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真的動起來了!金融改革,我相信是玩真的,我建議國外客戶進場買金融股,」八月下旬,一家著名外資券商主管,對陳水扁總統喊出「二五八金改計劃」,做出正面的評論。
不到三個月,十一月十八日,陳水扁總統又自己宣布暫緩金改第一步的農漁會信用部改革方案。這名外資主管氣急敗壞,「朝令夕改政策又逆轉,台灣的金融改革,已成國際笑柄,外資紛紛問,台灣還有金融改革嗎?」
他進一步調侃,最近報告大概會這麼寫:「陳水扁政府的金改計劃,像希臘神話中潘朵拉的匣子,匣子開愈大,釋放出來的麻煩愈多」。
民進黨政府主導的金融改革第一步——基層金融改革,還沒跨出去,就又退了回來。
退回原地的結果是,大家要付更高的代價來解決金融問題。同時,也讓大家對政府改革的「魄力」再度投下不信任票。
目前財政部送立院的金融重建基金修正條例,重建基金從一千四百億增加到一兆零五百億。
一兆零五百億可以蓋兩條半高速鐵路、支付五年全民健保,平均每個家庭將因此負擔高達十五萬元一千元。高盛的資深經濟學家安德森也估計,要解決台灣的金融問題,政府負債佔GDP餘額,將在十五年內,由目前40%上升到80%。
但這一兆零五百億花下去會有效嗎?金改每拖一日,國民負擔更重。更讓人擔心的是,政策草率朝令夕改、政治凌駕專業等種種亂象,恐怕用來拯救的錢會落入無底洞,未來納稅人不知要用多少倍的「一兆零五百億」來彌補。
陳水扁政府宣布農漁會信用部金改暫緩停擺的第二天,某國立大學商學院課堂上,一位學生問老師:「日本金融改革走了十年,依然深陷泥沼,台灣金融改革會不會步上日本後塵?」
「哪需要十年?三個月都做不到!」這位教授回答,引來全班同學哄堂大笑。這時,不知是那位同學接著問:「缺乏有擔當的決策官員,我們以後還要相信誰?」笑罵之後,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令廣大國人心情複雜沉重的,不只是政策反覆不定,還有金改本來就困難重重、荊棘滿布。連基層金融這一步都邁不出去,那下一步要怎麼走?
據財政部統計,全國農漁會總存款只佔全國金融體系6.3%、放款佔4.7%、逾放款約佔總逾放的9.7%。連這樣規模最小的金融體系改革都原地空轉了三個月,未來波及層面更廣、政商利益糾葛更深的本國銀行體系,又怎能期待改革有望?
過去國民黨時代,政府不願面對問題,一再保證台灣沒有金融危機。民進黨執政後,好不容易展現改革決心,卻又因欠缺配套措施,急轉彎向選票妥協,更讓專業的財經部門腹背受敵、裡外不是人。
全國銀行共賠四七四億
金融體系的沈痾,一步步扭曲正常的經濟運作,變成全民負擔。
檢視今日金融體系的狀況,已是不容忽視的問題了。「銀行沒有能力,解決自己的壞帳問題,」財政部次長張秀蓮公開承認。
今年前二季,全部本國銀行的盈餘加起來是負四七四億,這是歷史上第一次,整個台灣的銀行體系虧錢。銀行不賺錢,不只是受不景氣影響,更重要的是,銀行早被沈重的高壞帳率壓得喘不過氣來。
九月底,官方公布的逾放比微幅下降到7.82%,但加上過去沒有公開、財政部也准許銀行不列入逾放的「應予觀察放款」,廣義逾放比快速攀升到10.83%。
銀行虧錢、壞帳持續增加,以致銀行不敢正常放款。九月底止,金融體系連續十四個月放款負成長。銀行害怕壞帳持續增加,寧做賠本生意,只借錢給背後有政府保證的企業。譬如,付給存款戶2%利息,但虧本借給中華電信、高鐵數百億,只收不到1.6%利息。
銀行不敢借錢,中小企業和基層農漁民是最大受害者。九月底,銀行的總放款負成長2.74%,但對政府及公營事業放款成長3%,對中小企業則減少15.5%。農漁會信用部的總放款也衰退了7%。
「經濟的中層和底層拿不到資金,經濟體系下沈。長久下去,經濟會『中風』,」淡江大學財金系主任林蒼祥解釋銀行資金分配失調的嚴重性。
讓改革充滿阻力、落人口實的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目前充斥著「全民負債,大戶落跑」的不公平現象。
台南縣長蘇煥智面見總統時就理直氣壯地說:「掏空銀行的大戶一個都捉不到,只拿弱勢的農漁民全面開刀!」
金融沈痾全民買單的不平——
不平一:企業台灣紓困、大陸當大爺
在國際上,對企業紓困一直都只是短暫的權宜之計,但是在台灣,這幾年卻成為常態。
一九九八年開始,李登輝主政時代,銀行對企業大幅紓困。但在去年初,中華信用評等中心評估,台灣全體近七百家上市公司中,光是非金融業的上市公司,仍有高達一六○多家公司的信用評等,被評為在twB以下,意思是說沒有什麼還錢的能力。
紓困真可以幫助企業度過難關、重振雄風嗎?還是政府只為了選票考量,不敢得罪工商團體?
現在,政府一邊預備花上兆新台幣解決金融體系問題,一邊仍擋不住工商團體壓力,繼續對經營不善的企業紓困,將政府的錢,也就是納稅人的錢,持續丟入無底洞。
據中央銀行十一月公布的官方統計,金融體系對企業的紓困金額,達到二六六四億元,佔總逾放金額四分之一。
將屆年底,更有多位銀行董事長對企業不斷要求銀行不得抽銀根、繼續紓困,十分頭痛。「官方紓困窗口關起來,壓力直接到銀行公會。公會開會時,工商團體代表坐在後面壓陣,」一位公營行庫董事長說。
而大企業家動用廣泛的政商人脈對銀行施壓,一點也不避嫌。今年七月,有一家電子公司跳票近千萬,還希望向銀行增貸上億元,銀行評估不能借。這家企業的董事長就去找經濟部長、財政部長。兩位部長不在,就去找其他長官。也找立委施壓,先找親民黨、國民黨,然後民進黨,所有委員都來。
銀行最怕紓困的企業還不起錢乾脆賴帳。因此只要企業肯還錢,利息就一降再降。甚至可以先不還本金、利息只要1%……條件優厚,一般民眾則是可望不可及。
「紓困還有一個大問題,就是讓這些企業把資產都搬到大陸去了!」這位董事長常常往返兩岸,他還看到,「好幾位在台灣要求銀行紓困的企業,在大陸做得很好。欠銀行一大屁股債的老闆,在大陸當大爺、住大別墅、進進出出大轎車,讓人心裡非常不舒服。」
另外一位銀行董事長則隨口手舉例,一家專門做進出口牛肉的公司,欠了台灣的銀行十幾億的債,卻到大陸經營生鮮市場有聲有色。「然後這些企業家又回頭罵台灣的投資環境不好,真是氣死人了!」
不平二:大戶用力A錢、法律束手無策
更讓大家很難服氣的是,大企業不但利用錢、勢要求更多特權,更可惡的是,不法掏空金融體系的大戶,至今仍逍遙法外。法官欠缺專業,法規嚴重落伍,再加上政治不時插手,司法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全民被迫擔負起補破洞的責任。
根據金融局統計,目前,重大金融犯罪及金融重建基金移送的不法案件共有一○四件,沒有一件判罪服刑。其中還有四十一件仍在偵辦中,尚未起訴。
而被金融局列為「社會關切的重大金融犯罪案件」共有八件,包括掏空台中商銀、華僑銀行、台開信託、彰化銀行、屏東信合社、中央票券、中興銀行等案件,總掏空金額高達四百多億元。但是這些大戶,目前也仍然逍遙法外。
違法超貸七十四億的前台中商銀董事長曾正仁,去年被台中地法院重判二十年及上億罰金,但目前也在上訴中,所以仍可逍遙。幾個月前,還因討了小他二十多歲的美嬌娘,上了許多媒體。「他身邊的人,都覺得這只是一時『沈潛』,最後不會有事的,」一位台中的地方知名人士轉述。
目前,已虧損八百多億的中興銀行,找不到其他銀行出面接手,苟延殘喘經營,一開門每個月就要虧納稅人兩億的血汗錢。而被起訴的前董事長王玉雲,卻輕鬆以三百萬交保,沒被限制出境,兩岸來來往往,還接受媒體採訪,揚言要控告財政部。
屏東東港信合社前理事主席郭廷才不當挪用二十三億,二審被判十二年,但目前也仍然逍遙,在最高法院上訴中。
「高等法院積案一萬多件,按正常程序,至少等兩年才會被分案,」一位資深檢察官說。
一兆金改,誰該負責?——
第一關 銀行專業失守
一個個落跑大戶留下一堆爛攤子,累積成嚴重影響經濟的問題,反映出台灣在經濟發展的路途上,許多環節都出了問題。
第一關是銀行自己沒有堅守專業道德。幾個著名的掏空大戶,譬如,梁柏薰、曾正仁、王玉雲、郭廷才自己就是銀行負責人,卻把銀行當作自家金庫。「中興銀行真的是放水,金庫讓人搬,太離譜了!」請辭獲准的財政部長李庸三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也說了重話。
曾正仁掏空台中商銀,只是其中一個例子。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底,台中商銀爆發違法放款七十四億五千萬。當時,前董事長曾正仁親自打電話給台北分行經理,指示要辦理貸款。
借款的公司,都和台中商銀第一次往來,同時是屬於同一集團的子公司。有的成立不到半年、有的去年營業額是零,卻要申請無擔保放款數十億。一星期內,沒有經過銀行常董會的同意,七十四億五千萬的金額,就陸續從銀行撥出去,到這些公司的帳戶裡。
這些資金進入人頭戶後,買進大量股票,卻不付錢交割。後來檢察官也迅速偵查扣押相關戶頭,但是最後只查扣了二十四億的資金。
除了惡意的掏空行為,另外,銀行的競爭激烈,對放款的品質也刻意輕忽,埋下呆帳的隱憂。十年前政府開放十六家新銀行設立,大家搶著對企業授信,許多企業取得資金太容易,擴大股市和房地產的投資,種下逾放高漲的禍源。
從一九九七年到去年底,全體銀行對上市櫃及公開發行企業的授信餘額從一兆五千億膨脹了一倍多,達三兆零五百億元。對這些大公司放款的廣義逾放比,也在五年內從5.26%上升了四倍多,達22%。
銀行授信過度膨脹,吹起泡沫經濟的大夢,泡沫破裂,銀行也被迫吃下呆帳。央行總裁彭淮南也曾在公開演講時提到,他擔任中國商銀董事長時,很多授信案件因債務人償債能力不佳,最後考慮不予承作。但沒想到才過沒幾天,就有同事告訴他:「中銀不做的案子,都被別家銀行搶走了。」結果這些案子後來竟成為紓困對象,著名的 「景文案」就是其中之一。
景文案後來爆發,景文集團負責人張萬利光向中信局超貸金額就有三億,後來也都變成了銀行的逾期放款。
第二關 金融向政治妥協,政府監理體系出問題
金融監理該是獨立專業的。但過去在台灣,歸結來看,主管機關處理問題金融機構,一方面要盤算政商關係的親疏;一方面又不願意承認問題嚴重,害怕民眾不滿意主政者的政績,因此,問題都是愈拖愈嚴重。
中興銀行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一九九九年金融檢查時就發現有問題,但是直到一年後,總統大選結束、財政部才發動具體整頓行動。「國民黨的樁腳,怎麼可能自己先去拔掉?」一位民營銀行的董事長指出金權政治的糾結。
政治凌辱專業,金融監理的功能無法發揮。一位審理重大金融犯罪的法官指出,像這些掏空數十億的案子,都不是一夜之間發生,「金融檢查人員其實都知道,但是常常是被黑金民代恐嚇,或有其他的政治力,把報告壓下來。」
第三關 法規落伍,司法睡著了!
當銀行專業和監理的防線都潰堤,最後一道社會正義的堤防就是司法。但從一九九八年台灣發生本土型的金融風暴以來,沒有任何違法超貸,或掏空銀行的企業家受到應有制裁。讓人對司法制度沒有一點信心,甚至影響社會對金融改革的支持。
法律制度和法規皆趕不上時代。連法務部長陳定南都因為金融犯罪者遲遲無法被審判定讞,因而嚴詞抨擊:「司法審判遲遲跟不上人民對政府的期待。」司法院院長翁岳生也沈重回應:「法律不能實現正義,社會就會不穩定。」
到底司法制度出了什麼問題?
金融犯罪的專業複雜度高,一般檢察官或法官欠缺專業知識,若沒有額外付出許多心力鑽研,根本無從著手。
檢查司司長蔡碧玉記得,以前偵辦經濟犯罪的案子時,自己從來沒有買過股票,也從不看報紙財金版。「先花兩個月讀書、請教朋友後,才有辦法辦案。但和我們交手的都是市場老手,一問外行話,很快就被識破手腳。」
法院審判曠日費時,更讓正義遲遲不來。根據證期會投資人保護協會律師林俊宏分析,平均每一個證券不法案,自爆發到民事求償審結,獲得實體判決,最少要花費六年半以上的時間。更別提梁柏薰案,拖了七年,前幾天一審終於結束,梁柏薰只被判一年。
連一位曾經將掏空企業的老闆判刑的年輕法官都灰心地表示:「我不覺得在我退休前,可以看到他被判刑確立。」
金融犯罪的判刑過輕,也讓社會大眾無法服氣。蔡碧玉解釋,在台灣的刑法中,不管詐欺五百元或五十億都是詐欺,刑度都在同一範圍內,因此不可能判得太重。
而要求這些掏空者的民事求償,原告必須先繳百分之一裁判費。對於這些掏空數十億的金融犯罪案,百分之一的裁判費等於是天文數字,原告往往卻步。刑法部份的罰金罰得再高,最後被告都可選擇繳不起罰金而易科徒刑,最多只能關半年!
司法無法懲治不法,讓大家對金融改革的前景存疑。花旗銀行台灣區的總經理陳聖德認為:「針對金融改革,若只能發表一點建議,最希望可以改善的就是法庭的效率和專業。因為目前的破產、重整過程都太慢了!」
金融改革不只是財政部的責任
金融改革推到最後,是整個社會都必須面對的結構性問題。從銀行經營者本身的專業道德,到政府的決心以及司法體系的改革,都必須一併重整。
因金改下台的財政部長李庸三語重心長地表示:「推動金融改革,是全社會所有人的責任,不是只有財政部有責任,不是財政部做了就可以。」
而政府不斷向政治妥協,更讓大家都擔心,這一兆零五百億最後會不會被丟進水裡,一去不回?
那麼,我們真的可以選擇不要改革嗎?
恐怕台灣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前IMF金融部門的主管卡爾霖袞(Carl Lindgren)十月訪台的時候,指出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去年,金融重建基金條例通過後,政府等於保證銀行倒閉時存款戶的存款,不分金額大小將全部理賠。現在的狀況是,銀行的問題,最後就是政府的問題、全民的問題。」中華信用評等中心總經理陳松興也分析,今年,銀行已經把全部獲利拿去打壞帳,許多金融機構都虧損。台灣雖不會有立即的金融危機,但繼續不處理,銀行更不敢放款給企業,經濟活動將會停滯,未來就算景氣復甦,台灣的經濟也是氣血虛虧、欲振乏力。
金融改革現在又全部回到了原點。過去,政府害怕處理金融問題不慎,會引起「骨牌效應」因此放任大戶落跑,讓全民來負債買單。
現在又怕引起農漁民「分裂」,向主導遊行的農漁會總幹事提出的種種要求屈服讓步,最後同樣由全民買單。
未來,不管政府如何解釋,只有具體「行動」,才能再度說服人民。
而真正的改革,需要行政、司法、立法、經濟和財政的細心協調,齊步改革,才能奏效。這需要有決心魄力的執政者,也需要公而無私的在野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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