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賴喇嘛：用慈悲心對地球負責

 

物質發達 精神匱乏

 

一個國家繁榮了，一些問題如防治疾病、供給電力，也就迎刃而解。但是人類面臨的基本問題也就更清楚了。人的才智創造了這些問題，這些問題就應該用人的智慧來解決，而不是用金錢，不是用權力，不是用其他方法。人類才智造成的問題，要以人類智慧來解決。

問題的根源在於，人類缺乏慈愛、缺乏自信、缺乏自律、不懂得知足。人類總是要得愈來愈多，最後內心就愈來愈焦慮、愈來愈恐懼。問題的根源就在於，我們忽視了人類的這些基本價值，這些好的品德。

十九、二十世紀，人類一窩蜂地發展經濟，建構外在設施。我們的確需要物質發展，也在這方面取得了一些成就。但是，太過重視物質發展的結果是，我們忽略了發揚內在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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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西歐或北歐斯堪地那維亞的一些小國家，人口少、生活條件很高、社會福利很好。但是，如果仔細看，你會發覺，當地人自殺的問題、心靈空虛的問題愈來愈嚴重。我注意到，瑞典有一個小團體正努力追求現世心靈的淨化。很多人受到這個小團體的鼓舞，也開始發動提倡人類價值的運動。人類價值指的是真正的相互關心，要做到這一點，首先要相互尊重，認同別人也是這個大家庭的一員。人類本是一家。

 

知足常樂

 

說到相互關心，很重要的一個問題是，人類貧富之間的差距愈來愈大。在一國之內是如此，從全球的角度看也是如此。

貧富差距擴大，不僅從道德上來看是不對的，它也是問題的根源所在。

我常跟美國的百萬富翁、億萬富翁講：「看看你們周遭的這麼多窮人，你會非常吃驚，他們居然能活下去。」

有的貧窮人他們連基本的生活物質都很缺乏，而很多有錢人的生活則是過份奢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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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錢人對於周圍有這麼多窮人，覺得生命受到威脅。貧窮人本身苦於生計，就更不可能發揮對其他人的憐憫之情。長遠來看，貧富差距會是非常嚴重的問題。看到這樣的差距，我們自然就會知足。我們的確需要物質，才能活下去，才能享受生活，但是對物質的欲望不能過了頭。

有時候，我跟一些富有的人開玩笑說，「每個人的胃都只有這麼大，再吃也只能吃這麼多。」有些富有的人花很多錢買珠寶，可是，我們只有兩隻耳朵（達賴舉起手，抓著兩隻耳朵）、十隻手指頭（在胸前揮動十根手指），要是每一根手指都戴上戒指，那有多醜！（笑）

這些物質都是表面的，都是人為的產物，和我們能不能過快樂的生活一點關係也沒有。如果我們仔細想想，奢華的生活不過是虛妄罷了。

要知足。想想有限的自然資源，想想不斷在擴大的貧富差距，你就會感到滿足。想想要多少是恰當的（達賴雙手劃出一個範圍），超過這個範圍就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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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足，一直要得更多，人雖然富裕了，可是心裡很貧乏。知足讓你活得更快樂。賭博、沈湎酒色也許可以讓你立即得到滿足。但是，長遠來說，必然會有負面後果。所以，人還需要自律。

自律，就是自己規範自己，而不是由外界規範你。外界的規範是不會成功的。中國就是政府施加太多的限制於人民。自律意味著意識到長時期可能產生的後果，然後重新思考該做的事。

我們需要提升這些人類價值，這些好的品德。我們不一定要信仰某種宗教，沒有宗教，這些價值也可以維持、發揚。只要我們根據實際狀況，理解認知，發展出堅定的信念，這個信念便可以幫助我們採取行動，提升人類的基本價值。這個努力的過程，我稱之為「現世價值的提倡」。

 

慈悲減少內心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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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為，保有一份慈悲心，是對別人有好處，而不是為了自己。這是錯誤的想法。當你從內心發出一份慈悲時（達賴將手放心上），你自己馬上就得到益處。對別人有愈多的慈悲，自己內心的恐懼就愈小。慈悲心可以帶來內心的力量、帶來自信、最終減少我們內心的恐懼。

如果，你做過實驗，就會發現，保有一份慈悲心對自己馬上產生好處。至於會不會對別人發生好處，還要依別人的態度而定。

我自己做過一個小小的實驗，我向陌生人微笑，對方覺得莫名其妙，我的微笑讓對方覺得不舒服，可是，我自己立刻感覺到內心十分平靜。因此，與其說，發揮同情心對別人有好處，不如說是對自己有好處。

再說到憤怒。我們總認為，憤怒會對別人造成傷害，這其實也是錯誤的想法。因為一旦你生氣，你馬上就會失去內心的平靜。有一次，我遇到一位藏人，他的許多朋友喪生在共產黨手下。於是，我問他：「你氣不氣共產黨？」在他回答之前，他整個臉頰馬上一片通紅。顯然，憤怒可以摧毀你內心的平靜。

紐約的一位醫學專家，曾經就人的情緒和生理反應做過一些實驗，實驗結果顯示出，那些常常把我、我、我掛在嘴邊的人，得心臟病的機率要比其他人高出許多。所以，在座的各位，包括我自己在內，如果想要得心臟病，不妨常常想想自己。（哈！哈！）

生氣常常會讓我們做出一些行為，這些行為對解決事情有沒有幫助，很值得懷疑。一個人生氣的時候，腦子就無法客觀思考、判斷。換言之，一怒之下所採取的行動很可能是錯誤的行動，對事情一點幫助也沒有。反過來說，理性分析情況之後，再採取行動，帶著一份對對方的關心，這樣的行動會是更有效的。憤怒只會帶來毀滅。有些情緒是好的、正面的、有建設性的；有些情緒則是負面的。

我在一些場合，有機會認識美國的一些社工人員、諮商專家和教育界人士。他們普遍認為，許多社會問題，尤其是青少年問題，之所以愈來愈嚴重，是因為在家庭裡，或在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的關心愈來愈少。

 

非暴力納入教育基本課程

 

過去，我們專注於物質發展，如今，我們需要在教育體系裡囊括一些新的課程，教導學生基本的人類價值，像是非暴力。

實際上，提倡人類價值或慈悲心就是非暴力的一種表現，因為暴力或非暴力不是表現在表面的行為上，而是在動機。如果內心的動機是要去欺騙別人、利用別人，即使你去稱讚對方，或送他禮物，從行為來看，是非暴力，但是你的動機不純正，基本上還是一種暴力。

反過來說，如果你基於關心和同情，想要阻止某人傷害性的行為。為了達到目的，你必須聲色俱厲，甚至有一些肢體動作。從行為上來看，好像是運用暴力，可是你的動機是非暴力的。非暴力，不管是對個人、對家庭、對社區，甚至對整個國家、整個世界，都非常重要。

用非暴力的方法解決問題，像是對話、和解。

學校的課程裡，一定要有一個科目叫做「對話」，讓學生從小就學習如何對話、和解；讓非暴力自小就在他們的內心裡生根。這樣，如果小朋友回到家，看到父母親粗言相向，他們的第一個反應會是：「爸爸媽媽應該要溝通，而不是吵架呀。」讓對話成為小朋友熟悉的一種觀念，一種本能，那麼，在他們面臨衝突、危機的時候，自然不會想到去使用暴力。

環境破壞也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從電視上，我們可以看到，戰爭造成的毀滅，往往是立即可見的，有人血流滿地，有人當場死亡。環境受到的傷害則是隱然的、經年累月的，一直要到我們眼睛不舒服、胸部感覺疼痛，才會有所警覺。龐大的人口、科技的發展、過度的消耗，都讓環境問題非常棘手。

　第二個全球性的問題，是宗教之間的和諧。我不是在傳教，但我認為，世界幾個主要宗教都對宣揚人類現世價值扮演重要角色。如果連傳教士本身都相互爭鬥、相互殘殺，還談什麼人類價值？又如何能對提升人類價值做出貢獻？如果信徒們，包括我自己，鄙視其他的宗教，我們就無法學習其他宗教的獨特經驗。一個基督徒，或是回教徒，如果厭惡佛教，他會很痛苦，因為他欠缺學習的能力。因此，各種宗教間能建立親密的關係，對信徒們有益。

 

人類本是一家 肩負共同責任

 

　過去和現在都有宗教狂熱份子製造事端的例子。宗教狂熱一旦受到政治所利用，事情就會變得非常複雜。而之所以會有宗教狂熱，往往是因為對其他宗教的價值缺乏了解，也缺乏溝通。同樣的宗教，因為環境不同，會發展出不同的特色。要減少宗教狂熱，各宗教間就要建立更親密的關係。因此，我的另一個使命，就是要促進不同宗教間的相互了解。

　上述的這兩個問題，是全球性的問題，也是我的使命。我承擔這樣的使命，並不是因為我有什麼特別，只是因為我是全人類的一份子，而這份使命出自於對人類的關心，對未來世界的關心。解決這兩個問題，每一個人都有責任。基於這樣的信念，我試圖盡到我這一部份的義務。

　我現在六十六歲，我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也許十年、二十年，最多四十年。將來，我可能要在輪椅上，提升人類價值。也許我的眼睛會看不見，但是仍然可以和大家談談這些事情，盡我這一部份的責任。這就是我的使命。

　問：未來的世界充滿了各種不確定。科技帶來的諸多改變，複製人的可能出現，都大大衝擊這個世界和每一個人。我們如何在面對未來的渾沌不明時，仍保有內心的快樂和希望？

 

以自信心和責任感因應未來變化

 

　答：未來永遠是不確定的。當然，現代社會裡，變化尤其迅速。不過，我相信人類有潛力，解決因改變所帶來的問題。

　要運用潛力，人類需要自信。自信的基礎是智慧和知識，也就是思考的能力。另外，建立自信還需要人類有一份責任感、一份發自內心，對社會的關心。

　人類目前面臨的最嚴重問題之一，莫過於自然資源的耗竭。過去，我們認為自然資源無限豐富，可以任意取用。現在是我們改變觀念的時候了。

　回顧二十世紀前半期，人類發生了屢次的戰爭衝突，血腥殺戮讓多少無辜民眾生靈塗炭。身處新世紀的起點，我認為，學習以和平、和解、非暴力的方式解決複雜的政治歧異，是很重要的。可喜的是，從二十世紀後半期來看，人類的確在這方面，比較成熟了。

　以中國為例，五○和六○年代的中國被盲目地導向獨裁、思想一元化的專制社會。現在就開放多了。這樣的改變不是靠任何人的力量，而是自然演變的結果。經由某些經驗，我們得到錯誤的結果；也經由某些經驗，我們得到正確的結果。

　關於複製人，我認為，人類對於新的發明不需要恐懼。新的發明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完全取決於我們利用新發明的態度。如果我們相信，生命沒有價值，用人的生命做實驗來獲取新知更為重要，那就是走偏了。

　不計後果地利用科技，將帶來危險。所有的科學實驗和人類活動，如果目標錯誤，會造成很多問題。新發明本身並不可怕，如果人類採取謹慎的態度，動機是純正的，就不要害怕新事物發生。

　問：在這個地球村的時代，企業的力量無遠弗屆，愈來愈強。您認為未來企業的角色和責任是什麼？

　答：地球村的時代，人類的任何活動都相互影響、息息相關。因此，如果今天企業界的人士還只想著如何賺錢，就是過時了。計算利潤的同時，還要考慮到，這樣的經濟活動對環境的影響是什麼。

　另外，如何能縮短社會上貧富之間的差距，企業界責無旁貸。地球村的時代，我們採取的每一項行動都會影響別人，因此，一定要考慮行動的原因和後果，想好了，再去做。

　問：台灣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才能對新世界做出積極貢獻？

 

以民主自由影響中國大陸

 

　答：資訊、民主和自由是建立快樂社會的正確途徑。有些西方人以為，中國基於它的文化傳統和儒家思想，不可能實行民主。不過，從台灣的例子來看，這些人顯然錯了。中國這個社會，也是人的社會。無論其文化傳統為何，一定有實行民主的可能。

　台灣的貢獻，就是你們開放的資訊、好的生活水準、好的教育程度，還有自由的宗教信仰。更重要的是，你們的民主制度。因為有了這些，你們成為典範。

　雖然，相對於大陸，台灣很小，只有兩千三百萬人口，但是你們締造了這些成就。總有一天，你們可以把你們的民主自由帶到大陸上去，同時還保有中國的文化傳統。你們對中國大陸的轉變，扮演重要的角色。中國地大人眾，能否和平、適當地轉變，對全人類來說，非常關鍵。

　問：台灣有些民眾容易因為立場不同而動怒，互相爭吵、互不信任。你能提供一些建議嗎？

　答：台灣的希望主要建立在你們有沒有自信。人的內心有兩個世界，一個理性，一個感性。沒有感性，人生便失去價值。感性是好的，但是，有時候和理性的一邊相衝突。情緒上，我們想要這樣，可是，實際上達不到，這時候，就要運用理性來解決。有時候，剛好相反，透過人類的才智，我們創造了新的發明，但是，因為缺乏感性，目標完全不對。例如，沒有了責任感，事情很容易就發展到偏激的方向去。

　過去台灣的人民創造了一些傲人的成就。現在，每一個人都有責任維護這些成就。人與人之間，永遠會有不同的意見，重要的是，在共同的議題上，首先能夠考量共同、長遠的利益，共同合作。其餘的不同意見，就讓它自然發展吧。

（本文整理自達賴喇嘛在浩然基金會的演講及《天下雜誌》的專訪，張華芸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