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國度　賭命闖活路 — 異地拓荒　印尼

　印尼是全世界最多火山的國家，台商在印尼，也彷彿置身火山口，隨時有一觸即發的危險。
　炙熱的十一月，首都雅加達。台南企業海外事業總經理程浙平，快速跳上他的ＢＭＷ休旅車，第一件事：鎖門。這部高檔座車當然有中控鎖，他還是反射性地立刻鎖門。
　「自己要小心，」軍人出身的他口氣警覺。身旁司機座位下，有一根粗粗的鐵棒。這一切，都是為了應付印尼高度不穩定政經情勢所帶來的威脅。
　程浙平曾經有台商好友，清晨五點來敲門，眼睛已經被搶匪打得凸出來。一年多前雅加達最高級的萬豪酒店（Marriot Hotel）被放置汽車炸彈，他的朋友正好在裡面用餐，等在旅館外的司機，當場被炸死。撤了要去哪裡？

　印尼有太多震驚國際社會的恐怖事件，包括才發生不久的澳洲大使館爆炸、二○○二年的峇里島爆炸案，以及九八年最嚴重的排華暴動。外界看得怵目驚心，但程浙平和他的朋友講起這些生命中最危險的時刻，所有細節都記憶深刻，細細描述，然而態度卻是輕描淡寫。
　「當時我想，死就死了，」也是做成衣的楊順輝平靜地說。暴動後，他把太太送回台灣，自己獨自留下來。
　為什麼不離開？「我的心血都在這裡，」在雅加達快二十年的楊順輝語氣很堅決，「撤了要去哪裡？去其他國家從頭開始？還有機會嗎？」
　也有人反問，哪個地方不危險？大陸東莞不更危險？台中黑道火拚不危險？印尼既然還有錢賺，為什麼要走？
　三言兩語間，他們不自覺流露出對印尼濃濃的情感與眷戀。因為對很多台商而言，印尼是他們海外經驗的第一站，他們的崛起、長達十數年的富貴，也是從印尼開始。在災難中生財

　一九八七年台幣兌美元飆升到一：二五時，台灣眾多勞力密集產業出走，當時東南亞面積最大、勞動力最充足的印尼成為首選。在大陸還未崛起時，印尼曾經是台商赴海外投資之冠，人數高達三萬人。
　對程浙平來說，一九九三年在印尼設廠，也是他異地拓荒生活的起點。
　「雅加達十年前比台北還繁榮，十年前它就這麼熱鬧了，」程浙平望著川流不息的車陣微笑，「而且這裡消費便宜，打一場高爾夫球才七塊美金，不像台灣，最少上千元。」雖然工作辛苦，但住得舒適，休閒方便，雅加達至今仍是他最喜歡生活的地方。
　現在，印尼台商仍有約七千人。大膽留下的台商，甚至摸索出一套「在災難中生財」的方式，和印尼成了奇特的命運共同體。
　程浙平的供應商，做線材生意的黃建光，暴動中親眼看著車子被燒焦，人躲起來還會發抖。不過暴動後，他心一橫，花了四萬美元買不動產，現在已漲成四十萬美元。
　「因為這場暴動，很多台商反而賺翻了，」剛從印尼考察回國的紡拓會副秘書長黃偉基說，「多數外資立刻撤走，台商就接手資產，譬如基礎很好的日本工廠。」
　暴動時，印尼盾狂貶，本來一個員工月薪要發六十美金，一夕間縮水成二十美金。台商和美國客戶收美金，發給員工印尼盾，成本立刻降三分之一，「真是做一天，賺一天，」黃順輝講得眼睛都發光。
　「愈危險的地方，愈有錢賺，」這是他把命賭下去，換來的結論。
　就在雅加達凱悅飯店裡，程浙平和他的朋友啜著紅酒，抽著雪茄，說起血腥遭遇卻一再令人打寒顫。飯店裡傳來陣陣輕快溫柔的熱帶民謠，天堂與地獄，感覺隔得好近。聰明　發揮在混水摸魚

　白天，台商經營工廠，又面對的是另一種考驗。
　印尼人天性熱情、樂觀，但因為天然資源豐富，很容易就能餬口，人也懶散。中午過後，大街小巷低矮的屋舍，很容易看到印尼男人躺在大樹下，打著赤膊，呼呼大睡。
　「印尼勞工沒什麼賺大錢的企圖心，他們習慣花多少、賺多少，不像大陸員工，很有賺錢的鬥志，」台南企業印尼廠廠長蔡錦治說。
　剛設廠時，蔡錦治曾經氣到當場暈倒，因為印尼員工常常不把領導的話當一回事。「告訴員工做多一點就有獎金，他們也不怎麼在意，逼得我把獎金貼在工作台上，才稍微有一點效果，」她說。
　然而和柬埔寨、約旦相比，印尼員工動作明顯純熟，印尼輕工業起步很早，已經造就一批批熟練的技術工。她們手巧工細，每個人都笑咪咪，眼神充滿自信。不過，三不五時就會抬起頭來東張西望，順便聊個天。
　「印尼人非常聰明，但是聰明不是用在怎樣多賺錢，而是用在怎樣混水摸魚，」程浙平苦笑。早期出貨，他都要親自跟到海關，甚至跟到貨櫃，全程看完裝貨，「不然他們就會車子停路邊，開始聊起天。」因此在印尼，不但要盯得更緊，數字管理也更為重要。
　目前，台南企業在印尼有兩個廠，共三十二條生產線，近三千名員工，創造出五千萬美元的年營收，是台南企業全球佈局中第二大據點。
　而兩個廠長中，一位是台灣人，一位是印尼人。數字證明，印尼人管印尼人，效率比台灣人管得還要高，因為台籍幹部人數極少，很難鎮得住整廠的印尼員工。不只比製造，還要比動腦

　印尼廠長叫做阿涼（Alion），已有十一年資歷，「很喜歡出題目考他的長官，」程浙平笑說。但為了留住他，程浙平開出「做滿二十年，就送一棟房子」的約定。為了讓他相信，程浙平甚至帶著他到法院，公證這份契約。
　花心思留住印尼人才，是因為印尼正在一個轉折點上，前景堪慮。
　和東南亞諸國相比，印尼恐怖事件頻仍，美國最近簽訂關稅優惠協定，就把印尼排在很後面，而首厚泰國。另外，印尼勞工不如越南勤奮，薪資成本又高（每月最低工資八十美元），是柬埔寨的兩倍。
　「只要加班，一定虧錢，」程浙平說。去年下半年，是台南企業印尼設廠十一年來，首度出現虧損。
　然而，印尼也有最大優勢——擁有發展二十年、很成熟的產業鏈。紡織是印尼第一大出口產業，上下游、周邊產業都很完整。「不像柬埔寨，連民生物資都缺乏，」從柬埔寨調到印尼的經理劉則孝分析。
　而美國客戶間也正進行激烈的價格競爭，過去掌握在手中的材料採購權，被迫漸漸釋出給代工廠，以壓低成本。台南企業想要抓住這個契機，在印尼當地發掘出品質好、價格又低的材料採購管道。
　「未來不只比較誰會製造，還要比誰會動腦筋，」楊 親自飛到印尼，為幹部打氣。
　另一方面，因為手工純熟，印尼也將繼台灣廠之後，發展「精緻工廠」的模式，將低價、難度低的訂單轉往柬埔寨、約旦，承接高難度、高價的訂單。
　強烈隱憂之下還是有好消息。去年十月，印尼選出第一任直選總統尤多約諾，過程出乎意料地和平。長期動盪的社會終於能喘一口氣，重新起步。
　對印尼，以及鍾情印尼的台商，現在都是重新定位優勢、想想下一步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