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劃時代的金融改革,今天畫下完美的句點,」財政部長顏慶章在十家行庫和金融重建基金的聯合簽約典禮上這樣結尾。
對財政部長來說,三十六家基層金融機構全部換上銀行招牌,整頓行動有了句點。
但對銀行、對台灣經濟,更棘手的挑戰,才剛剛開始。離開台北的官場,抵達「被改革」的基層金融機構現場,攤開帳冊,「銀行要累了!」一位公營行庫總經理看完資產評估報告,不斷搖頭嘆氣。
為了整頓基層金融,政府撥出一千四百億的金融重建基金。在財政困窘的當下,這筆相當於明年財政缺口四分之一金額的預算,原本可以分配在公共建設或是教育支出。但金融體系捅出一個大窟窿,必須挪出公共資源彌補。
這些人民的血汗錢到底有沒有花在刀口上?到底可不可以有效解決問題?
賣不掉的擔保品
三十五度的烈陽炙烤南台灣。三十出頭的劉姓銀行員,開著小轎車在鄉間小路穿梭。眼見前面那部車轉向旁邊小岔路,跟著前進約十公尺,柏油路到了盡頭,車子繼續在窄窄的小石頭路上顛簸。路兩邊都是比人高的雜草,前方三隻小黃狗邊跑邊對著車子汪汪叫。
穿著白襯衫,領口敞開,沒有打領帶的劉姓銀行員小聲詛咒後,拿著牛皮紙袋下車,抽出資料,「這一筆是蘇××的嗎?」農會信用部的職員看著劉行員,叉著腰、點點頭,伸手一指,「這左邊看過去的地都是,有一甲多。」
劉行員拿出傻瓜相機,對著這一片蒼蠅嗡嗡飛的雜草地按下快門。咬著筆蓋把車頂當桌子,就在授信資料背面畫了簡單的地圖,註明「種雜草」。他心裡無奈,這樣一塊地居然向農會信用部貸到了三千五百萬。授信資料上寫的資金用途是「農業週轉」,還款來源則是「作物收成」。
已經一個星期了,劉行員服務的銀行將要承受這家南部農會的信用部,他則被指定負責實地勘查擔保品的工作。「一甲農地一年頂多收成十幾萬,怎麼還得起錢?」這位年輕的銀行員也只能苦著臉。
「就算公告現值這片地值一千萬,但對銀行來說,賣不出去的地,價值還是零。」劉行員一邊熟練地倒車,輪胎旁不斷有小石子被彈起,一邊解釋。
八月十日,財政部進駐監管三十六家淨值是負數的基層金融機構,劉行員看到的問題只是其中之一。
三十六家基層金融機構總存款約兩千億,只佔整個金融體系存款1%。但中央存款保險公司估計,重建基金需要撥出彌補淨值虧損的金額超過六百億,將近重建基金總額一半。
而這一波解決的問題,可能只是冰山一小角。
台灣全部的農漁會信用部共有三一四家,第一季平均逾放比高達17.2%。財政部首波鎖定這三十六家,是實際上已經破產,但一直苟延殘喘的問題金融機構。剩下兩百多家中,財金官員估計,逾放比超過兩成的,也至少還有五十家。
劉行員進入農會信用部看到的事實雖然荒謬,卻是整個社會現在一起負擔的問題。
這家農會信用部的逾放比,高達60%。其中兩千萬以上的大額放款大約有五十多筆,但是到現在只有個位數的貸款戶仍正常繳款,其他的都變成一筆一筆呆帳。
尤其可怕的是,四十多件已經變成呆帳的借款人,幾乎都是這家農會信用部的理監事或是理監事的親戚朋友。「你看,這名單上姓蘇的幾個人就借了超過一億元,他們還互相是彼此的保證人,」劉行員拿出授信資料指證歷歷。
複雜的角力賽
各種力量過去和現在不斷交集在基層金融機構,彼此角力。因此問題日益複雜、整頓行動也波瀾不斷。
對全民來說,這些淨值負數的金融機構在市場上生存,每三天虧一億,拖愈久,社會成本愈昂貴。
對政務官來說,這場歷史性的改革是大功一件。因此院長、部長們都以辦喜事的心態彼此恭賀。記者會上舞龍舞獅、發紅包、放鞭炮……。
但對底下跑腿、深入現場的事務官而言,看到剪不斷理還亂、百廢待興的景象,面對媒體的詢問只保守地說,「盡力而為。」
而年底選舉將近,以政治解讀整頓金融的行動,在野黨也很容易找到著力點。三十六家基層金融,十三家位在屏東,屏東縣國民黨部主委華加志忿忿不平:「全國七、八成農會系統都支持國民黨。民進黨整頓農會,是重新建立自己的系統,就像是金融事業綠化一樣。」
地方和中央的矛盾,也同樣在整頓行動中現形。屏東縣長蘇嘉全表示,上任來,至少已上了十次公文給中央,希望中央早日接管。因為,地方已經沒有能力處理,「不能把爛攤子丟給地方。」
農會的背後都有民意代表支持,民代在這段過程中也沒有缺席,不時率領總幹事北上和主管機關談判。暴動現場更出面表示,支持農民、和農民站在一起。
多方勢力必須被擺平。因此,在這次整頓行動中,新政府作風明快、鐵腕貫徹。
因為,新政府必須實踐對選民的承諾。掃蕩黑金,一直是陳水扁競選的重要主張。六月,陳水扁親自出面促請立法院加開臨時會,通過金融改革法律。趕在立法院休會期間,迅雷不及掩耳展開行動。並鎖定在九月十八日立院開議前(後來受納莉颱風影響,延到二十日開議),完成銀行掛牌所有程序,就是怕政治力介入干擾。
僵屍銀行
政府的顧慮不是無中生有。接管過程中,立法委員蔡豪面對農會員工時,就曾揚言,「拖到立院開議,我就給他們好看。」
各方勢力介入,目前似乎已經告一段落,要回歸金融專業的評估,則必須關心未來對金融體系的影響。金融重建基金將會把三十六家基層金融機構的淨值虧損補足後,才交給銀行經營。但是掩藏在帳冊後面的虧損,才是這十家行庫最嚴酷的挑戰。
譬如,抵押品的資產到底要如何計價?會計師真的可以評估出一甲多的雜草田值多少錢?一塊賣不出去的農地,合理的市場價格到底是什麼?銀行承接以後,才發生的逾期放款誰來認賠?太多、太集中的據點和人力,銀行又要如何處置?
兩年前,台灣銀行概括承受東港信合社;合作金庫合併彰化四信後,都增加數十億虧損。
出問題的金融機構消失以後,留下的問題反而更大。
淡江大學金融所所長林景春曾經為文指出,過去政府處理金融問題時,多以安定金融為訴求。主管機關從寬解釋銀行倒閉的標準,造成很多實際上淨值是負數的金融機構,仍能繼續營運。
這種銀行事實上是「僵屍銀行」,已經沒有能力發揮銀行功能。銀行不能正常扮演資金運輸的樞紐,整個經濟活動都會受到負面影響。
屏東縣枋寮農會總幹事鄭清水在信用部大廳低調說明,「三年前,我們就被財政部限制,不能做任何放款業務了。」當地農民因此連二、三十萬的貸款都求貸無門。
只有空殼的農會
林景春認為,監理機構把僵屍銀行和健康銀行合併,將影響健康銀行的營運。「強迫合併的結果,最終只會剩下一種銀行,就是財政部銀行。這種銀行即使不是僵屍銀行,也會成為垂死或病危銀行,」林景春說。
屏東枋寮火車站走出來,放眼望去兩排矮矮的商家,左轉走七分鐘,再左轉,一棟顯眼的大樓就是枋寮農會信用部大樓。同樣是幾年前才興建完工,門口兩排布旗上黑珍珠蓮霧、有機肥料飄揚。
鄭清水回憶,民國八十七年,那時枋寮農會總幹事已經登記四次,都沒有人要選,第五次他登記選上。「但是第二天開完會,我就立刻想辭職,」鄭清水說。
鄭清水看到農會真實的帳冊,才知道問題的嚴重:存放比百分之百,所有收進來的存款都借出去了,信用部完全沒有週轉金,虧損嚴重……。
不只是鄉下的農會問題嚴重。屏東市農會,位在屏東市最熱鬧的商業區中心,氣派的大門前有一塊燙金牌子,說明大樓興建始末,「耗資上億」是牌子上驕傲的說明重點。走進大廳,帶著斗笠的老先生在櫃台前排隊,營業櫃台旁邊的矮櫃上堆著一包包待售的米,和一般商業銀行的景觀完全不同。
這些農會空有壯觀的大樓,但都已經被掏空。
譬如,枋寮農會就算把大樓等等全部資產都賣掉,還無法把存款如數還給存款人。這幾年因為農會淨值是負數,台灣銀行委託枋寮農會代辦撥款業務時,還要求合作金庫當農會保證人,以免撥下的公款也有去無回。枋寮農會的大樓,也早就設定給合作金庫。
他們報的數字,你信嗎?
台灣基層金融的問題實在已經病入膏肓,禁不起赤裸裸的檢驗。
基層金融的資料是一個神秘黑洞,最近幾年官方從來不對外公布,基層金融統計月報也停編。詢問財政部官員關於基層金融統計月報,「他們報上來的數字你相信?我們都不相信。我們只看中央存保的檢查報告。」
為什麼基層金融的政治勢力可以無限坐大、經營嚴重惡化到主管機關束手無策的地步?
長久以來基層金融一直是政治「黑金」的溫床。農會的幹部層層透過選舉產生。每一個里選出農會代表,代表又選理監事,理監事再選理事長,一層一層就是密密麻麻的人脈網。
選一個農會代表範圍小,只需要三十到五十票就可以當選。包括地方民代、資深銀行主管、及農會員工都證實,買票的行情高達一、兩萬一張票,「家裡有好幾票的,算錢都會算到手發抖,」屏東選出來的立法委員曹啟鴻說。花三、五百萬當選代表,「一、兩筆放款就回來了!」他接著解釋。
深入每一個地方的農會,在選舉時就像是「肉粽頭」,一抓住就把所有成串的人脈一手掌握。
各個地方勢力要掌握金礦和人脈,就必須進入這個權力中心鬥爭。同一派系當權,就可以享受許多利益,為了爭權及其帶來的巨大利益,派系間的衝突常常白熱化。
一位有三十多年金檢經驗的財金官員指出,以前政府對特定農產品譬如:稻米、雜糧、菸葉、小麥等會以高額的保證價格收購,農民常常會進口低價飼料農作,拿去讓農會用保證價值收購,然後在農地上種高經濟價值的作物。
銀行收政府的爛攤子
「農民兩邊賺,農會的人不知道農民農地上種什麼嗎?只是大家同一派系,互蒙其利,」這位深入地方的金檢人員說。
銀行接下這個艱難的政策使命,等於是替政府處理爛攤子。
外貿協會董事長、前財政部長許嘉棟分析,政府施政,每每會面對編預算的難題,不是主計處沒有錢編不出來,就是立法院掣肘。因此,常常選擇「便宜行事」的做法:不編預算,透過行政命令要求公股行庫代替政府行事。
「這樣方便好做,短期內政府的痛苦比較小,但是最後會變成『準財政赤字』,後遺症誰來負擔?」許嘉棟分析。
行政院長張俊雄口口聲聲提出整頓地方金融時,「金融服務不中斷」。這三十六家基層金融機構只是換一個招牌就可以繼續營業,財政部長顏慶章在記者會上,「恭賀」三十六家農會的員工,即將成為台灣銀行、合作金庫的員工,「這是他們夢寐以求,過去想都想不到的,」顏慶章說。
目前,金融秩序好像穩住了,但是大家都關心,掏空基層金融的人何時會受到制裁?「金融體系已經有一個大窟窿,社會正義不能再有一個大窟窿,」一位有二十多年經驗、大型行庫屏東分行襄理質疑。
「但是,至今好像沒有看經營者對經營不善付出責任,沒有看到任何一家資產被清算、關門,」許嘉棟指出。
攤在陽光下的帳冊,要人民付多少錢來補洞?就算換了招牌,這些未來十大行庫的分支機構,真的可以變成有競爭力的金融機構嗎?
財政部次長陳冲面對這次整頓金融的行動,抱持嚴肅的心情。他提醒:「『整頓』基本上就是『補考』。成功了也只有六十分,沒什麼好高興。」
配合財政部指令的銀行,接下了這樣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未來的前途也蒙上陰影。
在不景氣的時代,銀行背負沈重的包袱,雪上加霜,是不是還可以穩健往前走,稱職地擔負活絡經濟的血脈?還是自身難保,步履艱難?
萬一,經濟體的血液循環不通暢,經濟還有機會蓬勃發展嗎?
「整頓金融的補考過關,是整個社會過關,大家應該哀衿,談不到喜,」陳冲提醒,整頓金融,這只是很有限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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