時的預估稅額一百億，足足少了九十五億。這筆錢可以餵飽全國一百八十八萬個小學生，吃十個月營養午餐（一個月五百元）。
　「我們幫客戶從他五十七歲規劃到七十歲，這十幾年當中，所有節稅工具都安排好了。何時該把資產移到國外、該到海外成立paper company（紙上公司）、該把股票和房子轉給第二代等，都要按部就班，在適當時間進行，節稅效果才會大，」這位國稅局出身、在事務所工作十年以上的主辦會計師說著。臉上掩不住的，盡是替客戶省下大筆鈔票的驕傲和成就感。
　「當然啦，客戶也要繳一些些稅，意思意思，給國稅局一點面子嘛，」會計師一邊說，一邊強調好幾次，不能報導他和客戶的身分，因為避稅是個敏感話題，「只能做，不能說。」
　隸屬於財政部的國稅局，近年來查稅緊，責任也愈來愈重。攤開財政部的統計資料，一九九九年之前，政府的稅收大致上大於債務，還算平衡。
　從二○○○年開始，政府債務迅速上升，到了二○○四年，財政部估計，累積債務餘額已經衝到三兆四千多億的天文數字，超過ＧＤＰ（台灣全體國民一年的生產所得）的三三％（見表1）。受薪階級的哀愁

　政府債務這麼高，首當其衝的，是七百三十萬名受薪階級，以及靠國內市場為生的企業。
　以綜合所得稅為例，一九八九年佔總稅收一一．四％，到二○○四年已達一六．八％。（見表2～1）
　其中薪資所得者，佔綜合所得稅稅源約七成，最弱勢的受薪者，竟一直是繳稅大戶（見表2～2）。而可能為個人產生巨大財富的財產交易所得及股利所得，卻只佔稅源的九％。
　至於從財團、富人身上才能抽到的土地增值稅與遺贈稅，過去幾年來，卻一直不見成長（見表3）。
　土地增值稅，在利益集團與立委的合作壓力下，減半徵收，從一九九二年高峰時，佔總稅收一九．三％，下降到二○○四年不到五％。
　而遺產贈與稅，則一直很低，不到總稅收的二％。
　「不想繳稅，是人之常情，我辛苦賺來的錢，放在口袋裡，政府要拿走，我當然不爽。在這種情形下，政府要想辦法，達到公平。可是，薪資所得佔總稅收的比例，每年都在增加，表示都是薪資階級在繳稅，不公平嘛，」管理資產規模將近兩千億的富邦投信總經理丁予嘉急切地說著。
　同屬受薪階級的他，嗓門原本就大，講到激動處，愈講愈大聲，臉上漲紅。租稅負擔率下降

　再從租稅負擔率（總稅收／ＧＤＰ）來看，一九九○年達到近十多年來的高點，負擔率將近二一％，此後，一路下降到二○○四年的一二．四％（見表4～1）。
　根據泛紫聯盟統計，台灣去年租稅負擔率一二．四％，與鄰近的韓國二一％、日本一九％、新加坡一五．五％、香港一七％比較起來都低（見表4～2）。然而，台灣受薪階級的負擔並無減輕。
　「台灣的租稅負擔率降下來，代表著財團、富人佔盡便宜，減稅的好處，都給了他們，」為一般納稅義務人爭取權益的泛紫聯盟召集人簡錫堦指出。
　簡錫堦平日表情溫和，可是一提到稅制不利老百姓的地方，口氣激昂，說話速度快了起來。
　泛紫聯盟多年來向政府建言租稅改革，卻一直未見改善，今年採取更激烈的動作，趕在即將到來的五月報稅季節，發動薪資階級集體抗稅。為什麼有錢人不繳稅？

　一位在銀行界服務三十幾年的員工，道盡受薪階級的不平，「老闆請佣人、外面吃飯，算在公司帳上；我們吃個燒餅油條，得從自己口袋掏錢……，政府要收稅，還不是只能坑殺小老百姓。有錢有勢的人，政府敢動嗎？動得了嗎？唉！」
　財團和富人，政府敢不敢動，從遺贈稅的稅收，大概可以看出端倪。
　「遺產稅和贈與稅一年才兩、三百億，這算什麼？台灣的ＧＤＰ有十兆耶，」　安侯建業會計師事務所資深副總經理賴三郎說，忿忿不平的表情，一下子佔滿了原本平和的臉上。
　和其他國家相比，台灣沒有課徵資本利得稅（capital gains tax，含證券交易所得稅和土地交易所得稅），不像美國、日本、韓國都有課徵，也造成台灣政府稅收的一大死角。
　佔富人財產大宗的資本利得，稅法明文規定，不必繳稅。而受薪階級在拿到薪水之前，早就被政府扣走了。類似這種不利受薪族、造福特定族群和產業的稅制大漏洞，比比皆是。為何金控不繳稅？

　《台灣經濟新報》統計的合併報表顯示，二○○三年時，公司因所得稅利益使稅後盈餘大於稅前盈餘，而所得稅利益中，不乏因企業適用促產條例而享受之稅賦抵免利益。
　這種情況遍布各大產業，其中以電子業最多，八一四家上市上櫃公司，即有二三一家的稅後盈餘比稅前盈餘多；傳統產業三八二家，也有六十七家。
　以金控公司獨立報表來看，在國泰金、中信金、富邦金、新光金、兆豐金、華南金、第一金七家大型金控中，即有三家（國泰金、中信金、華南金）因所得稅利益，使稅後盈餘大於稅前盈餘，其所得稅利益中，不乏因金控採用連結稅制後而間接產生者。
　金控透過連結稅制的方式，讓金控及參與連結稅制之各子公司，在當年度達到最佳的繳稅效果。「透過連結稅制，金控馬上可以少繳稅、甚至達到不繳稅的效果，」資誠會計師事務所經理張冠彬指出。（見表5）。
　「不要怪金控業者避稅，我們做的，都合法。金控沒有稅賦的優惠，如果一定要說有，頂多是可以互抵，但我不認為有任何不公平，」富邦金控財務長龔天行表示。
　的確，這些退稅是《金控法》允許的。不過，有批評者指出，法令實施至今，市場上已有十四家金控，政府當初鼓勵金控成立的目的已經達成，政府應該檢討，是否要取消優惠。為何電子業不繳稅？

　最近幾年來，享受租稅減免的主要受惠者電子業，也一直是箭靶。外界強烈批評，業者免費享受許多國家資源，卻不用繳稅。
　以最常被討論的「促進產業升級條例」來看，廠商可享五年投資抵減，購買機器設備和研究設備，也能抵稅。
　這個條例對政府稅收有很大殺傷力。財政部長林全就曾公開表示，促產條例已經到了「失控」的地步。
　政大財政系教授曾巨威也指出，自一九九一年實施以來，因此條例而累計減免的稅額，已逼近四千億元。
　科技公司不必繳稅，員工拿到的股票分紅，又只用面值十元課稅，而不是市價計算，造成租稅不公。現在財政部有意推動最低稅負制，讓業者也繳一些稅。不少學者贊成，但是面臨的阻力卻也不少。
　力晶半導體董事長，同時身兼台灣半導體協會暨台北市電腦公會理事長黃崇仁在報上公開表示，財政部最低稅負制的稅率，應該定為五％（其他一般行業要繳的營利事業所得稅率為二五％），否則會影響業者投資意願，削減國際競爭力。
　金控與電子業成為天之驕子，享有稅賦減免。每年到了年底，大企業的尾牙宴上，美女、名模、豪華轎車，令人目不暇給，送出的紅包，甚至以千萬計算。這些都是造成其他行業受薪階級心中不平的地方。如何避稅？
免稅天堂，避稅基地


　讓台灣稅基流失的另一個大原因，是企業與個人，紛紛利用海外免稅天堂，如英屬維京群島和開曼群島等，避掉應該繳回台灣二五％的營所稅與個人所得稅等。
　某家年營業額一千五百億的ＰＣ廠商高級主管指出，他們總部位於台灣，為了因應業務需要，大中華區、歐、美及亞太地區，都設有公司。
　按《所得稅法》第三條規定，企業在國內外的營利所得都要繳稅，但是這家ＰＣ大廠和其他許許多多公司一樣，不想在國外繳完稅，回台灣還要再繳一次營所稅。
　於是，他們把海外盈餘放在海外的免稅天堂，不顯示在台灣的財報上。
　根據投審會統計，申請赴免稅天堂註冊的台灣企業，有一千五百多家。但是，沒有申請的企業，「至少好幾萬家跑不掉，」一位代辦業者估計。其中以在台灣接單、大陸生產、免稅天堂調度資金的中小型台商，佔了大多數。如何避稅？
ＯＢＵ打開避稅大門


　除了海外小島免稅天堂外，企業或個人把錢匯到台灣的境外金融中心（ＯＢＵ，Offshore Banking Unit），也一樣可以避稅。
　為了成為亞洲金融中心，政府於一九八四年，允許中國國際商銀成立台灣第一家ＯＢＵ，存放在ＯＢＵ的錢，和其他境外所得一樣，都不課稅，希望藉以吸引國外資金。
　當初的美意，不料卻成為中小型台商的避稅管道。根據央行最新統計，一九九○年代初期、台商密集去大陸經商以來，ＯＢＵ累計的資產已大幅增加，去年金額達到七百億美元（見表6），折合台幣為兩兆，相當台灣ＧＤＰ的兩成。
　瑞士銀行執行副總裁陳允懋估計，ＯＢＵ龐大的資產當中，九成以上皆為台商所有，只有少數是外資。都不繳稅有何後果？

　ＯＢＵ成為台商的避稅管道，主管外匯市場的中央銀行有話要講。「ＯＢＵ雖然有避稅的問題，不過，可以活絡我們銀行的業務，否則錢跑到國外，還不是被外國銀行賺走了，」央行外匯局行務委員林孫源指出。
　政府收不到稅，債務又暴增，財政已經到了燃眉之急，不能再拖的困境。
　「政府籌錢只有三種方法︰向上一代拿（賣祖產）、向這一代拿（收稅）、向下一代拿（舉債）。現在這三種方式都用得差不多了，如果情況再不改善，整個國家只有苟延殘喘，」前主計長、現任淡江大學教授韋伯韜指出，語調愈來愈急切。
　企業不論大小，有志一同，爭相避稅。歸根究柢，是因為稅制不公平、漏洞太多，提供他們很多避稅管道。
　加上近年來，台灣政黨惡鬥，政府亂花錢，立法院亂放水，不少企業不願意自己辛苦賺來的血汗錢，繳了稅，被政客浪費掉，讓許多人避稅時，竟有了情緒上的「正當性」。
　「你們政客亂七八糟，我為什麼要繳稅讓你們亂花？我在台灣發給員工薪水九百萬，買房子買在這裡，對經濟還有幫助，」軍人出身的某台商董事長忿忿不平地說。
　這位董事長四十二歲才創業，經過十多年努力，打出了公司年營業額七千萬美元的江山。這家公司目前在深圳有三個廠，大客戶包括ＩＢＭ。心生不平，抗稅有理

　一家中小企業的總經理也說，「我們經營已經夠辛苦了，稅制又不公平，為什麼高科技不繳？我們幹嘛繳稅讓特權階級用？我們在國外賺的錢，政府查不到，台灣又沒有外匯管制，政府管不了我！最可憐是受薪階級，公司不會為你逃稅。」
　某家年營業額一千億的電子大廠財務長，認為政府和立法院都要負責。
　「政府和立法院都有問題……財政部長最可憐，必須到處搶錢，」這位財務長講著講著，音量提高，語氣激動。
　政府各部門中，唯一贊成取消稅負優惠的，大概只有財政部。財政部長林全已經和行政院和立法院協調，希望推動最低稅負制，預計今年九月送立法院審查。
　財政部主任祕書凌忠嫄接受專訪時表示，財政部訂定最低稅負制的稅率，可能會參考近年來經濟快速成長的韓國經驗。稅改之路，借鏡韓國

　去年，韓國正常的公司稅率是二八％（類似台灣二五％的營所稅率），最低稅率課一五％；個人綜合所得的最高稅率是三六％，最低稅負制是一四．四％。
　「韓國政府和台灣一樣，也給產業很多減免，但是也實施最低稅負制。意思是說，如果企業享受減免，沒有繳二八％的稅，至少要繳一五％的稅。如果個人繳不到三六％，最少要繳一四．四％，不能說，你享受這麼多減免，一毛錢都沒繳稅，」凌忠嫄指出。
　稅賦改革之路，艱難無比，林全能否成功，關係著台灣日益惡化的貧富差距能否改善、社會公平正義能否伸張。
　政府和立法院，必須通力合作，修改不合時宜的稅法，填補稅制漏洞，不論富人還是老百姓，同盡納稅義務。不要讓下一代一出生，就承擔負債。 （製表人︰戴相文、陳宏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