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創新動能升級台灣

　二○○四年九月，遠在義大利米蘭的時尚週，當模特兒提著一款造型獨特的大皮包款款走來，引起台下觀眾的驚嘆，因為這是一台電腦液晶顯示器。大家更好奇，是哪一個新銳義大利設計師的作品？
　當東方臉孔、戴著眼鏡、臉型圓潤斯文的明基數位時尚設計中心總監王千睿出現時，答案揭曉，竟是台灣高科技公司︱︱明基的傑作。
　明基只是一個例子。台灣這幾年出現一群頭銜叫設計師的人，正在幫台灣變臉，將台灣的「酷」形象推向國際舞台。
　他們散布在高科技、汽車、中小企業設計部門，或是獨立的設計公司，還包括建築師與室內設計師。
　這群設計師來自四面八方，有留學德國、美國、香港，也有本土培養的菁英。他們有些人外型很酷，穿著一身黑，留長髮、小平頭、蓄鬍，穿著牛仔褲、運動鞋甚至拖鞋，也有人是穿襯衫與背心的雅痞紳士。儘管造型大異其趣，想法都很細膩，兼具冷靜與熱情的特質。瑣碎細節中找尋靈感

　他們重視理性分析。他們不安於室，經常遊走街頭，用筆記本、數位相機、攝影機觀察消費者購物的眼神、表情，掏出手機剎那間的姿態，再從這些瑣碎細節的紀錄中，找出產品改進方法與設計靈感。
　他們不僅從巨觀角度分析未來社會趨勢的變動，例如高齡化社會來臨，要如何開發適合老人使用的產品，也從微視角度考量消費者心理，例如西班牙人喜歡火紅的顏色，俄羅斯人喜歡冷冽的黑色。
　為了讓產品使用更舒適流暢，他們精密計算人體工學，像手機造型要符合手掌弧度，滑鼠弧度的設計要配合手腕肌腱活動的角度。
　他們彷彿用一副放大鏡，仔細端詳具體世界與人心幽微處。實踐大學工業產品設計研究所所長官政能認為，工業設計是一種與使用者溝通的方式，需要心理學、社會學與設計師的專業，「這是看不到的地方。」
　他們卻低調得像個藏鏡人。位在內湖明基總部十三樓的數位時尚設計中心是個禁區，位在十四樓董事長李焜耀辦公室樓下，只有李焜耀可以從內部樓梯進入，一般員工無法窺其堂奧。
　甚至連國外知名設計師史塔克（P.Starck）、世界最大設計公司 ＩＤＥＯ創辦人凱利（D.Kelley）前來拜訪明基，十三樓也不得其門而入。這裡屬於明基的大腦中樞，陳列最新設計與未來的概念產品，代表明基未來產品推出的時辰，如果機密外洩，作戰計劃就會曝光。
　即使當外界詢問明基數位時尚設計中心的組織架構、設計師姓名，甚至是未來手機流行的顏色，一向健談的王千睿，只要涉及到設計策略，都是乾笑兩聲，一語帶過。
　這是一個靠創意啟動的新興部門。「外頭都在注視我們的一舉一動，」他說，「董事長交代不能講。」
　儘管冷靜低調，創意卻活潑多元。在三重，滑鼠全球第三大品牌的昆盈公司，在設計部門動腦會議上，有人穿運動服、襯衫，有人一頭亂髮，也有女生穿黑短裙、及膝黑絲襪。
　其中一位設計師提出將車燈造型應用在滑鼠上，眾人紛紛發表意見，分享逛珠寶店對材質觸感的心得，或是電影情節引發的靈感。被員工稱為「老大」、安靜坐在一旁的昆盈工業設計部副理李祖楠，不是被員工調侃，就是被反駁意見。「拔草」的哲學

　他們的熱情也蔓延出不少瘋狂想法。像台南的西屹設計，開會時經常喝紅酒聊天，用輕鬆方式激發想像力。儘管工作進度緊迫，有時創意總監王士俊會要求設計師去院子拔草，拔了好幾天，有人忍不住問他原因，他會跟團隊一起討論，說明有些草拔完馬上就長的原因，在於有球莖，表面上拔掉了卻未除根，必須挖到更底層才看得到。「他讓我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要找對方法，」自己發掘到球莖的西屹設計師康靜雯說。
　明基數位時尚設計中心經常舉辦部門壘球、布置競賽，或在週五舉辦主題活動，例如全員穿花襯衫，或是男女一律穿絲襪上班，有的男生不好意思，只好到公司附近才換上絲襪。也有員工遇到瓶頸，溜到運動場跑步想創意。
　「創意不會只在工作上，可以在生活面發揮創意，營造團隊向心力，」王千睿說。
　不要小看他們的古怪。二○○四年十月台灣在日本工業設計大獎「G-Mark」一鳴驚人，得到三十六項獎座，大幅超越韓國的十九項（二○○三年雙方以十比十戰成平手）。
　除了明基囊括九項獎座，銷售滑鼠的昆盈、筆記型電腦與手機的華碩、製造MP3的微星、路由器的合勤，也都得到不少獎項的肯定。
　不只是工業設計，台灣的設計師生活美學品味也獲得國際青睞。二○○四年十一月以高雄遠東百貨誠品書店室內設計作品，獲得由香港設計中心頒發「亞洲最具影響力設計大獎」的十月設計建築設計總監陳瑞憲，是唯一的台灣人。
　四十歲的藝術家、曾祖父是台灣名人林獻堂的林明弘，用中國古老的鮮豔印花布圖案設計家具，參加世界各地的藝術展，包括二○○一年的威尼斯雙年展，義大利家具大廠也邀請他設計二○○三年米蘭家具展的展場。
　設計代表一種新價值觀的形成。義大利文學家卡爾維諾在一九八五年的《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一書中就預言，二十一世紀只有輕盈的力量才能擺脫速度與噪音帶來的時代沉重感，但這種輕的價值觀不是輕浮，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設計就是這股輕盈力量。「透過設計改變傳統使用方式，提供新的可能性，」齊物設計總監甘泰來說，「設計看似很輕，力量卻很大，具有重新定位的力量。」
　這股爆發力引起國際注意。二○○四年囊括ＩＦ七項大獎、僅次於韓國三星八項獎座的明基，在德國漢諾威的頒獎會場上，代表領獎的明基數位時尚設計中心總監王千睿，就引起ＩＦ執行總裁魏格曼、韓國ＬＧ社長等人前來向他致意，探究明基短時間竄起的原因。也有國際獵人頭公司打探他跳槽的意願。
　有一次王千睿在國際場合遇到韓國三星的設計主管，這位主管告訴他，明基這麼短的時間就趕上三星，帶給他們不小的壓力。
　香港設計中心邀請的國際評審，則肯定陳瑞憲對亞洲生活與文化的貢獻。他用「知識港口」的概念，在千坪大空間下，利用兩座大階梯讓民眾席地閱讀，假日又能舉辦音樂欣賞或講座，滿足知性饗宴。
　香港人更好奇台灣豐富的讀書文化與高密度的書店。陳瑞憲在香港的演講主題，就是說明如何透過誠品空間設計，讓讀書成為一種時尚。「要求品質就必須靠設計，追求生活更美好的一面，」他說。
　透過設計，台灣不再只是用資本肌肉與人海戰術攻城掠地的成吉思汗，反而像個哲學家向世界展現產品與生活的細膩美學。
　設計為什麼變得這麼重要？大環境改變是主因。異數宣言執行長劉邦初認為，二○○○年不景氣的衝擊，讓科技產業遇到成長瓶頸，也代表硬體功能已發揮到極致，回歸消費者需求的人性化設計，成為主流趨勢。
　「消費者不再只要求功能性，還要有體驗性與美感，」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劉維公分析。
　環境變化也改變企業的競爭力。當大陸成為世界工廠，台灣產業必須走產業升級之路。
　韓國三星就是靠設計在世界舞台異軍突起。《BusinessWeek》指出，三星在二○○四年獲利預計從五十二億美元成長到一○三億美元，炫目的消費性產品發揮重要助力。三星集團董事長李健熙也在最近一場演說中強調，設計是決定二十一世紀最後贏家的最重要因素。設計是企業靈魂

　設計不只是表面造型的包裝，還傳達更深刻的意義。這是手腦並用的方式。「台灣產業過去像個巨人，只扮演手的功能，現在要發揮腦的力量，」陳瑞憲解釋，「台灣必須靠創意競爭。」
　「在新商業時代，設計是一個企業的靈魂，」管理大師彼得斯（Tom Peters）說，不要再把設計當成「外加的東西」，而是企業策略的主軸之一。台灣面臨要抉擇往價值還是價格的十字路口。「當東西都已同質化，找出差異點才有市場，不是比低價，就是比價值，」晶華酒店董事長潘思亮指出。
　品牌是提升價值的重要策略，設計則為品牌注入靈魂。例如走自有品牌的昆盈自有品牌事業部總經理李曉林，他二○○四年十月份到印度開拓市場，當客戶好奇地把玩得到日本G-Mark大獎、造型像手機一樣絢麗時尚、還可以換殼、散發七彩光芒的滑鼠，立刻下單主攻當地高價位市場。
　「設計是品牌最基本與最重要的元素，透過設計帶來時尚感，才能塑造品牌個性與價值，」李曉林強調。
　設計流程也顛覆以往的代工模式。設計與研發的特質不同。實踐大學工業產品設計研究所所長官政能分析，研發像賽跑，重視量化指標，設計像體操，重視質化感覺，重視美感比例與搭配。設計塑造品牌價值

　昆盈工業設計部副理李祖楠回憶，以往設計人員都是在產品開發出來之後，才負責包裝外殼，現在流程則相反，由設計師主導產品開發，模具、結構與機電工程人員負責執行構想。
　設計的力量，傳統產業感受最深。傳統產業在九○年初面臨瓶頸，不少企業積極透過設計轉型。
　十八年前從事鞋業貿易、幫國外客戶找代工協力廠的璽佑嘻公司就是一個例子。當時璽佑嘻每年出貨一百萬雙、單價八美元的運動鞋，抽五％的佣金。九年前轉型，用自有品牌Asystec在美國銷售特殊功能鞋，每年推出五十款新產品，包括登山鞋、打獵鞋、防蛇咬鞋、打麋鹿鞋，供應美國幾家大型休閒旅遊通路商。現在出貨超過一百萬雙，每雙單價已高達五○美元，利潤更是過去的好幾倍。
　目前璽佑嘻只有二十五人，卻有八個設計師，他們得過創新研究獎、小巨人獎、優良產品設計獎。
　擁有設計能力的璽佑嘻，也不怕客戶殺價。當客戶提出不合理價格時，負責談判的璽佑嘻總經理許碧滿可以斷然拒絕。因為通路商沒有設計開發能力，為了讓流行商品不斷線，客戶還是會讓步。
　「設計就是權力，才能掌握未來，」璽佑嘻執行長陳啟明說，「不做設計，只做代工，就像力大無窮的牛被小小牧童控制。」
　設計也讓中小企業發揮小兵立大功的力量。位在土城、以世界時區座鐘得到二○○三年ＩＦ設計大獎的王鼎公司，這款產品在德國精品店賣六○歐元（約台幣二六○○元），台灣賣了四千個，日本賣了六萬個，還成為外交部送外賓的禮物。得獎的威力，即使是客戶委託設計製造（Original Design Manufacture，ＯＤＭ）的產品，王鼎可再收八％的智慧財產權，並打上王鼎的「atop」標誌。
　當企業體會到設計力量重要性，設計產業也逐漸成型。設計產業成型

　企業現在對設計人才求才若渴。由於過去企業重視研發的工程師，現在更迫切需要具有美學概念的設計師。文化美術系畢業、代理國外高級家具的晴山貿易董事長黃世潭觀察，過去美術系畢業的學生是十個人競爭一份工作，現在則是一個人有十個工作等著他。
　高科技公司這幾年大幅擴張工業設計部門人數，並提高層級。成軍三年，王千睿領軍的明基數位時尚設計中心員工，從六人增加到七十人，預計還要再招募八十人。華碩的工業設計部門人數，也從兩年前的九個人，增加到目前的四十人。
　昆盈的工業設計部門已從兩人增加到十人，明年要擴編到十五人，並直接由自有品牌事業部總經理李曉林管轄。「跨部門溝通我一定支持工業設計部，所有人都難，沒有嘗試怎麼會有創意？」李曉林解釋。
　從經濟部統計數字來看，設計服務業（不包含公司內部的設計部門）也穩定成長。設計業從業人口在二○○三年成長二二％，達到一萬三千人，預計二○○八年就業人口達到一萬七千人；此外，營收也預計從二○○二年的二二○億成長到二○○八年的三七○億。
　當設計遇上製造，台灣有什麼競爭優勢？
　台灣在製造與運籌帷幄的經驗，讓設計師在設計上具有比較全面的經驗。「台灣的製造優勢提供設計師更多的思考空間，」王千睿分析，相對歐美設計師不了解製造流程，台灣卻能發揮設計結合製造的優勢。資策會資訊市場情報中心產業顧問王勝宏建議，產業要加強與設計有關的製造能力，例如與材質、質感有關的精密與外型加工技術。
　儘管設計為台灣帶來新面貌與新契機，仍有不少挑戰。
　主要是人才不足。根據經濟部統計，雖然每年設計相關系所畢業生有五千人，遠超過設計業整體需求，但是質量不均。像明基數位時尚設計中心一五○個設計師名額一直找不齊，為了找人才，同業之間挖角嚴重。
　「設計不是人海戰術，學校教的是人文素養，企業有責任從實務培養更多人才，」官政能強調。
　這是長期扎根的工作。「設計不是一小群設計師的責任，而是全民運動，」國立台北科技大學創新設計研究所所長邊守仁認為設計要落實到生活層面，培養國民的文化素養。還要持續培養國際觀。晶華酒店董事長潘思亮強調，台灣設計師非常有天份，因為價值觀靈活彈性，對時尚敏感度夠，接觸面應該要更廣，「透過擴大國際觀找出自己的特色與風格。」
　這一小群人，正在為台灣寫下二十一世紀盛世的備忘錄。何時台灣經濟能擁有一雙輕盈飛翔的翅膀？
　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