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部第一位民間政務官楊子江　低調耕耘台灣投資銀行

　他是財政部長林全下在台灣金融界的一只活棋。「部長認為，他上任，輿論一定會大力叫好，」林全的太太說。在林全背後，他卻一貫低調。從去年七月十六日上任，到今年五二○內閣總辭，他任期只有短短十個月，上任六個月多月來，他卻主動面對過一次媒體。
一月九日財政部年終記者會，坐在林全身旁，他唯一一次發言，是把球做給保險司司長魏寶生，讓魏寶生澄清惡意購併的議。「天塌下來部長頂著，」電梯口，他客氣地閃躲兩大報採訪主任專訪邀約。

「外面」的思惟
他是財政務次長楊子江，有著跟中國第一大河川─長江（別名揚子江），一樣的名字。前中華開發工業銀行總經理，第一位轉任財政務官的民間金融業者。他的上任，是金融自由化的一部份。
「他代表一種外面的思惟，」工商時報副主任林文義形容。
過去這半年，從銀行到保險，從創投到證券業，財政部的政策主軸完全是鬆綁。其中，又以券商改制投資銀行，放寬創投資金來源與投資限制，兩項改變最大。
「我一直覺得台灣不該只有消費金融，需要多一些發展資本市場的機構，」楊子江認為。
楊子江極力主張台灣應該要發展投資銀行，跟上台灣製造業國際化的腳步。這樣的想法與他中華開發十五年的經驗有關。
大學時期是《政大青年》總編輯的楊子江，三十歲前換過許多工作，做過廣告、辦《卓越雜誌》、當過企管顧問、還差點進了IBM。
後來，他覺得做雜誌太累，做企管顧問太雜，還是當年競爭還不太激烈的金融業比較簡單。
從伊利諾大學唸完MBA，一回國，他進了中國國際商業銀行，但隱約已經知道國外直接金融取代銀行放款的新趨勢。後來政大企研所唸博士，上過前中華開發總經理江萬齡的課，更認定這是未來主流。博士班畢業後，他想，懂商業銀行的人成千上百，算一千個也輪不到我；但投資銀行是新的，就算不是第一，前一百個總有吧！於是就進了當時唯一標榜要發展投資銀行的中華開發。
楊子江記得，要發展投資銀行，其實大家都不懂，但江萬齡決心很夠。當時開發只有一百一直個員工，他就把六十多人擺在專案處，自已親自帶，加上楊子江等一共四個博士，其餘都是國內外名校碩士。一天到晚，就是讀書、讀外國報告，研究什麼叫民營化、資產證券化等一連串投資銀行業務。
第二年，江萬齡親筆寫信給國外五大投資銀行，送楊子江和另一位同事到紐約華爾街見習，每家待一、兩個星期，住五星級旅館，兩個月一共花了五十多萬台幣。
這兩個月對楊子江影響非常大。他說因為之前都是讀書，那次是第一次看到實務操作。三十三歲的他更深深感受到自已與同齡的外國投資銀行家不同。
當時，他最常問外商的問題是台灣要推動投資銀，可不可以給一些建議？那些小夥子也答不出來，「外商是講賺錢，我們當時要發展一個產業，」會客室角落，放了面大國旗的楊子江回憶。
楊子江常說，政大企管系教授司徒達賢與已經過世的江萬齡，是影響他工作、做事態度最多的人。
司徒達賢與江萬齡的共通點是，認真與強調邏輯思考。楊子江剛考上政大博士班的第一年，還一邊在中國國際商業銀行工作。遇上了司徒達賢，第二年他就把工作辭了，因為不敢混。

什麼事想清楚再做
江萬齡也強邏輯思惟與方法。當時，博士很少進實務界，江萬齡卻大膽啟用楊子江，理由是受過博士訓練的人知道方法。他常說，台灣要發展投資銀行沒有經驗，就得靠方法，「知道方法，即使瞎子摸象，摸出來不是象，摸出隻狗也好。」
江萬齡的名言是，什麼事想清楚再做。當時，開發每一季季檢討，主管就針就得針對自已負責的業務，做一次競爭者優勢分析。報告業務策略、目標、競爭優勢、缺點、資源要如何補足、組織如何設計等等。
「很多人開季檢討會都發抖，」楊子江記得，當時做報告，常常被主問到下不了台。
江萬齡的嚴格，也曾讓楊子江的銀行家生涯有了段有趣的小插曲。楊子江其實是在博士班畢業後第二年才進開發，因為第一年江萬齡沒有答應他在政大兼課四小時的條件。楊子江堅持，因為江萬齡以開除博士出名，他得留後路。
習慣先有策略再做事，到了財政部，楊子江也不是一下就對外丟出方案。七月中上任，楊子江直到十一月初才在一場演講裡，揭示台灣金融再造目標。訂下涵蓋金控、銀行、保險、證券與創投的全方位藍圖，然後照表操課。
「至少他對外把這些觀念完整傳送出去，我們與其他部會協調比較容易，」證期會主委丁克華說。
長達十五年的業界生涯，楊子江了解市場，能下判斷，加快了決策速度與開放幅度。「我們覺得有共通語言，所以就敢大鳴大放，」創投公會祕書長楊正秋說。
一位財政部官員持平地說，其實過去半年的開放措施，都是各局處研擬一兩年的成果。楊子江來，只是推動得快一點，因為一來他受部長信任，二來他不隸屬哪一局，局處協調比較靈活。
「基本上他滿溫和的，長期在民間會有自已的想法，跟公務員想的不一樣，但沒那麼堅持，他還算好溝通，」丁克華說。
「有點個性，因為專業不輸人，但不會跟人正面衝突，」老同事，現任和通創投總經理張忠本形容。
楊正秋觀察，楊子江的溝通訣竅就是能找出另一條路。譬如，不能給租稅抵減，楊子江會跟業者想其他措施幫助創投發展。
「因為他是學策略的，」一位昔日部屬觀察，楊子江能在開發複雜的環境下生存，因為不論好事、壞事，他總能轉換角度，自成邏輯。
譬如，四年前，楊子江被開發前董事長劉泰英派去整頓中聯信託。一開始，他不願意，想盡辦法排斥了四個月不成。最後拗不過，當上了副董事長，接受記者採訪時，他曾說，中聯信託的大股東跟惡意掏空的不一樣，因為他們還一直拿錢進來，所以這家銀行可以改造。
當時與他合作的現任兆豐金控副總經理曾垂紀說，即使他是在這種狀況下上任的心態還是要做事，短短一年多，推動了瘦身、賣掉信用卡業務、裁掉三個分行。打消八○億呆帳，當年獲利六．三億。
「雖然遇到大環境如此，可以做些轉換；即使有些妥協，也不會離太遠，」曾垂紀觀察，「十足學者性格，對是非還是很分明的。」
不論是只見過楊子江五分鐘的記者，或者與他共事多年的同事，都會感受到他學者與老師的氣質。
去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上任後唯一召開過的記者會就是幫媒體上課，白板、講義，從晚上六點講到八點，講到報社截稿時間都過了。
楊子江說，在政大兼課十五年，其實壓力是很大的，壓力除了專業知識還有道德。因為教EMBA與企家班，學生不少是商場有經驗的大老闆。楊子江要教這些人商業倫理，要告訴他們正直是金融人第一生命。站在這些人面前，要敢說，就得面對質疑。
「在商業界服務，不可能像一張白紙毫無缺點，只是我有一定的原則，不能離太遠，」他一再強調，自已是普通人，也會配合長官。
大學朋友，台大哲學系教授林火旺曾形容，他是現實的理想者。
一位老友推測，以楊子江的個性，會離開中華開發，表示環境惡劣到某種地步。
楊子江上任開發總經理，短短不到八個月，為什麼要走？開發員工的觀察是，自從陳敏薰代理金控董事長之後，楊子江很多事就推不動。譬如，楊子江推動建華與開發合併，後來破局。之後，陳敏薰又找了胡定吾、趙元琪回來，原本被劉泰英全權授權的楊子江，上面變成有三個主管，才萌生去意。
即使如此，去年七月，楊子江離職前，跟最親近的子弟兵聚餐。被問到為什麼要走？他不改溫和個性回答，兩、三後再告訴你們。「我們都知道，兩、三年後他也不會講了，」他的一位子弟兵說。
問他如何在開發複雜的環境下生存？「大機構都是複雜的，」楊子江淡淡回答，「只要對自已的定位與目標清楚，就不會受影響。」
楊子江說，在中華開發，他的定位就是專業經理人要做事。在財政部財是來幫部長，推動政務。
七月上任，轉眼間，楊子江的政次生涯已經過了十分之六，卻還有工作未了。民營化專家楊子江常說，官股銀行民營化如果沒做好，台灣金融再造不可能完成，因此希望能趕快做出一、兩個成功案例，有別於過去只談如何賣股票的民營化。
「開放之後，金融監理要如何做目前都不清楚，」一位參與問題金融機構處理的財政部官員憂心。
以金監會為例，旗下金檢局，得整合央行、金融局、存保檢查處，其實是變動最劇烈的政府部門，但到底要如何運作？金控公司如何與關係企業如電信、建設，築起防火牆？該怎麼管？這些都不清楚。
面對質疑，楊子江回應，目前部長與他都堅持推動上市金融機構成為第一波公司治理的企。因為金融機的錢，都是大眾的錢，誠信最重要。未來，非上市金融金機構也要遵行。這一點即使遇到很大的壓力，還是要做。
「一個制度，一個人，必須從兩方面著手，」楊子江進一步說，制度是靠人執行，最後重點還是人，這部份得靠教育。
十六年前，江萬齡發展台灣投資銀行的夢想，吸引了楊子江。如今，楊子江要用短短十個月的任期，實現這個夢想。把台灣金融業推向另一個境界，顯然有太多事得做。

楊老師的一堂課
在政大企研所兼課十五年，直到接任中華開發總經理才停，楊子江開的「投資銀行」課，一直超熱門。去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楊子江把記者會場變成了大學講堂，由一九七三年全球能源危機，談到對台灣金控公司的看法。以下為部份隨堂筆記：
「我不喜歡用三C這個架構來談金控，這個架構不知道是那個顧問公司做的，結果大家都這樣談，變得好像金控只能從資本效率（Capital Efficiency）、跨售（Cross-selling）和節省成本（Cost down）。這太技術層面。
我認為，金控應該由策略面看，而非技術面。金控發展的策略藍圖，應該是選擇產品與市場的組合。產品以收入來源區分，可以分為利差收入、手續費、資本利得三類；市場可分為批發、零售。
譬如，對一般消費者，證券經紀與財富管理，就是有手續費收入的產品。對於企業，財務顧問就是可以賺取手續費收入的產品。
台灣現在金控都在做消費金融。問題是，還有許多新業務，不論是財富管理、企業募資等，都需要投資銀行做創新的引擎。我們希望輔導券商轉型成投資銀行，是希望我們的金控能夠往上發展，否則金控會沒有特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