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冬日陰沉而寒冷,就在倫敦市中心西堤區聖保羅大教堂的對面,走過橫跨泰晤市河的千禧年大橋,到了原來屬於沒落工業區的南華克區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從世界各地來的觀光客絲毫不受風雪來襲影響,當遊客們走進西門入口,就走進了過去為發電廠引擎室的空間,這是全世界最大的室內藝術展覽空間。展覽中的是Olafur Eliasson的觀念藝術「氣候」,一個巨大彷若剛升起的太陽高高的懸掛在長達二百公尺、挑高七層樓的引擎大廳(turbine hall)。
「哇……」
這是幾乎所有遊客進入這個大廳的第一個反應。藝術家艾歷森藉由燈光、鏡子和霧氣,傳達人和環境氣候的緊密關係,象徵提供永續再生能源的太陽,在過去產生能源的火力發電廠所改裝的引擎大廳,熊熊地照耀著大地。
只見遊客不停地拿著相機補捉這個動人心弦的巨大空間體驗,有些年輕人甚至躺下排出不同的人體造型,以反映到天花板上的鏡子中,而在教育中心裡前來泰德參觀學習的英國中學生也不甘示弱,隔著玻璃就以肢體和帷幕表演起默劇,更多人是安靜而震驚的注視這一刻和藝術家的觀念藝術產生沉默互動。
「光是站在那裡觀看遊客一進門的反應就是我最大的驕傲和樂趣,每一個人都被這個巨大空間和展覽的藝術所震驚,」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社區合作經理海斯洛普配著深藍色的領帶,一身黑色西裝,戴個銀色小耳環在耳邊,言語中充滿著自信。
泰德現代美術館是倫敦地標之一。是全世界第一個國際級,以閒置的廢棄工業空間所建造的現代雕塑,一萬四千坪的藝術展覽空間,更是十九世紀以來現代藝術作品爭相競技的場域。畢卡索、達利、安迪霍爾、馬諦斯等現代藝術大師的作品都在這裡展現風采。
最多觀光客的現代美術館
泰德現代美術館是泰德四個美術館中的一個,在一九九二年時,泰德基金會宣布要擴館而開始倫敦兩個分館的計劃。英國倫敦建造一個世界級現代美術館的腳步,其實是落後的。法國巴黎的龐畢度中心已蓋好二十五年、美國紐約的現代美術館已蓋好七十年,而它也落後了西班牙畢爾包古根漢現代美術館數年。
但這個由原本可能會被拆掉的火力發電廠改建的美術館從二○○○年五月開幕,不到四年,已是全世界吸引最多觀光客的現代美術館。第一年就吸引了五百萬遊客,已是倫敦第三大觀光地點。
瑞士建築師赫若克和梅洛更是在次年就獲得象徵建築界極高榮譽的普滋克獎。
英國的驕傲
其中最具震憾力的就是這個由過去火力發電廠引擎室所改成的引擎大廳。
建築師赫若克將原先火力發電廠,在外觀上做少許的改變,但內部卻做了大幅的轉變,不過,他仍保留了原先的鋼結構和引擎大廳。「要讓引擎大廳可以在人們一走進來時就被戲劇性地吸引住,成為一個公共大廳,一個連接外部和內部空間,連接美術館、觀眾和藝術的空間。」
英國建築師基金會執行長若璜摩爾表示這就是舊建築的魅力所在。對於一個新建築而言,建築師不會留下如此巨大的空間,但因為那是歷史建築,建築師就自然保留下來,人們就可以享受空間的巨大經驗。在他專業建築評論家的眼中,由火力發電廠改建成的泰德現代美術館,空間質感仍然非常粗曠,燈光運用也不是完美,但是這些細節並不影響泰德的成功。所以它也提供了許多不同的可能性,讓藝術家去填補這些空白。「泰德有趣的地方,就在於它的巨大,而專注在某些簡單的細節。」
為什麼不蓋一個新館
為什麼不蓋一個嶄新的現代藝術館?當初為什麼會大膽選擇閒置的工業廢地改建?
泰德原先的電廠並沒有被列做英國的歷史建築物,有可能就這樣被拆掉了,而泰德買下了這塊地,且有意保留部份建築,「所以實在是泰德基金會做的決定,而後開始給建築界去競圖,」若璜摩爾指出。
一開始時建築師群中,有非常強烈不以為然的意見,在可能捐款贊助的金主當中,也存在反對的意見。建築師們認為泰德現代美術館應有一全新的建築,為什麼要把象徵前衛的現代藝術館設在一個老舊的火力發電廠之中呢?
但泰德基金會最後仍然決定要以火力發電廠改建成一個全新的現代美術館。
「地點,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泰德美術館九○年代的執行長史洛特是推動泰德現代美術館重生的關鍵人物,「要一個既接近倫敦市中心,又能讓現代藝術展現魅力的公共空間。」
另一個重要推手,是泰德現代美術館建築和展覽經理彼得威爾森。威爾森是最早力促選擇火力發電廠的人,曾在這裡工作過的個人情感,使得他在尋找現代泰德的場地時,不斷地看到在泰晤市河畔的舊火力發電廠,他看到了火力發電廠拍賣,有可能很快被拆掉,心裡開始想像如果能夠選擇這個地點,那麼未來在倫敦的兩個分館之間,就可以運用泰晤市河上的輪船,做為兩個分館間的交通工具。
史洛特和泰德基金會從一九九二以後,不斷的尋找可能的地點,但不是太小要不就是太貴。就這樣,泰德的決策者們開始思考,最後決定將火力發電廠改建成現代美術館。「我們負擔不起在這樣的地點,拆掉舊火力發電廠再重建一個全新的現代美術館,」史洛特指出。若與同時期完成的如西班牙的古根漢現代美術館相比,泰德平均單位費用只有三分之二。史洛特指出,在歐洲一直有很強的傳統主張保存舊的建築而改建成新的用途。
一九九五年一月,當泰德美術館宣布這樣一個高達一億三千四百萬英鎊,約為八○億台幣的計劃,在一百五十幾個競標者中最後是由外國建築師——瑞士建築師贏得時,不只引起英國建築界的震撼,連建築師們自己都被「驚嚇」到。這個團隊同時也是贏得二○○八年北京奧運運動場的團隊,當時,他們還沒有接任何國際大案的經驗,完全是一匹黑馬。
「史洛特給建築團隊很大的自由去做修正,唯一的要求是,必須確定所有計劃都要在符合預算下準時完成。我們不要一個不斷修正到完美但卻完全沒有機會完成的規劃。」
從一九九五年到二○○○年開幕,五年的時間,領導願景、專業魅力、創新規劃、務實執行力的結合,終於完成改建火力發電廠成現代美術館的龐大計劃。
泰晤市河南岸的新生
泰德現代美術館,也帶動了整個泰晤市河南岸的重新發展機會。
英國南華克區象城堡再發展計劃經理喬艾伯特指著地圖表示,泰晤市河南岸曾是舊工業區,而十年前的南華克區居民不到三千人,是倫敦,甚至英國貧窮社會問題最嚴重的地區。
英國投資泰德,也象徵資金流動的轉變,從十八世紀工業革命的重鎮,把資金投資在文化創意產業的軟硬體。喬艾伯特指出,根據最近的數據顯示,英國文化創意產業,如藝術、媒體等已成為第四大產業,也是近年成長最迅速的產業。
動工前,麥肯錫公司評估泰德現代美術館所帶來的經濟效益約為每年五千萬英鎊(約三十億台幣),每年約吸引兩百萬遊客,但是第一年一開幕,五百萬遊客大量湧入,經濟效益就高達一億英鎊(約六十億台幣),等於三分之二的投資經費。也使得當地旅館等觀光收益增長二成六,新增近一千八百家旅館。而十年來這一區也變成大倫敦地區地產價格上漲最快的一區。當然仍有一些負面的影響,房價的上揚,使得一些第一批居住在這裡的一些居民,也因為不能再負擔起房租而離開。
但泰德現代美術館團隊不只密切和各個政府合作,更是在第一天開始就開始和地區民眾溝通、討論,
「我們住在這裡,工作在這裡,所以我們也希望能夠成為社區居民的一部份,」泰德現代美術館社區合作經理海斯洛普表示,當泰德來到泰晤市河南岸這個逐漸衰敗的工業地區,就下定決心要讓這裡成為世界的焦點,要能吸引國際的遊客來到這裡。
海斯洛普表示,泰德不斷和當地社區、居民、企業和政治人物溝通,務必使民眾能夠從一開始就了解所有改建過程,參與並了解未來泰德美術館的動態。目前三分之一的工作是由當地居民擔任,泰德也設立了許多不同的計劃,提供居民再教育,讓居民能夠在此地獲得工作,也利用法定比例的地方回饋基金,和當地居民企業合作,改進當地的治安等各種生活品質,讓整個區域變成一個更好的區域。
當地居民希望能夠有一個開放空間做為公園,雖然每年有高達幾百萬遊客,但泰德卻因此將停車場完全變成了公園,「反正幾百個停車位也不會夠用,所以反而不如所有的遊客都知道這裡沒有停車場,」前任南華克區都市再發展和環境主管佛瑞德梅森解釋,地方政府也因此增建各種公共交通工具。他也強調觀光和文化發展不應該淹沒原先多元化的社區,應該成為社區居民的一部份,才能創造出二十一世紀城市永續生活的新典範。
痛苦的挑戰
不斷思考未來,是泰德從過去重生的關鍵。
「對老建築的對待方式,沒有一個唯一的解決方案,要靠每一個建築師和參與的人共同去營造。但我們愈來愈學到要珍惜不同時代的歷史建築,」海斯洛普表示。
來自西班牙,任職於JAS建築師事務所的建築師沙格多,是參與泰德現代美術館的建築師群之一,沙格多眼中泰德的再生是建築師一個極痛苦的挑戰,因為建築師不僅需要因應現有的結構限制,也要創造出新時代美術館的空間,要將符合未來的環保和省能源概念融入設計當中。「建築物不只是一個展示文化活動的一個大盒子,建築物本身就呈現了一種公共的價值,」泰德現代美術館建築和展覽經理彼德威爾森指出,要記得一棟建築物可是要存在很久很久,要不斷想像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的世界,要能了解到未來需要什麼?考慮到這些,就不會蓋一個浪費能源的建築,也會讓空間很有彈性能應付未來的變化。
倫敦是一個獨特的大都會,既有許多歷史建築,如聖保羅大教堂,也有著玻璃帷幕等現代化的摩天大廈,在倫敦人眼中,歷史和未來、創新和保存,是可以並存,只要決策者的視野夠大,心夠遠。
樂透營收用來投資未來
面對新的二十一世紀,英國政府在一九九三年設立千禧年委員會,將由樂透賺來的二百億英鎊資金投資在符合公共利益的各種計劃,包括設立千禧年計劃、設立千禧獎、千禧年慶典等,其中近三○億英鎊被用來投資兩百多項可以改善英國地景和環境的千禧年計劃,從科學教育中心、小城鎮的再生到非常龐大的計劃,例如千禧年巨蛋、千禧年橋、泰德現代美術館等。當然千禧年計劃中資助的投資,也有許多失敗的個案,如千禧年巨蛋,但最被英國人喜愛的公共建築中,位於康沃爾郡的生態環境工程伊甸園、倫敦的泰德現代藝術館,分居二、三名,這些都是用樂透的錢投資蓋的。
以英國泰德現代美術館的計劃經費為例,一億三千四百萬英鎊的改建經費中,有五千萬英鎊來自千禧年計劃,其餘則由藝術委員會、英國都市再生計劃、英國伙伴委員會和許多私人和企業捐助,成為泰德現代美術館的經費來源。
英國建築師基金會執行長
若璜摩爾:站在過去,創造新生命
若璜摩爾是建築師出身,是歐洲極為有影響力的建築評論家,也是《建造現代泰德》一書的作者。
他表示,英國在工業革命時,也將很多城市舊建築拆除。但經過過去二十年來的努力,英國出現非常強的歷史建築保存運動,現在才在保存舊建築和建造新建築之間找到一個相對的平衡點。
英國目前有法律保存歷史建築,根據不同階段的歷史建築有不同程度的保護,有些真正珍貴的建築就是完全不改變建築的細節。而泰德有趣的地方,在於它當時沒有被列為歷史建物,因此有很大的自由度去融合新和舊,而一旦被列為歷史建築物,在新和舊的結合過程,就會有很多的限制和規定。
在歐洲,有更大的自由度去表現老舊建築的再生,也許它們在過去是教堂,讓人更放鬆心情去尋找老建築的新生命、新使用方式,當然這也是因為所有的歷史建築物都在法律嚴密的保護下。
許多人對歷史建物的保存有許多討論,到底什麼是「保存」歷史建物?是百分之百?百分之五十?還是保留百分之一也算是保存?所以必須不斷地去討論,歷史建築物的意義和重要性在哪裡?接著才能去討論什麼是可以改變的、什麼是不能改變的?
他認為,如果要列出最重要的指標去評估舊建築的再生,有幾項指標非常重要:老建築物的安全性;這個建築物對當地人的意義是什麼?這新建築物的用途是什麼?為什麼這個建築物要保存下來?保存建物的什麼優點?成本多高?經過這樣的對話,你才能開始重新思考什麼樣的物質你要用在新建物當中?什麼樣的燈光要使用?
將歷史建築物注入新的生命,需要真正的創意和智慧將新和舊做完美的結合,粗糙的新物質,只會破壞舊建築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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