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台灣藝術推展史,最早在企業與藝術間牽起紅線、長跑最久的就是雄獅企業。以文具用品起家的雄獅,當年創刊《雄獅美術》,由雄獅創辦人李阿目的兒子李賢文擔任發行人兼總編輯,成為當時最具公信力的藝術雜誌。目前活躍於台灣藝壇的何政廣、蔣勳、奚淞、王福東都曾擔任該雜誌主編。
當時的台灣正處於連美術館都沒有的藝術黑暗期。李賢文的弟弟、雄獅鉛筆董事長李翼文解釋,那是小孩子想學藝術都會被禁止的年代,以文具、美術用品為核心事業的雄獅,在業務推展上相當吃力。因此,雄獅開始每個月舉辦小孩子的繪畫比賽、創辦《雄獅美術》,從改變社會體質著手。
未料,《雄獅美術》這一步,一走就走了二十五年,和李賢文一起在巴黎深造的蔣勳直言,他會從巴黎回台灣,和《雄獅美術》關係深遠。
民國六十六年,蔣勳回國擔任主編,《雄獅美術》把觸角伸向繪畫之外的文學、建築等廣泛的藝術與文化。在當時戒嚴的政治氣氛中,做了七年牢的陳映真,也在雄獅美術發表他的小說,他們無視於作者的政治立場,以「文化」為唯一評選的依歸。但開放的態度也讓蔣勳只做了一年的主編,就在政治壓力下卸任,轉任出版。
《雄獅美術》為台灣的藝術開啟繽紛多元的時代。李翼文解釋,過去藝術只為宮廷、政權服務,君主只有一種口味,「但民間應該有各種口味,」他說。
因此,雄獅開始從歷史中挖掘源自本土的前輩美術家的故事與根源。八○年代,《雄獅美術》開始報導一系列包括黃土水、陳澄波等本土美術界前輩的故事,也興起隨後台灣重視本土化的浪潮。
「不肯定上一代,下一代也不會肯定我們,」相信歷史應該被累積的李賢文表示。
肯定上一代本土藝術家的角色後,李賢文也激勵了新一代美術工作者的創作動力。一九七六年雄獅舉辦「雄獅美術新人獎」(原名雄獅青年繪畫比賽),是當時唯一非官方色彩具公信力的比賽。
「它改變了我的一生,」輔大中文系畢業、曾為一九七八年新人獎首獎得主,目前擔任玄奘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副教授的謝明錩,因此決定一生成為美術人。
「在老畫家衰老、年輕本土畫家準備崛起的世代交替階段,雄獅扮演了過渡期的關鍵角色,」目前擔任台南藝術學院通識教育中心主任的王福東,仍認為過去擔任主編,是他一生中最有意義的日子。
但在當時幽閉的戒嚴社會裡,提倡本土化及新藝術的《雄獅美術》雖然像是扇窗,透進了陽光,卻也掃進不少陰霾。蔣勳回憶,當時新聞局幾乎天天下條子,「對我們說,你們這些法國回來的傢伙腦袋都有問題!」
二十五年來,即便是白色恐怖,或是大半時間都呈現虧本的財務壓力都未讓雄獅卻步。一九九六年,《雄獅美術》卻突然宣布停刊。雄獅恐懼的是,當商業利益悄然侵入後,最初的理想熱情是否產生質變。
「當我陷入面對一張畫時立即思考它的金錢價值、或者經營什麼作品才能被收藏的狀況時,我驚覺這樣的工作將會腐蝕自己,年輕時的熱忱也將遠離自己,」李賢文當時對媒體解釋停刊的原因。
這無異成為台灣藝術史上最響亮的一記警鐘。傳播學者徐佳士甚至在國家文藝獎頒獎典禮的致詞上表示,《雄獅美術》走上停刊的命運,表示社會國家都該為文藝環境的發展檢討。
李賢文在停刊語上寫下「結束是另一生機的啟端」,雄獅的下一步仍舊持續向下播種深耕。
去年七月,雄獅贊助「藝教於樂」藝術與人文專案獎勵計劃,以三年三百萬的經費,資助小學教師探求九年一貫藝術與人文課程教案的可能性。未來通過評選的優秀教案還將公開,讓全台灣的教師都能參考使用。
停刊近八年後,問及李賢文這段企業與藝術的聯姻,為何能無懼、無疑地走過二十五年?「企業主本身也要有文化素養,才能做得比較扎實和長期,」自幼即習畫、熱衷藝術的他說。
「不管是年輕還是現在,都可以持續練習,」三十多年前那股無畏的勇氣,依舊留存李賢文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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