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在中國大陸這條吸引大量資源的巨龍旁邊,香港經濟發展有哪些特別做法?
答:你的比喻不大準確吧!中國大陸的確是個很大的經濟體,但因為我一直是個商人,我對經濟發展不是只用「你贏我輸」的角度去看待,很多時候都會是「雙贏」或「雙輸」的。從這個角度去看,這條巨龍就不必「懼怕」,而是可以共同努力,一起繁榮的。當然眼前它跑得很快,而且在轉型成愈來愈開放、愈來愈市場化的經濟上,的確有很大的優勢。
大陸市場很大,十三億人口,而且中產階級現在有一億,以後成長很快,未來二十年內,中產階級的人數會達到五億以上,而且他們的購買力愈來愈強。
比方說現在已經曝光的我的女友(伏明霞)就是個中產階級,我跟她在北京去市場或者消費場所,他們的購買力都「很厲害」,而且發展得好快。所以中國大陸對周邊的經濟體很有影響,把很多低技術、低工資的行業都吸引過去了。除了製造業之外,服務業也在增強。
這個轉型對台灣、香港、東南亞,甚至日本等國家都造成很大的影響。有人說,日本未來有一半的工業,都會搬到大陸去。
但是從另個角度來說,有個這麼強大的市場就在我們(台灣和香港)旁邊,就看我們是否找到自己跟大陸「優勢互補」的定位。
我上兩個星期的預算提案,就把我對香港未來經濟發展的定位放在裡面。香港的成本當然高,但仍有一系列的優勢。競爭優勢通常只有兩個方向,一是低成本,另一個就靠特色競爭(differentiation)。特色競爭就需靠創意、速度和品質三方面的努力,才能創造更高的價值來支付香港相對來說更高的成本。
香港的特色競爭
另外,站在香港以往的優勢上再進一步加強發展的,第一就是金融;第二就是物流,對南中國來說,香港港口、機場還是運量最大、速度最快的服務單位。
第三就是旅遊,香港還是進出南中國最好的轉口站,而且香港本身也是個很好的旅遊點。去年我們旅遊的總人數1360多萬,也快速成長中。第四是支援生產的專業服務,除了研發還有設計、市場推廣、會計等,香港也有傳統的優勢。
所以我們提出的定位是:香港是亞洲世界級的城市,扮演亞洲區內的金融、物流、旅遊以及專業服務的中心。
如果我們的腹地(內地)能夠高速成長,我們就能在這四個方面服務整個區,香港的經濟才有發展的潛力。
當然其中有兩個重要問題要解決,第一是我們需要高素質的人才。香港現在的人才因為過去港英政府對教育投資經費不高,而且教育改革也較遲,現在我們人才基本上還不夠。
我提倡教育改革,在課程、人事上改革之外,也增加資源的投入。董建華先生在四年執政期間,已經把教育經費增加了46%,去年也決定讓香港30%的青年有受大專高等教育的機會,並且希望在十年內增加到60%。
另外還有終身學習。去年港府就撥款讓每個成年人一生可領一萬元學習券,去學任何想學的東西。如果一萬元不夠,政府還可以提供低利貸款。
問:跟這個區內的其他經濟體新加坡、台灣、上海等比起來,香港的比較優勢又是什麼?
答:雖然現在大陸愈來愈開放,但是跟香港還是有個邊界。一國兩制之下,我就說這是個Goretex的邊界。這種布料的特色是衣服裡面的汗、熱氣都可以透出來,但是外面的水卻進不去。
「一國兩制」是成功條件
香港的人和錢到大陸是很自由的,大陸的資金和人到香港卻有限制。但是這種「一國兩制」卻是未來香港成功的必須。如果大陸和香港在經濟,特別是在五個流(人流、貨流、金流、資訊與服務)上面都可以加強流通,香港就真的可能成為區內的金融、物流等的中心。
但為什麼一定需要兩制呢?兩制正是我們比大陸更有吸引力的地方。例如,我們還是用英國的法律,這還是全球投資者比較信任的法律制度。而且因為一國兩制,香港不需付稅給大陸,所以我會保持香港是個低稅率,以及簡單稅制的地區。
例如,企業在香港的營業稅只有16%,個人所得稅最高才15%。大陸的稅當然比香港高,所以我可以用很低的稅率吸引企業、資金與人才來香港。所以一國兩制是保證香港富裕繁榮最有利的武器。
以金融市場的發展為例。雖然香港公司大部份都已經上市了,但很多大陸公司還沒有,特別是國營企業轉民營過程中,以後這些公司要到國際市場上市,香港是最好的選擇。
蛋糕可以看,又可以吃
因為香港原來就是「國際市場」,有國際資金的來往,卻又是中國的一部份,在國體上、面子上沒有問題(在中國國內上市,卻又是個國際市場)。而且對大陸公司來講,到香港上市也可以解決他們在公司治理上的問題。外國投資者可能對大陸公司用大陸的上市規則會很擔心,香港因為用國際會計、監理標準,所以一國兩制是香港成功的保障。
有些人聽完後就懂得,這就是have the cake and eat it(蛋糕既可以看、又可以吃 )。所以對香港,我自己是蠻有信心的。
問:你的意思是說,一國兩制就是香港跟區內其他經濟體競爭的比較優勢?
答:就是,你聽懂了。因為大陸城市有的是一國,卻沒有兩制,雖然它的體制也在改,想追上國際水平,但改法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成的。而且在大陸貨幣是不可自由兌換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金融中心,貨幣是不可兌換的。
新加坡跟中國大陸是兩國。而大陸現在的外匯存底是兩千多億,民間持有的外匯存在銀行裡有一千多億美元,他們要做外匯你想會在哪裡做?當然在香港做。中國南方的貨要出口也要經過香港,雖然內地其他港口也在趕建,但是加入WTO之後,貿易成長一定會很快,珠江三角洲的物流中心至少短期內仍會是香港。新加坡就隔得遠了。
所以我們跟新加坡、上海或台灣比較,贏的就在一國兩制。
問:的確聽來前景樂觀,但是當前各種統計數字顯示,香港經濟的確在衰退,而且市井小民對香港的經濟前景也都不看好。你認為可以做什麼來加速這次轉型?
答:香港今天的問題是之前房地產泡沫經濟留下來的後果。當時香港因為土地供應的限制,加上利率偏低,而房地產又推動整個股票市場的上升,所以每個人都在炒賣。香港有一整代人基本上是靠炒賣出頭的,光是做房地產為主,其他產業做得很少。我們的律師也大部份靠房地產買賣起家,很少人懂得corporate finance(企業理財),十幾年的泡沫經濟把整個經濟扭曲了,物價實在太貴了。
現在因為與中國大陸「融合」,東西變得比過去便宜。念經濟的都知道,兩個經濟融合時,一定出現factor price equalization(要素價格平均化),價格一定是拉近的。
融合,將價格拉平
大陸價格上抬、香港價格下壓,一定出現deflation(通貨緊縮)。要解決通貨緊縮通常靠兩個方式,一是調低物價,另就是調低匯價。但香港匯價不能調低,自然就要調低物價。
香港房地產價格比起最高的時候,跌了60%,民眾怎麼會甘心呢?工資也會需要調整,就必須透過失業來表現,所以失業率一定是高的。如果你手頭資產貶值、失業率變高,你當然不高興。這不能怪董建華,只能怪以前的港英政府吹了一個好大的泡沫,現在我們在承受當時的惡果。
當然我知道眼前的問題好多、好大,民眾不開心,但是前景還是好的。我不相信政府全面去安排就業,我不相信政府是萬能的,但可以從政策上去推動經濟的發展,容許私人市場去吸收更多的就業。另外,香港政府還是有點錢嘛,所以我選擇不加稅,而是壓縮政府規模,就不用加稅去解決赤字問題。另一方面就是縮小政府體制,因為我相信私人市場解決問題的能力,但從政策上幫助各行各業發展。
當然香港還有一項跟新加坡不一樣,香港有比較好的安全網,如果民眾真的找不到工作,或遭遇不幸,我們保證香港政府會提供基本的照顧。
因為跟大陸內地經濟加速的融合,要素價格平均化的效果就會更快,所以短期內痛苦還是有的。但是在轉型之後,我覺得香港經濟結構會比以前更健康、前景更好。
問:轉型需要多少年?
答:很難說,就看融合是否可以更快。所以我一上台,就很注意一件事,就是如何打通香港和內地的流通,去年十月我就到北京去要求,放鬆大陸遊客來香港。香港跟中國大陸的旅客有很大的逆差,去年香港人到內地5000萬人次,內地人到香港360萬。因為九七年前香港怕大陸人來香港太多,所以大陸有配額限制。去年我要求放寬限制,我以為只是放寬一倍,結果卻爭取到沒有配額上限了。
另外以前因為控制,只准四家旅行社處理香港旅遊,以後所有大陸能對外辦旅遊的旅行社(約六十七、八家)都可以辦香港旅遊。立刻看見,「香港遊」的價錢由1700元,跌到900元。所以我現在正在爭取大陸人來旅遊,包括爭取加強邊境通關的建設,讓進出香港變得更容易。
問:你剛才說一國兩制是香港的競爭優勢,而且要加速「融合」,但是許多國際媒體卻認為一國兩制融合後,香港變了很多,包括原先法治的基礎都遭到破壞。一國兩制實行五年來,你真的認為這個安排可以運作下去嗎?
答:這恐怕只是台灣的感覺吧?我從國際銀行業出身,再進入政府,就算是以前懷疑過香港是否可以在政治上保持獨立、或者至少一定程度自治的人,現在都不懷疑了。現在他們都說九七以前我們擔心的問題,跟今天的現實剛好是相反的。當時所有人都怕政治上大陸干預香港,經濟上香港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問題。
九七之後,剛好相反,政治上大陸完全沒有干預,以前港府處理事情還要經常問倫敦,現在除了外交、國防以外,什麼也不用問。有人會問你一年到北京多少次,應該經常需要去吧?我說不需要去,但經常去不是為了要去報告,而是因為我自願去爭取資源。
唯一需要報告的是董建華可能一年去北京一、兩次述職吧。在這個方面,我的朋友也都很驚訝,所以在政治方面我花的時間最少,反而每天在思考怎樣運用一國兩制,爭取經濟上的成長。
法治上我們還是用英國法律,香港的新聞自由你也看到了,媒體現在罵政府的比以前更多了。九七以後,民眾的示威抗議也比之前更多,所以不論在言論、集會自由上的空間還是很大的。
我常到北京去,他們聽到我的問題都會說:你別說你問題大,你看我的問題呢?然後就會用廣東話說:「你自己搞定吧,(手往外揮)不要煩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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