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踐尊重與美 — 新竹縣大坪國小

茱莉安德魯斯抱著吉他，帶著七個孩子坐在大草原上。看著毫無音感的七張茫然小臉，她凝視每個孩子的眼睛，輕啟朱唇，膾炙人口的「Do Re Mi」流瀉而出。
從一絲不茍的軍事管理轉為親近大自然的教育方式，茱莉安德魯斯在孩子跑跳、划船、音樂與閱讀間，一收一放，一路磨合開導，不但啟發孩子的真性情，也感動了嚴厲的上校，以及無數的影迷們。
「真善美」不只是部外國老電影。它的教育理念，在台灣三所公辦民營的小學裡一覽無遺。
火車越過田野，車子轉進深山。
新竹縣大坪國小、宜蘭縣人文國小及華德福實驗小學，是台灣自一九九九年通過《教育基本法》，開放小學公辦民營以來的三個領頭羊。
「公辦民營學校」是政府設立，委由民間團體經營。可用既有的公立學校委外辦學，也可以由民間包辦招生、收費、課程等所有營運，是教育民營化的措施之一，也是一種另類學校。
在這三所小學，打罵不會出現，「推動」閱讀是多餘，孩子都搶著看書。小朋友很早就開始懂得尊重，有禮貌，校園裡常看大孩子帶著小孩子翻故事書，在綠地上奔跑，或同心協力搬抬教具。老師叫得出每個孩子的名字，孩子對校長又摟又抱。
每間學校，都有自己的臉孔。
新竹縣大坪國小
實踐尊重與美

　下課鐘剛響，三個男孩從樹叢後的斜坡縱身躍下，狂奔到操場佔領籃球框。
　跑到一半，抬頭看到陌生訪客，突然煞車。「客人好～」大聲開朗的尾音拉得很長，眼角滿是笑意。
　一路走進教室，沿途招呼聲此起彼落：叔叔好、阿姨好、客人好……，來客恍若被奉為上賓。
　位在北埔深山的大坪國小，曾因人口外流，學生從兩百多人只剩二十四人，近乎廢校。兩年前與私立雅歌實驗小學合併，是台灣第一所公辦民營的小學。
　雅歌實小是一九九七年由新竹師院音樂系教授孫德珍創辦，以發展多元智能、重視音樂與美為號召。因為辦學績效良好，政府委託雅歌教育基金會接辦，同時也移植了原有的教育理念。
　「尊重」是大坪國小教學的核心價值，打招呼只是第一步。「我們希望孩子成為尊重自己，尊重別人的人，」教務主任賴意勤表示。
　「尊重」已成為孩子共同的生活語言，不僅在教室外，也在教室內。
　二年級的國語課，男孩自告奮勇演出成語故事。才上講台，突然害羞起來，轉身臉朝黑板發笑，久不言語。教室陷入寂靜，男生開始臉紅，有點尷尬。一個女生忍不住舉手。「你要面對大家，不能斜著身體對大家，」她細聲提醒同學講台禮貌。男生立刻轉正身體。
　「尊重」也已是師生間自動自發的默契。孩子上課耍嘴皮，老師不責罵，先請孩子思考，「要講的話跟課堂有關嗎？」真的忍不住，可以拿出每班都有的「廢話簿」，把想講的話寫在上面。學生尊重自己更尊重別人。學校牆外是一片私人橘子園，冬季正逢結實纍纍，果實早偷偷跨過校園圍牆，露出誘人的金黃。「但孩子早就知道是別人的，連碰都不會碰，」賴意勤說。
　要培養尊重，關鍵是完全信任。
　大坪國小的教師充分授權讓孩子管理自己。孩子在這裡允許衝撞，起了衝突也自我負責。
　有一回孩子傷到對方的腳，受傷的孩子三個月沒法走路，雙方家長又氣又急。但兩個孩子協議，動手的要當受傷同學「三個月的左腳」，負責攙扶他上下樓梯、領午餐，直到復原。老師與家長大開眼界。「有同理心，是尊重別人很重要的一步，」老師孫德瓊說。小樂手校園即興演奏

　大坪國小也特別注重「美」。
　學生的日記叫做「美的分享」，每天記錄看到、聽到，覺得美麗的人事物。老師每天批改，寫下鼓勵的話語。音樂也是美感的重要推手。大坪國小每個孩子都學一種樂器，教室內牆常掛滿一整排小提琴。
　難得放晴的冬季上午，下課時草坪聚集幾個小提琴手，咿咿呀呀就地開起十分鐘的音樂會。
　為了營造相互尊重、開放的環境，老師比學生拚命。校長徐進堯不斷進修，每週固定開讀書會、檢討教學，老師要研發跨領域教案。
　大坪國小不打分數、沒有成績單，只有「進步評量表」，評量的標準是「跟自己比」，老師依每人的學習情況標上記號。
　「學生很幸福，老師很辛苦，」來自荒野保護協會、負責教自然的老師高金城笑道。
　現在大坪國小「近悅遠來」。許多竹科與外縣市的家長老遠送孩子入學，收費則與一般公立小學相同。
　在這裡，「富而好禮」的美好似乎唾手可得。每張臉蛋都笑得開懷，應對進退熱情不失分寸，大城市的冷漠化為無形。草坪上的音樂會尚未結束，上課鐘聲已響起。如同反射動作，音樂戛然而止，小朋友拎著琴，拖著盒子，不到一分鐘衝進教室，這是「尊重上課鈴聲」。
　對他們來說，這種素養已成為生命的一部份。無論畢業或長大，都會緊緊伴隨一生。■宜蘭縣人文國小
讓善意無所不在

　三年級男生怯生生地躲在柱子後面，喊聲「校長……。」他拘謹地揮揮手上的信封，校長楊文貴走上前去。伸手遞出寫著「校長收」的信，還有自己折的紙飛機，他鬆了一口氣，笑著離開。
　小男生父母離異，三歲起接受情緒治療。他害怕與人溝通，但現在面露笑容，校長是他最好的朋友。
　宜蘭頭城火車站正後方的人文國小，坐擁兩公頃美麗綠野，辦學理念和校地一樣寬闊開放。
　「我們要照顧好每一個孩子，」校長楊文貴說，這是最大的目標。照顧的善意無所不在。人文國小的校園像博物館，每個角落有不同主題，滿足孩子不同的學習興趣。

　走進上課大樓，映入眼簾的是一整排玻璃水族箱，裡面是宜蘭近海的各種魚貝，這是「自然館」。長廊牆上五顏六色全是孩子的塗鴉，畫滿了就撕下保存，「等他們上了國中、高中再回來看，會是很珍貴的記憶，」楊文貴笑著說。
　大樓內書架林立，架上有深奧的《山居歲月》，也有當月推薦的《西遊記》。樓梯間所有彎角的稜邊都磨成圓弧，以免孩子碰撞受傷。
　照顧的善意從大孩子感染到小孩子。人文國小打破年級限制，二到六年級的孩子依興趣組成不同的家族社團。教室一隅，大男生煞有介事地比劃書本，小女生聽得入神。遠方餐桌上，長頭髮的大女生握著小不點女孩的手，兩人說著悄悄話。
　照顧的善意更從校長自己做起。楊文貴有一個「常客」學生，「他是天才兒童，」副校長陳清枝說，因為學習能力遠超過同班同學，不強迫他加入課堂，孩子由校長「代管」。校長招呼客人時，他正翻閱電子琴的演奏說明書。
　這裡沒有階級。校長室只有一張大書桌，四周是好幾百本教育專書、遊戲積木、樂器與電腦、以及三張簡單的便桌。學生自由進出，稱呼校長語氣如同稱呼父親。
　在國北師擔任教授十五年、有十二年國小任教經驗的楊文貴，看到太多師範畢業學生從滿腔教育熱忱到對大環境失望，決定親為，「最好的教學，就是自己做給學生看。」
　二○○二年接任，他舉家從台北搬到學校旁邊，帶領二十六位年輕教師，為二百三十多位學生開啟一連串改變。每個班級安排兩位以上老師協同教學，上下課沒有鐘聲，不中斷學習情緒。團體報告代替紙筆測驗，強調走入真實世界學習。去年的綠色博覽會，許多學校走馬看花就結束，人文國小的孩子參展前先上課，還在博覽會紮營兩天，每個特色館都扎實學習。
　一年多來，楊文貴每天工作到十點，黑髮迅速變白，左眼近視由七百度加深到兩千四百度。善意全面開放

　楊文貴更篤信善意可以開放。人文國小的圖書館開放給所有民眾借閱，不必登記。廚房準備三餐，忙碌的家長不用趕做晚飯，週末還為外籍新娘免費開課。除了學費與餐費，課外活動不額外收錢。
　用心辦學有了成果。人文國小獲選得二○○四年度教育標竿一百學校，吸引全省超過三百位校長與教師觀摩，今年也以「創新教師行動研究」，在全國參選的一百一十一所中小學中獲得教育部補助。
　雖然校長任期只剩一年多，人文國小未來五年的校園藍圖已經成形。新建築不再有教室，完全「博物館化」，以展示與操作為主。孩子不排排坐著上課，而是在水族箱旁、電腦前、藝術作品或工藝教具前，聆聽、分享、小組討論與研究。
　這座博物館的最大寶藏，不是千萬名畫，而是不論貧、富、聰、愚，矢志照顧好每一個孩子的善意能量。■宜蘭縣華德福實驗小學
自在啟發生命潛能

　校長張純淑倚著欄杆，一個女生冷不防從背後攔腰一抱，猛往她懷裡鑽。張純淑回過頭，認出學生，笑了。「我也喜歡你，」她說。
　華德福實驗小學是成立三十年的慈心托兒所，一九九六年轉型華德福教育，二○○二年四月獲得公辦民營的機會後，在宜蘭冬山鄉成立的實驗小學。
　華德福教育是以德國學者魯道夫．史代納（Rudolf Steiner）主張的「人智學」（Anthroposophy）為基礎，重視啟發生命的本質。
　「我們希望孩子成為一個自在的人，」張純淑說道。
　「自在」指的是認識自己，能夠樂於表達情感，敏於感受周遭人事物的心靈能力。
　為了培養對環境敏感的能力，華德福的孩子「動手」多於「動口」。
　從小一開始，孩子就開始學習手工藝。自己做教室布置，編織上課用的背袋、文具包，也要學吹五音笛。二年級老師呂貞慧說，透過手工藝與音樂，孩子可以訓練指尖的靈活度，對色彩、聲音的敏感度，也可以從作品中發現創意，以及孩子的內心世界。動「手」與環境對話

　在一塵不染的明亮木頭教室裡，每個小朋友的椅背都掛著自己編的笛子長袋。教室後面則有做好的蜜蠟作品，有藍色的胖青蛙、綠色的天鵝。天氣暖的時候，蜜蠟會柔軟好捏，冷的時候則需要費勁兒使力，從捏製中，孩子能感受材料與大自然微妙的交互作用。
　「課本」也是培養敏感度的來源。華德福不發課本，只有一大本白簿子。老師每天講不同的故事，內容變成黑板圖畫。孩子聽了故事，拿著彩色蠟筆，依樣畫葫蘆抄黑板，創造出自己的課本。
　小一小二只講故事，到三年級開始學讀書寫字時，「對書的饑渴超乎想像！」呂貞慧解釋。因為前兩年許多故事已耳熟能詳，學習的好奇已被點燃，讀書是驚喜也是獎賞。孩子看到書興奮極了，一本接一本甚至停不下來。老師必須「給得剛剛好」，以保持學習興趣。
　透過各種觸動，華德福的孩子比一般人更坦然地表達情感。走在校園，張純淑常無法「順利成行」。許多孩子貼著她，親暱地說「我喜歡校長」。
　老師們也對孩子傾盡心力。打開老師替孩子量身寫下的個人筆記：
　「坐下的姿態比較隨性，喜歡躺在椅子上或露出肚子」、「喜歡甜食，喜歡把飯加湯」、「對書寫很排斥，但喜歡接受挑戰」，孩子的學習態度、情緒反應、需要加強的項目都鉅細靡遺。
　午後的華德福校園，微風徐徐地吹。孩子三兩成群，有的閱讀，有的跑跳打球，很多男生女生合抬球具，或一起撿垃圾、聊天，有說有笑。真情流露的自在，比大人世界還要成熟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