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千萬別生病

如果可能的話，生病最好挑時辰。假日為大凶，因為假日上醫院，你需要有好運氣。
根據《新英格蘭醫學期刊》去年一篇在加拿大追蹤十年的研究指出，假日經由急診住院的死亡率比非假日高，尤其是有某些嚴重疾病的人。台灣雖然沒有實際的研究數據，但是情況應該好不到那裡去。因為，假日醫院上班的醫護人員比較少、比較資淺，督導者也比較少，病人的風險相對增高。
二十九歲的謝小姐，網路公司副總裁，去年懷第一胎時，努力讀書，汲取懷孕知識，懷孕初期更自掏腰包，走訪三家醫院比較，才選定一位她相當信任的醫師。懷孕十個月的產檢期間，她相當滿意這位醫師，也建立很好的互信。就在她生產的前幾天，醫師一再保證即使是在假日生產，她也一定會親自接生，也同意產婦接受無痛分娩。
不過，後來的發展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星期六半夜她到急診入院，準備生產。隨後她要求無痛分娩，護士卻回答，麻醉科醫師要早上八點才上班。謝小姐反問：「如果我是重症病人呢？」在不斷地催促下，所得到的回答一直是，「我們已經幫你叫了。」後來，麻醉科醫師還是「準時」在星期日早上八點十分出現。下午生產時，主治醫師也沒露面，是值班的住院醫師為她接生，雖然在整個過程裡，護士數度表示，他們已經通知她的主治醫師了。
「整個生產過程，我完全看不到一個我信任的醫生，我覺得自己是在賭一場風險，十個月來的準備、規劃都失敗。主治醫師一直到星期一才出現，一句抱歉而已。」事後，護士才輕描淡寫地提示她，「你要知道，我們公家醫院，假日醫師也是要休息的！」
人稱「四大公子」的前清大校長沈君山，三年前夏天的一個週末，傍晚六、七點左右，發覺自己左腳無力，拄著雨傘，到台北某教學醫院急診。
先來了急診小醫師，後來又來了神經科醫師，會診後只說不知道是腦溢血還是栓塞，要觀察。之後，醫生也就一去無蹤了。當時沈君山並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到了半夜，原本還可以活動的左手指，愈來愈麻木，起來上洗手間，竟從床上跌下去。隔天醫師還是說假日沒辦法做檢查，原本一直不願驚動「高層」的沈君山，於是打電話，請人「關照」，才開始緊急救治，做MRI（核磁共振攝影）、注射藥物等，但是這些處理都是他在急診躺了二十四小時以後的事了。
「那一晚，心情是很可怕的，因為可以明顯的感覺到手、腳的能力愈來愈差，講話也不方便。生命正一點一滴的從身上流逝出去，」沈君山說。「我從中風的就診經驗得到的教訓是，不要在假日生病，」左半邊肢體行動困難的沈君山，在他的書裡語重心長地說。

假日找不到醫師

在台灣，上面的兩個例子並不獨特。醫療人權促進會理事長白美芸就指出，儘管她一向低調，但是向她投訴假日找不到醫師，被醫師延誤醫治，變成植物人甚至死亡的個案，「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不過，因為無力和大醫院對抗，白美芸感嘆自己到最後只能視若無睹，連建檔資料都意興闌珊。
白美芸的建議是，「非必要，避免在假日動手術、住院。」然而，生病的時間卻不是我們能挑選的。
「有一年過年我在急診室實習，半夜裡一個病人十二指腸一直出血（大便），我在凌晨兩點幫他做心電圖時，病人的意識還清醒。因為那時是過年，晚上不做胃鏡（其實是我們醫院的疏失），內科說胃鏡要到早上才做，叫我們去洗胃，我就跟內科醫師說，血根本流不完，怎麼洗？到了凌晨三點，外科值班醫師來看，說他累了，想留到早上丟給別人去開。到了凌晨四點多，病人大出血，已經意識不清楚，這時換另外一位值班醫師，才趕快叫總醫師來，緊急開刀。」
這是一個實習醫師在南部一家教學醫院的親眼見聞，暴露的是複雜的假日醫療品質問題。
首先，急診是病人假日上醫院的第一道關卡，然而這個關卡卻是千瘡百孔。急診專科醫師人力不足，病人又太多，是直接影響醫療品質最主要的原因。
台灣多數教學醫院的急診室，永遠像個難民營。人來人往的急診室外，走廊上排著好幾排的臨時推床，躺著吊著點滴的病人，家屬就坐在旁邊的椅子看顧病人，就著塑膠袋吃麵，連一張桌子、一個碗也沒有。這種環境，很難相信這是台灣首屈一指的教學醫院。新光醫院急診主治醫師張志華說，這不算什麼，假日人滿為患時，病人連推床都沒得躺，只能坐在輪椅上打點滴，輪椅可能還是搶來的。更慘的是，有時還要拜託病況比較輕的病人下床，以便空出一張床來急救。
這種急診室的慘況，對照醫院動不動就宣稱引進全亞洲或全球僅有的最新昂貴儀器，或是新成立媲美五星級飯店的美容雷射中心，實在是對台灣醫院的最大諷刺。
台灣目前約有四百名急診專科醫師，離理想人數一千名還有一大段距離，更嚴重的問題是，這些專科醫師人力大多集中在教學醫院。台大醫院急診部主任陳文鍾就指出：「很多中小型醫院甚至沒有急診專科醫師，而由各科醫師輪流下來打工（值班）。」

急診醫師也有苦水

因為壓力大，健保給付低，使得台灣年輕醫師不願意從事急診專科。「看一個急診病人約三百到四百元，只比三、五分鐘就看完的門診多一百元，昨天我去理髮就五百元，」陳文鍾忿忿不平地說出健保給付的不合理。
在美國，急診是醫學生畢業後的第一志願。因為年輕人愛挑戰、樂於學習，「急診是讓你感覺最像醫生的地方」，重點是美國相對也報酬高，新光醫院副院長張珩指出。在台灣，醫學生也最愛到急診實習，但是他們卻不會把急診當成畢業後的第一志願。
美國教學醫院的急診醫師，一個星期只上兩天班，一般醫院一個月則大約上一百四十四小時（一個月上十五天班），台灣卻高達一百八十小時。例如，台大的急診醫師白天上班，晚上還要留下來繼續值班到隔天早上。
同時，由於平日實在太勞苦，假日任誰都想休息。因此雖然假日病人可以高達三百到四百人，卻只有兩個主治醫師當班，其中一個主治醫師還必須負責照顧急診加護病房的病人。
值班制的缺點是，醫師已經忙了一整天，晚上還要留下來值班，精神與體力不可能維持像白天一樣好，最直接受害的就是病人。
有些醫院急診則採輪班制。例如林口長庚和新光醫院的急診醫師是輪班制，只能上十二小時就必須下班。這種排班方式的好處是，在急診室上班醫師人數，沒有例假日之別。不過，因為病人實在太多，病人醫師比例不均衡，負擔繁重，也使得年輕的醫生頻頻想辭職，林口長庚急診室主任陳日昌說出身為主管的壓力。醫師體力透支、上班人數不足，最直接影響的是對病人的照顧。
「難道急診醫師會故意放著病人在那裡不管嗎？我們難道不希望病人趕快住院，或是回家休養嗎？」台大醫院急診醫學部主任陳文鍾一語道出急診醫師的難處。

假日住院可能更糟

假日，外科值班醫師不願來開刀，會診的醫師遲遲不來，樓上的病床，不給急診病人，這些情況急診醫師莫可奈何，卻常常必須揹黑鍋，和病人起衝突，因為他不能說實話，「外科醫師想睡覺，不想開刀，」一位急診室主任感嘆急診醫師經常被誤解，卻又有口難言。
急診，只是醫院假日醫療問題的第一道關口，住院更好不到哪裡去，說不定更糟。例如普通住院病房，假日絕大多數主治醫師不查房，只有值班醫師在而已，護士上班人數也比平常少。所以病人一有問題，護士先找值班的實習醫師處理，如果實習醫師覺得必要，再找值班住院醫師處理，值班住院醫師處理不來，找值班總醫師，最上層就找值班主治醫師。想想看，多少時間就在這中間流逝了。「而且要問問值班醫師在哪裡，在病房？在值班室？還是在家裡？」一位有十年資歷的教學醫院主治醫師指出。
到底一般民眾要如何選擇可以信任的醫院，尤其在假日臨時有病痛的時候？說起來悲哀，民眾無從判斷。白美芸指出，衛生署或醫界常常責怪民眾喜歡上大醫院，這是因為醫院的外觀和規模是民眾唯一可以憑藉的資訊，儘管醫院大，並不等於品質的保證。
假日醫院的醫療品質問題，解決之道，還是要靠政治力的介入。張珩指出，「上自衛生署的醫療政策，下到醫院的管理者有沒有心把事情做好很重要。」張珩舉個極端的例子：「如果出事，有人下台或吊銷執照，問題應該會獲得很大的改善。」

政治力解決

一位心臟外科轉急診的醫師指出，「如果因為急診醫療失誤，院長會被幹掉，院長就會督促小醫生好好做。現在欺負小醫生有什麼用，因為制度就是這樣，急診醫師再厲害，再怎麼苦心，都沒有用，變成制度在懲罰認真的人。」
除了被動地等待衛生署以及醫院管理者的魄力改革外，民眾目前可以做的，恐怕也只有在某種程度內保護自己而已。（見一九九頁）

假日上醫院，應該注意什麼？

1.平時可向醫生朋友或是熟識的醫護人員打聽住家附近哪一家醫院的急診醫療比較可靠。在台灣沒有太多醫院資訊情況下，這個迂迴策略多少有幫助。
2.如果是緊急病症，可以利用緊急醫療網打119，因為救護車上多有氧氣、電擊器、監視器等設備，病人的病情比較能得到適當控制。
3.對自己的症狀先做整理，例如這個症狀什麼時候會出現？什麼情況下會消失？做什麼動作，會使症狀加劇或消失？想想自己的病史，對什麼藥物會過敏？
4.選擇適合的急診。有些疾病選擇就近送醫，反而會得到較好的醫療。不要因為病歷在甲醫院，就一定要到甲醫院急診，完全是看疾病的急迫性而定。
5.平日最好與固定醫師聯繫，建立像「家庭醫師」的醫病關係。這個醫師平常可以花時間聽你描述，而且知道你是誰、你過去的健康狀況。一旦感覺身體有異樣，不確定要不要上急診時，可以先和你的家庭醫師聯繫，徵詢意見。
6.病人送到醫院後，最好有家人陪伴，不要只留病人在醫院。以免病人病情臨時變化，或是醫師需要家屬協助時找不到人。（部分內容取材自《康健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