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司法盯上共同基金

　這是投資人的時代！十二月中旬，大聯資產管理公司決定，要賠二億五千萬美元做為不當交易的代價。另外，未來五年還要降低投資人購買基金的手續費二成。
「費用、費用、費用，這是一筆大錢！」美國紐約州檢察長史匹瑟強調，不要小看這筆錢，它可能高達三億五千萬美元。
投資人權益甦醒
自二○○一年底美國安隆案爆發後，像這樣捍衛投資人的行動與懲罰幾乎不斷。報假帳欺騙投資人、執行長坐領高薪、謀取不當報酬的企業一一浮出檯面，保護投資大眾權益、促進公司誠實治理的新規則一一出籠。與企業勾結、發布假報告或私相授受初次公開發行股票、欺騙投資人的金融機構一一被點名，十大券商聯合賠款十四億美元，他們還得徹底隔離券商研究與業務單位，並教育投資人。
現在這把熱火延燒到共同基金業，揪出更複雜的騙局。
不少共同基金公司或經理人拿大眾委託的投資錢為自己牟利。他們用共同基金大量買賣某些股票影響價格，同時自己也頻繁地買賣這些股票，從中得利。
知名經濟學家克魯曼在《紐約時報》比喻，這就像民眾請房屋仲介公司幫忙賣房子，結果這個仲介把房子便宜地賣給了朋友，朋友再用較高的價錢賣給委託購買者，然後仲介和朋友一起瓜分中間的價差一樣可惡。
根據美國政府的調查與懷疑，光是美國排名第十一大的MFS共同基金公司，就可能有二十億美元利用最大的十一個基金如此圖利。在拉斯維加斯開證券經紀公司的凱樂格也承認，他們一幫人因此賺了一億七千五百萬美元。
他們也利用共同基金的淨值套利。雖然股票價格時時刻刻在波動，但是共同基金每天只會在下午四點股市收盤後依各股當天的收盤價計算淨值，之後就不能再用這個淨值買賣。
市場作弊
但是偏偏有基金公司在四點之後還讓某些人買賣，進行所謂的盤後交易。這麼一來，如果四點以後出現有利第二天股價上漲的消息，例如美國打勝仗或降息，有心人就可以用今天的淨值買基金，明天股市一漲，淨值更高，賺了錢再賣掉。史匹瑟形容，「這就像賭馬時，賽馬都已經跑過終點線了才下注。」
這些行為都會增加共同基金的管理成本，傷害投資人的權益。
令人氣憤的是，這些行為似乎已經司空見慣。從九月開始調查到現在，除了被起訴的公司與個人名單愈來愈長，全美現在最少有近百家基金公司被調查，高層與基金經理人因此下台的公司更已經超過三十家，被美國前證管會主委李維稱為美國共同基金史上最大的弊案。
他們的代價當然不輕。以大聯為例，罰款加上手續費折扣總計將損失六億美元，而且在未來的基金董事會中，要有七五％的獨立董事，並有一名與基金公司沒有瓜葛的獨立主席，還要制訂新的倫理規範。大聯的執行長桑德斯只能說，「我們欣然接受！」
誰該負責？
很快地，這些高標準將擴散到整個基金業界，裨益規模七兆美元，以及全美九千五百萬與散布全球的投資人。
雪球愈滾愈大，即使還不涉及醜聞，美林證券也打算退還部份的共同基金手續費用，給二萬多名從二○○一年以來就多付費用的投資人。
共同基金的故事進行到一半時，又有別的投資人保護行動興起。去年十一月底，曼哈頓檢察官起訴四十七名人士在匯市進行不法交易，有的欺騙銀行、有的是地下公司要小市民投資向他們詐財，受害者超過一千人，銀行與一般投資人損失超過數百萬美元。未來，匯市將推出新的交易規範，保護投資人，銀行也被迫要更強化內控。
接著，全球最大的退休基金——加州公務員退休基金，控告紐約證交所與包括高盛等七家專營證券經紀商。這些券商或交易員趁著不同交易系統的速度有別，或利用他們這類大客戶的大單可能影響市價的機會，讓某些人的投資較早或較晚下單，以求得較好的價格從中牟利。
這些不當交易金額可能高達一億五千五百萬美元。美國國際集團總裁葛林柏格指出，這些「全是從投資人口袋裡掏出來的。」
而紐約證交所的罪行則是，明知有人濫用這種權力，卻佯裝不知。加州公務員退休金因此可能為旗下一萬多名投資人索償幾百萬美元。
引人疑竇的是，這些戲碼重複上演，主角、導演或編劇卻幾乎都不是掌管證券交易的證管會。
那麼，誰才是投資人的保護神？
這些有志之士，多半是地方英雄而不是中央官員。
在這一場場戰役中，聲名最熱的就是紐約州檢察長史匹瑟。四十四歲的史匹瑟，恐怕是美國三○年代大蕭條以來最令金融業心顫的金融警察，近幾年的金融弊案與鉅額和解案中，都可以看見他來回奔波的身影，他在二○○二年還因此被《紐約雜誌》選為當年的風雲人物。
「史匹瑟是個負爭議性以及想走自己路的獨行俠，」德拉瓦州的檢察長布蘭迪說。
因為史匹瑟從小就被有計劃地教育要勇於接受挑戰。他的父親出生在沒有熱水的貧戶，日後白手打天下靠房地產致富，所以對三個小孩都有很嚴厲的教育與期許。
史匹瑟七歲時就到工地打工，從小吃晚餐時還被要求要提出一項「餐桌議題」，邊吃飯邊討論，學怎麼解決問題，以免餐桌充斥「小孩子的無聊話題」，史匹瑟的父親回憶。
這讓史匹瑟從小懂得冷靜分析議題，從事律師行業，也奠下追弊案所需的清晰思惟與毅力。
不過，史匹瑟想投入二○○六年的紐約州長選舉。他也因此被許多人批評這些作為是別有用心。
地方司法主持正義
在這次共同基金弊案中也著力不少的另一名地方官，是麻州證券管理州務卿蓋爾文。他在史匹瑟等人開始調查弊案之前，就控告摩根士丹利公司，涉嫌沒有披露經紀人賣基金的紅利、獎金。之後也和史匹瑟共同批評證管會和違法的普特南基金公司輕率和解，還進一步對普特南提出別的控訴。
這兩人克盡全力查弊案，《波士頓環球報》還比喻，如果史匹瑟團隊是全美最大的租車公司赫茲，蓋爾文就是排名其後的艾維士公司。
另外，在外匯交易弊案中，也是地方司法單位的曼哈頓檢察官寇米，對詐欺人士提出控告，希望減少外匯交易圈常見的不當交易。
這些地方單位的子彈有限，捍衛投資人並不容易，還屢被嘲諷。
證管會就對史匹瑟要求大聯資產管理公司降低手續費很不以為然，認為不關史匹瑟的事，政府也不需要教業者怎麼做生意。還有人批評他，像在市場檢查肉販時，藉口地板太滑，要肉販減價做為和解，這「像個獨裁政治者更甚於一個檢察官，」《華爾街日報》引述。
證管會也批評，史匹瑟和蓋爾文雖希望改變業者的不良行徑，保護投資人，但地方官員各自查弊與和解，將使相關制度分崩離析。
更嚴重的是，有些業者以相同的藉口，聯合向國會議員遊說，希望立法禁止這些地方官員調查金融業與從業人員弊案。
幸好這群地方英雄在面臨這些挫折時仍懂得合縱連橫，分工合作。在調查證券分析師是否與客戶和業務單位勾結、發布不實研究時，各州的檢察官就分工查緝。例如，紐約州查花旗與摩根士丹利，猶他州負責高盛集團，德州與阿拉巴馬州針對摩根大通與李曼兄弟等。
金融業也有正義之士挺身而出。
首屈一指的是檢舉基金弊案的海琳頓。海琳頓四十七歲、在華爾街工作二十年，曾任職高盛、柏克萊等公司，還被《歐元雜誌》選為全球金融界的五十名女強人之一。
如果不是她的正義感和毅力，這些弊案恐怕還被埋在檯面下。她曾好幾次告訴涉及盤後交易的史坦，他的作為有違其他基金投資人的權利。「但他沒有必要聽我的，仍然我行我素，」海琳頓決定檢舉弊案，讓司法單位解決這個問題。
不過，她打了好幾次電話到史匹瑟辦公室都遇到語音信箱。幸好她仍然鍥而不捨，最後終於有人接了電話，得到重要的線報。
在紐約州檢察署開始清查案情後，同樣在金融界工作的避險基金顧問納斯菲得與資深交易員顧德文也提供許多內情。尤其納斯菲得還告訴紐約檢察署的律師布朗，除了盤後交易，更應該注意業者和經理人買賣共同基金持有的股票。
政府要加油
因此，即使納斯菲得可能也有刑責，布朗還是稱，「他是在天使的這一邊！」
一些為大眾掌管錢的投資法人，也明顯地站在投資人這一邊。
例如，加州公務員退休基金，多次向紐約證交所反映經紀商與交易員濫權為自己牟利，傷害投資人權益，卻不獲回應，而告上法庭。
二○○二年以來，加州公務員退休基金也和包括共同基金等機構投資人一起發布聲明，要企業恪守公司治理的原則，並一起逼退了個人退休金薪酬高達一億四千萬美元的紐約證交所董事長葛拉索。
只是沒想到，一轉眼，這些共同基金業者也爆出醜聞，變成加害人。
美國聯邦政界更難卸其責。所以國會在企業與券商弊案後，火速通過企業治理法令，去年十一月也制訂新的共同基金管理改革法案，杜絕這些套利行為，並要求基金設執行長與三分之二的獨立董事。
不管官方反應如何，地方英雄們持續向前衝。史匹瑟的辦公室已經鎖定新目標，要查查那些賣年金保險的保險公司有沒有虧待投資人。
美國證管會得加油，別輸給這些投資人保護神。
台灣借鏡─美國證管會出了什麼問題？
美國頻爆投資、金融弊案，主管的中央證管會卻慢半拍，查案、和解的速度常落在地方政府之後。
麥肯錫企管顧問公司一份報告指出，證管會處理的弊案中，只有三三％是證管會主動調查，而且其中一五％還是看報紙才知道的，「執法與行動太慢，以致無法避免市場損失」。
證管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轄下超過三千大軍，卻敵不過史匹瑟率領的八十四個精兵？這也很值得台灣做為參考。
「長久以來，證管會的角色已經變成對市場上的問題做出反應，而不是主動發掘問題，」證管會主席唐納森自剖。
《華爾街日報》分析，證管會面臨內在與外界的雙重考驗。
就內在而言，證管會員額的成長遠落於市場之後。近二十年來，證管會接獲的投資爭議成長了八成，職員卻增加不到三成。員額不足，使得許多金融機構、每家基金公司都要好幾年才會被檢查到一次，檢查的規模與內容也不斷縮減。
更糟的是，這些職員的經驗很難累積。在一九九九年與二○○○年，證管會人員的離職率高達一四％，比聯邦政府的平均多一倍。二○○一年時，執法部門的二十八名主管中，有十二人在位還不到十個月，怎能抓出安隆等一連串弊案？
麥肯錫的報告還指出，證管會官員的官僚、無效率也難辭其咎。在一九九九年，一件弊案還曾因主事者離職交接，搞了二年半才完成調查結案。而且因為缺乏誘因，多數人員喜歡查較容易的小案子，對複雜的大案沒興趣。
外在而言，市場變化太快，也讓證管會官員跟不上。近幾年的弊案一件比一件複雜，負責的官員如果經驗或企圖心不足，很難明察秋毫。
再者，一九九○年代的熱絡股市也是證管會的絆腳石。股市熱絡時，大家都賺到錢，不是不在乎、就是沒想到市場中暗藏許多玄機。
甚至，主管單位也不敢太努力揪出弊案，以免影響行情被指責唱衰市場。
「市場規範與企業可信度的最大敵人就是一直暢旺的股市，」華盛頓大學法學院院長薩理格曼說，因為「『人性中的獸性』擅場，大家愈熱切要求市場解禁，就愈不可能增加證券管理的預算。」
值此股市復甦之時，這更值得台灣的投資人銘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