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面對SARS的狂飆,哪些事情最急著做?
李:從科學家的角度來看,SARS這個病毒,並沒有那麼可怕。因為SARS跟AIDS有點像,只要人類行為改善,像AIDS不做幾樣事情(不用同一個針頭等),就不會受影響。
另外SARS跟AIDS相似的地方,都是近距離的傳染。SARS經過手、口沫傳染,所以只要常洗手、不握手、不隨便用手摸自己的五官,就不會有問題。所以我們的生活習慣要改,傳染應該馬上就會停止下來。
而且SARS病毒相對是短命的,病毒離開人體之後,在空氣中一、兩天就會死掉。這跟C型肝炎不一樣,C肝病毒一年後還有感染力,而且很遠的距離也可以傳染。
陳建仁署長也說過,SARS九四%的感染都是跟醫院有關的,所以院內感染或醫院與外界的接觸,這兩件事如果好好處理,SARS也會消失得很快。
台灣的醫院並不是為傳染病設立的,所以看病的時候,候診室擠滿了人。現在大家都知道,發燒的人應該先在「發燒診所」診斷,過濾之後需要進醫院的,再進醫院,通常不超過一○%的人是需要進醫院檢查的。
另外大家看診的習慣也要改,在一個醫院檢查說可能有SARS感染,他不相信,還要到另一個醫院去檢查,這是很不好的。台灣應該有個法令說不能隨便換診所,除非醫生同意你去徵求第二個意見,不然傳染就很不可控制了。
從SARS處理上,我還是覺得隔離很重要。從十九世紀霍亂以及其他傳染病,我們學到教訓,傳染病一定要隔離。
但我們過去兩個月裡面,正在學習。香港、新加坡也一樣,而且人口密度愈高隔離愈不容易,美國要實施隔離就相對容易。
未來醫院結構須改變
問:未來醫院的運作、醫病模式也需要有很多改變?
李:是,未來蓋醫院一定要考慮到,傳染病、非傳染病病人要分開檢驗,看診路線也要隔離。如果未來SARS病毒離不開我們的話,未來的醫院就需要有不同的構造、動線。但另外,診斷SARS的方法一定要改善。坐飛機進來,如果一小時就可以知道哪個人帶了病毒,從他的呼吸或口水就可以測出病毒,控制傳染就比較簡單。
因此,我們SARS專案研究小組的研發團隊,把診斷當成第一優先的事情,因為如果診斷能改善的話,對SARS的控制就很有把握。目前德國藥廠已經和美國做診斷最好的公司合作,兩家已經在生產診斷試劑了,未來在發病後、就可診斷出來。
問:既然德國人做那麼快,我們等他們做出來就好了,為什麼台灣自己還要花那麼多錢研發?
陳:用德國產品,雖然檢驗的時間可能更短,但我們要研發的產品,是感染到的第一天(尚未發病)就可以檢測出來的敏感度,我們要往前再走一步。
問:全世界大藥廠會搶先往前走一步,中央研究院的特長在哪裡?
李:我們不一定會比他們先,但不管我們做得比人家快,甚至跟他們做得一樣好,還是很需要去研發。因為到後來外國藥廠的產品價格,會受他們是否獨佔技術影響,如果我們自己也有類似產品,他們就不能無限抬高價錢。我們這個SARS專案研究小組,裡面有七個不同功能的研究小組,其中一個是藥品開發,另一個是診斷及消毒。
消毒的新科技與商機
其實我覺得消毒也很重要。我一直也懷疑,院內很多被感染醫生說,我沒有直接接觸,但仍然感染到了。N95口罩說是可以過濾九五%的病毒,但如果一個環境裡面病人散布很濃的病毒,密閉空間裡病毒的濃度愈來愈高,即使用N95口罩,還是有病毒會穿透。所以我們研究小組也討論現在有很多空氣清淨器,有些是用負離子的,有些是用光氧化的,這種空氣潔淨器放在隔離區裡,一直消毒,對減少院內感染應該也有幫助。藥品的研發應該分成兩種,一是從已經核准的藥來找,或從現在臨床實驗卻還未核准的藥來著手。另外就是新藥,以前未發展過的。
問:台灣的利基在哪?
翁:台灣是沒有發展過新藥,但台灣有個優勢,是已經引用美國FDA的規格,在亞洲只有台灣、新加坡有建立起來。但新加坡人口太少,做人體實驗的病人數較少,台灣有這個優勢之後,發展出的新藥國際上會認可。不過現在弱的地方是臨床前的動物實驗,以及臨床第一期,台灣一直缺乏臨床醫師的訓練,但現在相關法規已經有了,應該很快。而且像這種危險性的疾病,應該可以用fast track(快速審查),動物實驗、安全性實驗通過之後,馬上進入病人的實驗。
問:中國大陸說他們的疫苗八個月就會出來,而且已經進入第一階段動物實驗,台灣的進度如何?
翁:中國大陸沒有依照FDA的規格,他們是自己搞一個規格的,所以很多藥可以把SARS的病毒殺掉,大家都很興奮,但是如果它殺別的細胞或別的器官,比它殺SARS的能力更兇的話,就不行了。
問:台灣在疫苗上,已經有在做動物實驗了嗎?
翁:發展疫苗有很多問題需要解決,第一個就是缺乏第三級的生物安全實驗室,可以做動物實驗的安全生物實驗室。四級實驗室對小動物(小老鼠)可以,但是對大動物(猴子)就不行。
問:台灣沒有三級實驗室?
李:我們有零零散散的第四級生物安全實驗室,可以做小動物的實驗,還有做別種實驗的第三級實驗室。但是我們要為SARS的研究,建立一些特別的第三級生物安全研究室,做動物實驗,尤其針對猴子。
問:有時間表嗎?
李:很快的。疫苗開發如果有基礎設備的話,應該比藥物開發快,只要找到抗原,最後對象就是正常人了。
問:聽來SARS這件事也改變了中研院未來的研究重點嗎?
李:會的。以前我們說台灣要製藥,大家會說發展一個藥至少要花幾億美元,還可能到臨床第三期才說不能用,所以很多人說台灣大概不可能做藥了。經過這次,我們知道很多事情我們不可能不做,因為像SARS這個病毒,如果要依賴美國的大藥廠來幫我們解決不可能。
問:經過這次災難,我們整體可以學到什麼經驗?
李:整體來說,經過SARS後,我們的生活習慣會改變的。第二個是醫院的結構,因為我們的醫院不是為傳染病而設的,所以人潮管制、動線設計都很不合理,以後醫院的動線要改:發燒的走藍線、肚子痛的走黃線。未來像SARS這種病愈來愈多的話,應該會有傳染病的專責醫院。第三個是診斷的技術、消毒或者藥品的開發,現在台灣有很多人做很多事,但是不配套。台灣生技發展的整個基礎設施,因為要研發SARS新藥,應該會把這些建立起來。比如說台灣根本沒有第一、第二臨床實驗的經驗,中央研究院會請一位非常傑出的人回來,他是華人在美國主導臨床前,及臨床實驗最有名的專家,七、八月會回中研院。
生技業的新藍圖
上上星期國安會中,陳總統要我跟游院長兩個人,做全民防治SARS的委員會,我第二天就跟游院長坐下來好好分析,不是這樣做的,我要把李明亮推到上位,讓他當指揮官,我則負責協調長期的研究工作,並且請陳定信、賴明詔當副召集人,推動各小組的工作。所以我現在是動腦的人,很多訊息進來,再看哪些事要優先去做。
問:建立一套基礎設施,有特別預算嗎?
李:在國科會裡有二十億,是從五百億紓困預算裡面抽出來的。但這次跟以前國科會的研究最大的不同是,以前大家只要提企劃案都可以去申請,各自去做。現在不行了,現在是由SARS專案研究小組指導委員會,討論出優先要做的事,就看誰有能力,企業界、學術界大家要合在一起來做。
問:你就是總指揮嗎?
李:我是幫忙兩個副召集人(賴明詔、陳定信)做事情的,我是特別助理(笑)。
問:業者的角色為何?
李:指導委員會先分析出來,譬如在診斷上我們要走的是哪幾個方向?再判斷現在台灣有哪幾個企業可以進來?如果不能,是不是要跟國外合作?我們現在每天都在討論這個事情,馬上就會有藍圖了。
陳:我們會先決定有哪幾個方向,然後會公告給產業界有能力的人來參加,因為如果沒有能力,我們就沒有辦法解決問題。
問:台灣生技產業的發展一直受質疑的,就是資源過度分散,沒有整合性的努力方向?
李:的確,錢都浪費掉了,現在有個很好的機會可以整合這些資源。主要是因為有很多很好的人才在這裡,因為他們看得遠,他們在國外都已經走過這段路了,基礎建設需要什麼樣的規格,他們也都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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