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均衡的市民城市

　年初，統一星巴克總經理徐光宇去了一趟日本箱根。箱根柔美的景致，整潔的街道，反映出日本人的細膩、乾淨。只是，「美到太極端了，不知為什麼，覺得有點假假的，」徐光宇回想。
　假期結束，回到台北，徐光宇坐上了明亮寬敞的捷運，看著人群熙熙攘攘，卻又井然有序。市容雖仍嫌雜亂，卻又嗅得到台北人特有的生猛活力。徐光宇的心情豁然開朗：「我以前都覺得日本很好，這次去反而感覺不好，我覺得現在台北比它好。」
　是的，很多人都說台北變了。
　台北曾經是亞洲最擁擠、嘈雜、混亂的城市之一。來自紐約，在台北居住長達二十一年，歷經六任市長的ICRT主持人閔傑輝（Jeffrey Mindich），永遠忘不了初來台北時，看著滿街機車亂竄，一家五口騎在一輛機車上的「奇景」。
　然而，這些年來，醜小鴨已開始蛻變，雖然還不是天鵝，但至少，已受到國際媒體的肯定。
　根據英文版《亞洲週刊》針對亞洲城市的生活品質調查，選拔最適合居住的城市，台北市在一九九八年，名次由九六年第十一名，上升至第五名，一九九九年，更升至第二名，僅次於日本的福岡。
　雖然，去年的排名，台北市又降到了第四名（以分數來算，則是第三名），然而，躋身亞洲最適合居住的城市，台北市顯然已具有一定的位置。
　今年三月，美國《新聞週刊》也以「新台北的誕生」（the Birth of A New Taipei）為標題，讚揚台北市在市民的鞭策下，已成為一個乾淨、綠化的城市。

市民與政府相互激盪

　台北的改變，其實是有跡可循。
　一九八一年，台北市平均每人年所得僅為八萬九千元台幣；民國八十年，是二三萬八千元；民國八十八年，則幾乎加倍為四三萬四千元，高過台灣國民平均年所得的三九萬台幣。
　台北市民也擁有台灣最高的教育程度。63.59％的人受過高中教育，受大學教育人口佔總人口的比例，也高達15.15％。
　生活富足，教育水準整齊，以及民主的開放自由，讓市民的成熟度提高，開始重視生活品質，也懂得提出要求。
　簡單地說，台北在國際舞台上嶄露頭角，是市民與政府相互激盪的結果。
　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指出，台北市民這二十年來，與市府不斷產生衝突。市民主動發起無殼蝸牛運動、社區運動等，同時也培養出堅強的婦運、環保、勞工，甚至是同志團體，要求市府重視市民的需求。「這些年來吵啊，爭啊，慢慢地，市民與市府一個平等的關係就建立起來了，」夏鑄九說。
　台北市這幾年急遽地轉化，一個「市民城市」的影像便慢慢浮現。
　台北市民要公園，要綠地，要擺脫交通的噩夢。於是，台北市有了大安森林公園、河濱公園、公車專用道、捷運。

厚實的中產階級

　市民城市的背後，是一群厚實的中產階級。夏鑄九解釋，中產階級教育程度高，非常現實，也最聰明，最懂得討價還價。「台北市民要一個為他們服務的市長，不管你是哪個黨，要選台北市長，一定要退出意識型態，」夏鑄九說。
　因此，在政治上，台北人可以很熱情，也可以很冷感。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要什麼，不太會隨政治人物起舞。
　八月卸任，即將成為小市民的新聞處長金溥聰指出，台北人的生活可以和政治分離，一樣生活得很快樂。如果不看媒體的報導，政治人物的爭吵，其實不會影響到一般人的生活。「甚至，市民可以很大聲的說，台北市我最大，」金溥聰形容。
　市民的高度自主性，的確督促台北的政治人物，更認真打造這個城市。「相較於大陸、香港、新加坡，台北有一個開放的民主制度，這在華文世界中，是個優勢，」台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強調。
　另一方面，厚實的中產階級，也孕育出蓬勃的文化產業。
　一位曾經造訪過台北市的上海文化界人士，對台北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這裡豐富的文化產業。
　包括出版、連鎖書店、流行歌曲、唱片工業，以及幾乎人人都可參與的藝術表演等，台北人的文化生活，相對於亞洲其他城市，顯得豐富許多。
　根據行政院主計處與台北市教育局的統計，台北市在一九九九年總共舉辦了一四九三七個場次的藝文活動，而這個數字在一九九四年時，僅為八三一五個場次。
　同樣地，台北市觀賞藝文活動的人次，從一九九四年六六萬人，增加至九九年的一○七萬人。
　七月中，第一屆「亞太文化之都」在台北市長馬英九帶頭表演的舞獅陣中盛大揭幕。

誠品是文化地標

　這場國際文化活動與會議，邀請了亞太區包括韓國漢城、釜山、越南河內、日本日光等四十三個城市的縣市長及文化首長參與，凸顯了台北市舉辦國際會議的能力，將台北市推上國際文化舞台，也讓台北市民有了更多的文化參與機會。
　文化活動外，還有閱讀。
　幾個月前，星巴克總經理徐光宇的香港朋友來台北，看到滿街窗明几淨的連鎖書店，也不禁讚歎：「你們台北人好像很喜歡看書，這麼多書店。」
　書店像是一個城市的文化櫥窗。台北市包括誠品、新學友、金石堂、何嘉仁四家大型連鎖書店，就有七十多家分店。
　其中，最讓台北人驕傲的，是曾經連續虧損十年，卻堅持營造人文風格、幽靜閱讀空間的誠品書店。如今，它已是台北市的「文化地標」。
　當年，面對外界「太資本主義」、「太貴族」的批評，誠品總經理吳清友總是振振有辭：「我們的理髮廳這麼富麗堂皇，書店做個好的書架、好的地板，幾十萬本書住在那裡，有什麼過分？」
　現在，台北市民已經證明，這個城市值得、也養得起這樣品味獨具的書店。
　連鎖書店，反映的是精緻的閱讀品味。不過，即使是重慶南路上的書店街，以及躲在小巷弄裡，讀者永遠不知道會找到什麼的舊書攤，都是值得台北人珍惜的閱讀文化。

丟垃圾成為全民運動

　文化活動的豐富，凸顯台北人感性的一面。而在生活上，台北人也逐漸具備了市民城市應有的法治精神。
　閔傑輝以一位同事的德國籍姐夫為例，去年這位德國人到台北觀光，看到台北市民每天提著大包小包的垃圾，在路口等垃圾車，簡直是目瞪口呆。「丟垃圾變成『全民運動』，確實是國外少見的，」閔傑輝說。
　甚至，每天的倒垃圾時間，變成市民在繁忙的都市生活中，唯一可以與鄰居見見面、話家常的時刻，無形中拉近了距離，社區的感覺也回來了。
　一直到去年七月，市政府進一步執行垃圾費隨袋徵收政策，不但沒引起太大的反彈，台北市民也諒解地做起資源回收。

捷運為台北加一條神經

　事實上，平時為了自己的權益，敢於「嗆聲」的台北人，為了營造更舒適的生活環境，也願意尊重法治，做個守法的可愛小市民。
　因此，捷運站內，我們看得到乘客搭乘電扶梯時，習慣性地排隊、靠右站立，便利趕時間的人由左側通行。
　寬敞、乾淨的車廂，看不到有人飲食、吸煙。各具特色的捷運車站，也為台北市容平添幾分色彩。大船造型的劍潭站、後現代鋼骨結構的北投站，或是擺著藝術座椅的中正紀念堂站，讓人覺得台北似乎也有美的一面。
　「看到台北的捷運，突然讓我覺得台北和歐洲城市的差距，其實不是那麼大，」一位剛由澳洲留學回來的女學生有感而發。
　其實，捷運的出現，也是台北生活品質改善的重要轉折點。
　一位作家形容，捷運就像是為交通幾乎要陷入黑暗的台北市，加了一條神經。
　最大的改變是，塞車的夢魘減輕了。平均每日超過八十萬，假日甚至突破百萬的搭乘人次，捷運吸納了大量的通勤人口。
　此外，捷運讓台北人的移動時間縮短，相對地使活動空間加大。從西門町到東區，不到二十分鐘。它輕易地把台北人帶向忠孝東路的繁華、淡水的遼闊、木柵動物園的輕快，以及碧潭的深邃。
　當然，也有人覺得美中不足。台北人的有禮、守秩序，似乎還不夠深入。
　台北市長馬英九不諱言，很多人都說進到捷運站像是到了另一個國家，出了捷運站，就又回到台北了。「改變需要時間，但至少，事實證明台北市民是有這個素質的，」馬英九說。

行人不受尊重

　的確，現在的台北市，總還給人活力十足，但仍不免混亂的感覺。
　這種混亂的感覺，呈現在各方面。天空中難得飄浮乾淨的空氣。交通擁擠，摩托車依然滿街亂竄、亂停。行人不夠受尊重，無法在這個城市從容地行走、漫步。
　曾到巴黎、羅馬、柏林等國際城市參加影展的導演林正盛舉例，他到了國外，一直在走路，從不覺得累，甚至很愉快。
　然而，一回到台北，卻覺得走路很痛苦。「我試著要去走路，終於發現，台北的路永遠不是平的。不是撞到摩托車，就是違規停車，要不然就是騎樓被墊高了，攤販進駐，」林正盛搖搖頭。
　此外，台北人的好奇心與熱情，也不時讓原本已嫌擁擠的城市，更加壅塞。
　曾經寫過《在台北生存的一百個理由》一書的許允斌，在《台北二○○一》中，便幽默形容台北「人潮」：「一種不自然現象，隨時可能發生，如天災人禍現場、百貨公司打折或明星簽唱會。」
　台北人的活力，似乎總是用不完。有人覺得亂，有人卻也樂在其中。倒是台北人的熱情，總能為這個城市贏得「親切」、「有人情味」的讚美之辭。
　來台北四年的日商大和總研公司主任研究員中根康夫指出，台北市民對外國人有高度的包容力、好奇心，不像日本人、大陸人，或是新加坡人那樣的有防衛心。「很好相處，外人很容易融入這個社會，」中根康夫說。
　現在，日本的朋友來，除了逛夜市、故宮、茶藝館，中根康夫一定會帶他們去台北的朋友家，親自體會這種親切感。
　在台北，生活不容易寂寞，因為總是有那麼多好玩的人、事、物。　

青山綠水圍繞

　一位作家以「均衡」來形容台北市，而這種均衡之美，也是亞洲其他城市所沒有的。
　首先，是天然景致的均衡。
　台北除了是個典型的都會城市外，還難得地擁有好山好水。
　地理環境上，台北市被蓊鬱的山所環繞。從關渡自然公園、北投陽明山、七星山、內湖大崙頭山、碧湖、南港的四獸山，一直到木柵山區，台北市民總是有湖光山色相伴。
　「我們可以在二、三十分鐘內，到達台北市最高的七星山，也可以半小時的車程，到淡水或基隆看海，」台北市都市發展局長許志堅點出：「世界上沒幾個都市有這種條件。」
　另一種均衡則是財富。
　新聞處長金溥聰觀察，在台北，看不出窮人與富人的差別，「大家生活品質差不多，穿的衣服也差不多，每個人的氣色都是飽滿的。」
　此外，台北人愈來愈了解生活的真諦，勤奮工作外，他們也懂得經營健康的生活。
　根據台北市府去年底委託民間的一份調查顯示，高達七成的台北市民有運動習慣。
　清晨，市郊的每一座山，吸引了眾多的爬山人口，而在社區的公園、運動場內，市民也享受著慢跑的樂趣。
　感覺上，台北市民愈來愈懂得和這座城市相處，對這座城市也愈來愈有感情。　
　十六歲離開台東到台北的林正盛坦言，每次到了國外，就會覺得台北不夠好。心裡雖然有點失望，但坐飛機回來，在台北市上空看到亂七八糟的電線的時候，「我還是會心酸，會感動，因為那是我的故鄉，感情是在的，」林正盛說。
　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分析，台北過去是個移民城市，沒有人把這兒當作家鄉。然而，經過這幾年的轉化，很多人已對台北產生了家鄉的感情。
　對台北市民而言，台北這些年的蛻變，清晰可見。不過，以一個想躋身國際級都會的城市而言，台北顯然還不夠。
　台北的建築風貌仍嫌醜陋，多數看不到規劃的痕跡。

市民決定自己的未來

　文化局長龍應台點明，台北市早期是大陸前來謀生的移民社會，三十八年後是求生都很困難的難民社會。「移民與難民所建立起來的城市特點，就是只求實用不求美觀，」龍應台說。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滿街的鐵窗，形狀各異，雖然可以防範小偷、晾衣服，卻也讓整個城市變得毫無美感與特色。
　而台北的國際化程度也有待加強。英文路名標示不清，市民外語能力仍嫌不足，對國際事務的關心也有限，外國人在台北生活的便利性其實不算高。
　另一方面，太過民主的結果，往往導致缺乏效率，公權力不彰。台北公共建設速度緩慢，為了蓋公園、都市重劃而進行的拆遷工作，成為政府最頭痛的環節之一。「有時為了照顧個人利益，會使得集體的利益受到阻礙，」龍應台說。
　台北畢竟還不是一個完美的都市，但無論如何，它已從十年前的髒亂、嘈雜，轉化為適宜居住的城市，而背後的最大推手則是全體市民。
　不用政治力的干預，不需太多的口號，台北市民已有足夠的成熟度，面對問題，決定自己城市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