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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破收視率的神話 — 調查的迷思I:破解調查方法

幾個數字,卻可輕易決定電視節目的生死。收視率已變成媒體盲目崇拜的新宗教。然而,收視率的調查方式,卻極易被扭曲或操縱,結果僅能提供參考。為何媒體還要拚得你死我活?「集體反智」的崇拜又帶來什麼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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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好一陣子,台灣的電視天空非常政治,也非常八卦!
在電視台下午的規劃會議上,製作群忙著邀請來賓,製作人交待受邀的來賓一定要敢罵、演出要夠火爆、形象愈爭議愈好,至於觀點與理念則不必在意,因為愈胡說八道愈有收視率!經驗豐富的製作人告誡年輕製作群,電視製作的不二法門:「把觀眾當呆子就對了。」

 一家接受訪問的電視台主管辦公室中,放了五台電視機,正輪流播放某本剛上市八卦媒體所刻意炒作的議題,該報刊聳動裸露的畫面,全部攝入鏡頭中。
 抄襲甚至依賴八卦報刊做新聞,早成為當下電視採訪的常態,沒有一台敢置之不理。他們對這類新聞不加思索地跟進,都有著近乎相同的理由:「萬一我們沒做,別人做了以後衝高收視率,怎麼辦?」
 在台灣競爭激烈的電視環境中,收視率決定了電視人的思考,沒有電視台膽敢不在乎收視率,「你做什麼節目?收視率多少?」幾乎已經成為電視圈共同的問候語。
 收視率之所以能在電視界慘烈的廝殺中,完全主宰電視人的思惟,決定一個節目的生死存活,在於他們對一個神話深信不疑──收視率調查的數字是以科學方法產生,所以是最公平的裁判,也是最高的判準。
早期收視率調查經常造假

 早在民國六、七十年間的收視率調查,只是土法煉鋼,沒有人會當真。「晚上八點大家會到社區逛一逛,看看多數民眾看的是哪一台,」極致傳媒大中國區董事長劉篤行回憶說,當時的收視率無論是郵寄的「日誌法」,或是大台北地區的「電話調查法」,頂多只具參考價值而已。那個年代的收視率調查,經常隱含欺騙與作假。「一家電視台每個月多付三十萬,可以讓大家的收視率數字更接近些,」不願具名的資深電視企劃人員透露。
 廣告界已知收視率可以作假,便不斷施壓要求看到更精準的收視率。隨著有線電視合法化,電視台及節目數急遽增加(每日共有約一千五百個節目),收視率調查成為廣告主更急迫的需求。
收視率調查牽動電視廣告百億利益

 多年來台灣的收視率調查市場雖有零星的競爭,卻一直是尼爾森(AC Nielsen)的獨門生意。由尼爾森發布的收視率數字,就這樣成為台灣唯一的參考數據,直接牽動電視、廣告等產業的發展命脈。
 尼爾森在拜訪樣本戶時,都是以從事「大型社會研究」自稱,但收視率調查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商業行為。收視率調查攸關電視台每年二百四十八億的電視廣告預算,不但廣告主、廣告代理與媒體購買須仰賴收視率做為廣告效益參考,電視台要賣廣告時段,也非購買這些數字不可。
 尼爾森根據各家公司與營業規模,收取費用在數百萬與數十萬之間,至於公共電視為非營利單位,則是另外議價。大愛電視台雖也委託調查,卻要求不要公布該台收視率。
 尼爾森的數據之所以能夠獲得普遍採信,除了公司為一歷史悠久的跨國外商外,更重要的乃在於尼爾森採用科學儀器為調查工具。尼爾森引進「個人收視記錄器」(people meter),這個記錄器會自動記錄收視的頻道與時間,再透過電話線傳到公司,所呈現的數字比較不容置疑。
 於是,尼爾森每日公布的收視率調查成為決定電視台氛圍的主要來源。因為收視率的升降,有人為此切蛋糕、放鞭炮、拿獎金;也有人懊惱、沮喪而忍不住叫罵。
 「在收視率較好時,會傾向於相信收視率;但如果收視率不佳時,就會認為收視率數字有問題,」電視製作人王偉忠說,這是電視人的宿命,實在很難超脫。但除了電視人微妙的心理作用外,尼爾森收視率調查所呈現的結果,似乎也透露了台灣閱聽大眾收看電視的趨勢走向。如鄉土劇總是可以贏得佳績;八卦、煽情、怪力亂神之類的社會新聞也總能無往不利;反觀國際新聞、深度新聞都是票房毒藥。
 這樣的收視率走向,令電視台挫折不已,許多人自然質疑尼爾森調查樣本的代表性。
 Discovery頻道副總經理佘瑞琨指出,Discovery節目在亞洲其他國家的收視率排名都是居前;尼爾森在香港的排名也居前;在新加坡三十八個頻道排名中,收視率也很好,只有台灣遠遠落後。
 佘瑞琨根據尼爾森資料,提到Discovery頻道今年一至八月的頻道表現,在有線電視收視率的五十九個排名中,Discovery頻道排名第四十三,Discovery在台灣的收視率有時甚至掛「零」。
 「我們不相信全台灣都沒有人看我們的節目,這種收視率調查結果讓人很無奈!」佘瑞琨表示。
 公共電視是另一個例子。收視率憑藉的是追求最大市場的概念,對公視並不適用。公視執行副總經理孫青表示,「個人收視記錄器」的安裝是以大眾為考量基礎,公視則是以聽障、老人、銀髮族等弱勢族群為主要收視群,原本就不適用這種量化的調查概念。孫青強調,如果一味在乎大眾收視率,對弱勢團體是很大的損失。
 儘管如此,這些數字卻還是每天大大地登錄在收視率報表中,審計部審查預算時,還是會質問公視:「收視率為什麼這麼低?」贊助公視的企業心裡多少也會關心收視率。公視企劃鍾瑞蘋說,早期在尼爾森的收視率調查樣本戶中,無一家是原住民,最近雖已增加幾戶,仍然不具代表性。
 但尼爾森的收視率調查只是客觀反映不同性別、年齡、地區的收視行為,並未設定收入、學歷與社經地位等變項進行調查。
 因而多年來不斷有人質疑尼爾森的樣本戶過度偏向基層民眾。前民視總經理李光輝就曾公開質疑,尼爾森樣本戶社經地位可能偏低。
 李光輝說,尼爾森以家庭收入在十萬元以上為高收入,但很可能一個家庭有二、三個人同時在賺錢,根本不該歸為高收入。另外,同一地區的樣本亦有極大差異,台北樣本未必就代表中產階級。「最後造成台灣收視率發生偏差,變成是階級低的在引導電視走向,」李光輝說。
 尼爾森在說服樣本戶後,對於樣本戶的辛勞會提供數千元不等的禮券酬謝。樣本戶則須同意公開家中所有收視隱私,家中每一成員還必須簽署嚴格的保密協定,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樣本身分。
 同時,樣本戶成員必須忍受使用收視記錄器所帶來的不便。收視率調查須遵守一定的執行程序,記錄器會自動記錄收視與轉台狀況,家中成員須在收看時按鍵顯示自己的身分。但是,第一個開電視的人要按,中間加入收看的家人要按,訪客一起看電視要按,廣告時間上廁所離開要按,回來要按,接電話、做家事先行離開要按,回來再按。換房間看電視自然也要按。
 如此繁瑣的按鍵過程,對看電視是一大干擾。世新大學新聞系主任鍾起惠認為,可以想像的是中產階級的家庭很難同意配合,外界也無從得知收視率調查公司後來是如何說服中低階層的。「這些基層民眾較沒有社會地位,就以這種方式來主導社會,」鍾起惠說。一名媒體負責人也指出,一般自主性高的知識份子,實在很難同意「在家裡設置一個這樣的收視記錄器。」
調查樣本是否具代表性,外界無法查證

 長期來尼爾森公司總是遭遇這方面的質疑,尼爾森行銷研究公司亞太區執行總監張小玲指出,公司是透過樣本維護專員的說服與關係維繫,而獲得樣本戶的合作。
 她指出,禮券酬謝絕非主因,樣本戶都是在理解這項調查對社會會有重大幫助才答應協助。尼爾森的樣本戶中有副教授、牙醫、外商公司主管,外界認為樣本戶都是來自中下階層的說法,對樣本戶很不公平。
 即使尼爾森再三解釋,但樣本戶是尼爾森的商業機密,外界無法探究樣本戶的代表性。尼爾森在樣本戶之間發行的通訊期刊亦被列為業務機密。「我無法證明,所有樣本戶的資料都得保密,」張小玲說。
 不僅在台灣,做成遙控器形狀的個人收視記錄器,在美國也引起極大爭議。鍾起惠談到,收視行為原本和遙控器無關,但記錄器無可避免會出現操作錯誤,或是樣本戶主觀上故意說謊,都會影響收視率結果。
 「這個部份我們稱為『科技的神話』,因為這些資料都是由收視率公司提供,沒有人可以進行監督與檢驗,」鍾起惠說。同時,收視記錄器為了提醒樣本成員記得按,在一打開電視時會發生聲響提醒,這時較不會忘記按。但如果收視過程中有其他人加入,為了避免妨礙收視,尼爾森便無任何提醒,另一家業者廣電人市場研究公司則是在節目進行到四、五十分鐘後,才又有一次聲音提醒,這些都會對調查結果造成影響。
 其次,家中幼童的收視行為也會是調查的盲點,使得調查失真。收視記錄器指的是四歲或四歲以上個人的調查。鍾起惠表示,美國已有研究證實,十二歲以下的孩子使用記錄器與實際的收視行為間會產生很大差距。
 因為十二歲以下的孩子使用記錄器時常出現操縱錯誤,或是看卡通看得太專心而忘記按。所以,「宣稱是四歲以上的收視率並沒有意義,」她說。
 為了減低外界對樣本戶的疑慮,尼爾森自民國八十八年成立「監督委員會」,監督委員是由電視相關業界抽籤、相互推舉、尼爾森邀請等方式產生。尼爾森同意由「監督委員會」每年抽查四%、共七十二個樣本戶來檢查執行狀況,被抽出的樣本一旦曝光,就必須淘汰。
 據一名監督委員私下指出,他總共到三個樣本戶家中探視,其中一個家境小康,另外兩個確實家境不佳,而且在知道被調查後就要拆掉記錄器時,有一戶的反應還很激烈。另也有人抽中台北樣本戶,看到的是中產階級的較高教育程度階層。
 去年廣電人市場研究公司開始投入調查市場後,台灣的收視率調查首次出現兩家競爭態勢。即使廣電人與尼爾森採用相同的調查工具,卻各有抽樣與統計方法不同的學理依據(見九四頁表一),不但調查出來的收視率數字有若干差異,對於收視率背後所代表的收視人口,也產生差異更大的換算與解讀。
收視率調查,僅供參考

 以八月廿一日的中視「綜藝大哥大」節目來說,尼爾森與廣電人調查當時收看該節目的收視率分別是四.七三與四.九六,相差僅○.二三,但是尼爾森推斷收視人口為三百八十餘萬,廣電人推算為一百餘萬,兩者相距高達二百八十萬。(見表二)
 台灣大學政治系教授洪永泰指出,因為真實的收視普查資料永遠不可得,只能說哪一個數字比較接近真實。但用常識判斷就知道,尼爾森的三八○萬人約是台灣地區四歲以上人口的二○%,若再考慮開機的家庭人口則分母更小,很難想像這個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
 洪永泰說,尼爾森的數字至少可以做到不以戶籍人口來加權計算,而應以常住人口進行反推。「但收視率的相關行業很少人懂這個,甚至從來不用科學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洪永泰認為,相關產業集體反智,才會讓收視率對台灣影響這麼大。
 值得質疑的是,如果收視率調查提供的只是一個參考數字,各電視台、廣告主、廣告代理、媒體購買等相關產業,為何還要把收視率數字當成絕對真理般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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