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英雄的中鋼

　「中鋼董事長是我做過最好的工作，」甫上任一年的中鋼董事長林文淵讚嘆。曾經當過台北市自來水處長、國營會副主委、台電董事長，與中鋼素無淵源的林文淵認為，在中鋼，他下達的指令都能立即得到回應與執行。
　中鋼今天的成績，可說是創辦人趙耀東三十二年前的播種，讓沒有任何鋼鐵背景的林文淵收成。三十二年前趙耀東為了「建立一個中國人自己的鋼鐵廠」的使命感，經過嚴格的作業流程與貫徹執行的鋼鐵紀律，打下中鋼厚實的基礎。
　中鋼在今年締造成立三十二年來最高的獲利紀錄－預計稅前盈餘達到四五○億，比去年成長一．一七倍。今年前三季稅前盈餘三三九．三億，更超越台積電的三三四．六億。
　扎實基礎讓中鋼得以迎接鋼鐵業景氣的復甦。中鋼執行副總經理陳源成分析，兩千年景氣達到高峰時，鋼胚價格每噸二百美元，隔年重挫到一四○美元，但今年已經飆升到三百美元，鋼價的上漲帶動中鋼的獲利成長。
　景氣復甦在於大陸市場的需求。「這是中鋼成立以來景氣最好的一次，」金屬中心組長陳建任分析，中國大陸鋼鐵需求量每年成長三成，是帶動景氣的主因。
　中鋼扎下基礎的關鍵一舉，是五年前中鋼第四期擴建完成，粗鋼產能從六百萬噸擴充到一千一百萬噸。前中鋼董事長、現任立委王鍾渝指出，中鋼成立初期，為了配合經濟發展與市場需求，規劃第一期到第四期的擴建工程。「這是中鋼達到國際級產能水準的關鍵，」王鍾渝說，「中鋼今年的成績，關鍵在於老先生（趙耀東）三十二年前的規劃。」

三十二年前打下的基礎

　「這是中鋼制度與經營團隊的貢獻，」林文淵也持肯定態度。
　政黨輪替後，三年前經濟部國營會讓中鋼變臉，硬生生地打破了中鋼董事長內升原則，將董事長王鍾渝拉下台，連續由外面兩個董事長接任。許多人好奇經過「綠化」的中鋼，三年來有何改變？
　在冬日耀眼的陽光下，走在中鋼廠區，高階經理人跟基層技術人員，樣貌沒有太大差別。這群白髮斑駁、粗獷黝黑的中鋼人，都穿著淺藍色制服，寬鬆過短的褲子，經常露出鬆垮的白襪，看到訪客都流露出直率的南部熱情。
　走在中鋼廠區，到處都是綠蔭，偶爾幾個員工騎機車或自行車在廠區緩緩而過。偌大的廠房幾乎空無一人，只有龐大的機器正在搬運準備出貨、足足有一人高的鋼捲。廠房內狹窄的辦公室，員工正專心進行電腦文書處理，好讓外頭一群排隊的下游廠商順利取貨。此時，廠區大門川流不息的大貨車，正疾駛而去。
　中鋼員工每天早上七點半上班，四點半下班，由於中鋼幾乎都是男性員工，比一般高雄上班族早下班，下班之後沒有應酬，倒垃圾、接小孩下課都是由他們負責。
　中鋼人在爽朗的外表下，仍閃現一絲低調。一名中鋼人指出，過去中鋼暢所欲言、大鳴大放的文化有些改變，許多人都變得小心翼翼。
很多中鋼建廠招募進來的員工，都已經五十多歲，有人仍在打拚，有人只求好好在中鋼做到退休。
　原因之一是複雜的政治。中鋼這幾年來一直處於政治風暴中，讓單純的中鋼人像是走鋼索般戒慎恐懼。「我們不懂政治，只想好好工作，」一位中鋼主管解釋。
　具有政治與經濟雙重角色的林文淵，了解中鋼董事長更動帶來的人心不安，一上任就頻頻跟高階主管談話，讓經營團隊了解他的想法，還舉行六次對員工的演講，談中鋼的未來發展，「讓他們清楚我在想什麼，不要私下猜來猜去。」
　一位高階主管認為林文淵做事明快，不拐彎抹角，的確有安撫人心的作用。董事長的更替，政治立場的紛擾，讓中鋼每個動作都被外界用放大鏡看待，風暴核心就是被外界視為陳水扁左右手的林文淵。
　林文淵的行事風格也比較強勢。他認為中鋼文化太保守，沒有彈性。例如中鋼行之多年，每季最重要、要訂出下一季供應下游價格的產銷會議，過去都是四、五十位幹部經過上午市場報告，下午討論會議之後才訂出價格；他認為人數太多，會場吵雜且浪費時間，便規定取消市場報告，只有實際負責的十多位主管參與，同時事前要將資料看完，直接進行討論，將時間縮減為半天。

制度、效率與創新

　林文淵也發現不少機密會議結束後，媒體就立即得到消息，他嚴格要求落實發言人制度，不是發言人，或是指定發言的主管，就不可以對外發言。「他對內比較強勢，讓主管比過去更低調，」一位中鋼主管說。
　不諱言在明年總統大選擔負高雄競選重任的林文淵，仍試圖在政治與經濟之間求平衡。剛來的半年，他每天下班都要看公文與專業資料，迅速補強鋼鐵業知識的不足。「學習能力很快，馬上就抓到重點，」一名記者觀察他一年後說。
　原本外界預期，三年前的董事長變動會帶來人事調整，目前卻風平浪靜。除了王鍾渝時的大將業務副總經理鄒若齊在去年七月退休（當時董事長是郭炎土）轉職到外商應用材料，由業務副總經理陳澤浩接任，中鋼處長級以上的高階主管在林文淵上任以來，並無太大變動。
　平靜的表面下，員工績效仍不斷提升。目前中鋼產能是八百萬噸，實際生產量是一千一百萬噸，產能利用率突破到一三七．五％。員工產值也相對提升。過去產量在六百萬噸時，員工有九千七百人，目前員工只有八千六百人。
　「關鍵是製程良率的改善，在既有的限制下不斷發揮最大效率，」中華信評資深協理蔡東松說。
　中鋼已打下制度與效率的文化基礎。「三十年的傳承經驗很一致，」負責簽證中鋼財報的勤業眾信執業會計師陳政弘說。
　「每年都靠自動化來突破瓶頸，」中鋼執行副總經理陳源成指出，中鋼每年投資八十億來改善設備，試圖在五五○公頃的廠房面積上不斷突破。
　而且中鋼還不斷創新。三年前為了解決鋼鐵業財務吃緊的問題，中鋼財務副總經理鍾樂民找到中國國際商銀與國外一家再保險公司來分攤風險，先由中鋼推薦信用良好的客戶，將四個月的應收帳款賣給銀行之後，並補貼銀行利息、出保費，保險公司與銀行各負責九五％與五％的風險；另外中鋼再幫下游企業的商業本票做背書保證，賣給中興票券，讓企業有資金可調度。實行兩年來，中鋼協助三十多家企業，每年金額在九○億，目前沒有一家企業跳票。「這應該是國內首創的制度，」鍾樂民分析。
　「我們要走在客戶前面，」中鋼總經理陳振榮說。
　林文淵上任後，也做了正確決策。他將過去發生虧損的轉投資公司－－燁隆鋼鐵財務重新整頓，派出中鋼經營團隊全面掌握經營權，與銀行團討論資金聯貸，並把中鋼與燁隆財務切割清楚，還將財報中設備折舊年限從三十五年改為十七年。「設備折舊時間縮短，是要讓燁隆更能反映實際經營狀況，」勤業眾信執業會計師曾光敏分析。
　用時間換取專業知識的林文淵，也付出一些代價。他利用中午吃飯時間看公文，卻因公文看太久，造成頸椎疼痛，每天早上必須到醫院做頸椎復健。
　包括中鋼財報簽證的勤業眾信執業會計師陳政宏與曾光敏、幫中鋼子公司中碳公司簽證的勤業眾信執業會計師龔俊吉、負責中鋼信用評等的中華信用評等公司資深協理蔡東松、中鋼下游廠商，跑國營會與鋼鐵業的資深記者，甚至中鋼高階主管都認為，中鋼董事長是否換人，對於中鋼的經營績效影響不大，只要鋼鐵景氣，中鋼就能維持好成績。「這是中鋼制度的功勞，時勢造英雄，」一名記者說。
　在林文淵擔任國營會副主委就與他有接觸的蔡東松認為，林文淵在什麼位置，就扮演什麼角色，「在政府團隊中少數有原則的人。」
　中鋼的未來需要的是前瞻眼光。中鋼今年創下高峰，是三十二年前精準的規劃，然而中鋼下一個三十年在哪裡？
　眼前最大挑戰還是政治問題。明年五月任期屆滿的董事長林文淵，因為明年三月總統大選投下變數。「阿扁連任我就繼續留任，萬一他落選，我當然就下台，」林文淵坦承，「我希望這是我最後一個工作，我還有一些理想要實現。」
　「還是希望董事長能夠內升，」他一位中鋼主管達心聲。
　中鋼創立初期，平均年齡是二十七歲，目前中鋼平均年齡四十七歲，每年平均年齡還會再老一歲。未來十五年內，中鋼將出現六千人的退休潮。但過去九年來，招募的新人只有五百人。
　一位中鋼高階主管說，長期升遷塞車，讓三千個主管的鬥志出現鬆懈。為了避免人事塞車，林文淵計劃明年將部分副總經理、助理副總經理外放到子公司擔任董事長與總經理，增加歷練。這卻引發內部一些人事猜測，有些主管心裡就感到不安。「年齡老化不是問題，重點是智慧與經驗如何傳承，」一位中鋼主管說。

產能面臨大陸挑戰

　因為政黨輪替帶來空降的人事，已造成中鋼高階的阻塞。陳振榮擔任十年的總經理，他的大學同學、五十八歲的陳源成則擔任十二年的執行副總經理。第二個是國際挑戰。金屬中心組長陳建任認為，在二○一○年大陸產能全面完成之後，產能有限的中鋼將面臨挑戰。
　目前林文淵規劃轉投資的桂裕鋼鐵要興建兩百萬噸產能的高爐，但是這個規劃仍在評估，一位鋼鐵業人士認為緩不濟急，而且不是中鋼長遠最重要的規劃。
　王鍾渝認為，要在國際舞台競爭，必須進行國際鋼廠的策略聯盟。「哪個市場最具潛力，就與當地鋼廠結盟，」他認為，韓國浦項鋼廠已與中國大陸寶山鋼鐵策略聯盟，但是中鋼尚未有大幅度動作。
　原因之一是民進黨政府尚未對大陸開放，但是中鋼營收已有五成直接與間接與大陸有關，如果不加緊腳步，令人擔心。
　一名記者卻認為，中鋼第四階段擴建完成後，就應該在本業上做下階段的佈局，當年王鍾渝除了集團化策略，本業上也做得不夠。
　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林文淵與三十多位即將屆齡退休的中鋼員工合影留念，在這群奮戰三十年，已經白髮的老兵中間，娃娃臉、黑髮的林文淵顯得格外突出。他親切地與員工討論未來的退休計劃，也提到自己退休後希望能帶父母多旅遊。「說不定我也跟你們一樣明年退休，」他開個玩笑。
　中鋼下一個三十年的願景在哪裡？答案仍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