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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弱化 政府人民是夥伴

知識的牆、資訊的牆、政治的牆,紛紛倒下, 見多識廣的人民,以世界公民自居。 二十年後,台灣絕大多數人都受過中學教育, 他們要做政府的夥伴,不要做被統治的老百姓。 他們要求政府透明、苗條、反應靈敏, 他們要求參與和事先被告知。

其他

 與報紙一起送來的夾頁廣告中,有街角郵務商店的傳單。郵店新換了老闆,重新開張,竭誠向你問好。除了收發郵件及代繳各項帳款外,他們兼賣文具和禮品,陳設雅致,氣氛溫馨……。
 你坐在汽車維修廠的接待室裡,喝咖啡、吃點心。車廠經理客氣而親切地告訴你,大約半小時即可檢驗完畢,發給行車執照。趁這段時間,你上網查詢交通部在國際航空方面的長程規劃,哪些民意代表在為誰進行遊說,做為是否買進「國際機場公司」股票的參考依據。
 (車輛的檢驗由特約修車廠代理,駕駛執照向汽車協會各地分會申請;鐵路賣給了外國公司經營;國際機場的股票剛剛上市,國內外投資客人人皆可購買;大專聯考由教育部外包給公司型態的特約機構全盤處理;監獄也正在考慮開放民營。)
 經濟部與外交部合併,國防部與內政部共一個部長。人民仍在抱怨政府虛浮浪費,催促中央政府進一步縮編、民意代表人數進一步縮減。「我們是小國,不需要打腫臉充胖子,」記者分析:「每少掉一個部會首長,就省去部會之間溝通與衝突的成本;減少民意代表人數,議事效率反而提升,又省去大筆納稅人的血汗錢。」
 信箱裡躺著市政府的通知單:「本市正熱烈討論是否應興建國際規格橄欖球場,如果興建,應建在何處,經費如何籌措,請你務必填寫隨函附上的意見調查表,在月底前寄回。至於本市是否應允許開設賭場,即將交付公民投票。」
 打開電腦,有里長寫來的電子信,提醒你明晚八時準時上網,參加本月份里民大會。附上本次會議議程,如有意見可先張貼在電子布告欄上。

世界正打我們窗外走過

 資訊整合而公開,政府精簡而透明。人民的意見隨時反映,政府的施政以服務為導向。以上所描繪的情景,並不是未來。除了網路尚不夠發達之外,其他的,今日的大致已經做到。
 當然,台灣不一定要像紐西蘭。不過,如果要想像一下未來,在政治方面,台灣會想要發展出怎樣的一種模式,又受到哪些力量的牽引?
 二○○一年的台灣,站在詭譎多變的歷史時空點上。世界正打我們窗外匆匆走過;而窗內,大人扭打爭吵,小孩驚駭哭泣。巨人般的鄰居一方面與世界積極周旋,一方面警告我們不得輕舉妄動。我們想關緊門窗,卻發現門窗原來都是紙糊的。我們想拴住小孩,卻發現他們已從後門偷溜出去。
 「你我到底算不算是一對戀人?」一首國語流行歌曲這麼唱著。「台灣到底算不算是一個國家?」則是我們心頭縈繞不去的旋律。思考台灣政治發展,一定要先決定台灣的國家定位嗎?在世紀之交,很多人不這麼想了。
 「我是世界人,」社會學者成露茜聲言:「我在世界各地都可以參與當地關切的話題。我在台北參加勞工大遊行,也在洛杉磯參加婦女遊行。」
 「從我的窗子望出去,我看不見國家,」作家龍應台以她慣用的譬喻法形容:「我看不見中華民國,看不見中華人民共和國,我只看見城市。」
 「國界根本就消失了,」企業家殷琪強調:「你要是心裡還存著國界的觀念,那你就沒有走出去的機會。」

國家靠邊站

 如果以上三位的說法還嫌太空洞,那麼再聽聽一位移民澳洲的投資理財專家怎麼說:
 「台北的朋友把他們的資金交給我調度,」坐在澳洲家中,眼睛望著電視螢幕上,透過人造衛星傳來的台灣股市行情,他說:「我從這裡幫他們買賣台北的股票,也買澳、紐的基金。」
 這現象就叫做「全球化」。人才、資金、資訊在全世界流通,知識和觀念也互相影響﹔每個人以個人或所屬團體的身分,與世界接軌。難怪趨勢大師大前研一在一九九三年就宣稱這是一個「無疆界的世界」,接著又於一九九五年宣告了「民族國家的終結(The End of the Nation State)」。「國家只會礙事,要靠邊站,」他說。
 「國家有什麼意義呢?」自稱「我的籍貫是世界」,大前研一咄咄逼人地問:「誰能告訴我前蘇聯解體後變成了多少個國家?變成哪幾個國家?前南斯拉夫,現在又變成哪幾個國家?」
 「世界社會攻擊民族國家,」德國社會學家貝克(Ulrich Beck)宣稱。是的,資本主義滲透邊界,到處橫衝直撞。跨國公司快速擴張延伸,在每個角落安寨紮營。勞資關係、社區共榮、技術轉移、污染管制等等的問題,都需要國際合作,參考其他國家經驗與法規。
 跨國政府組織愈來愈多。較大的如聯合國、亞太經濟合作會等,對會員國的政治、經濟政策提出指導意見,在某些重要議題上,齊一標準、齊步前進的要求愈來愈強。例如聯合國,就在「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力國際公約」中明白規定,國民有自由選舉、參與公共事務的權利。

國際力量壓迫國家

 國際法如戰爭法、環境法、人權法,對各國政府的作為有明確規範。國際間非政府組織如國際赦免組織、綠色和平組織等,也對國家主權形成牽制。
 美國政治學者海爾德等人指出,政治決策的「國際化」並非始於今日,但是在最近時期有突破性的進展。
 根據國際協會聯盟的統計,經過認證,經常活動的跨國政府組織(IGOs),從本世紀初的三十七個,暴增至二○○○年的一千八百多個;同一時期,國際間的非政府組織(INGOs)也從一百多個增至一萬七千多個。
 國際法規多不勝數,沒有一國政府能逃出其管轄範圍。許多國家在制定國內法時,乾脆先把國際法原則納入,好讓國內法與國際法接軌。先進國家的國內法院,在處理國內案件時,也愈來愈常參考國際法原則。
 國際風評對各國政府的壓力,不容小覷。中國大陸的異議份子在國際迫促下一一獲得釋放,菲律賓的馬可仕政府在全球矚目下和平交出政權。雖然被視為世界文化遺產的石雕大佛像還是給砲彈摧毀,但是阿富汗政府勢將長期承受世人譴責的眼光。
 國家不能再宣稱:「這是我的子民,這是我的領土,這是我的資源,我認為怎樣合理就怎樣做。」來自國際的牽制像繩索、像鋼纜,把政府五花大綁。關起門來做皇帝的時代過去了。

人民已非吳下阿蒙

 關起門來打小孩的時代也走遠了。稍肯留意的政府會發現,人民早非吳下阿蒙。
 人民富了。而且,從資本主義的實踐經驗中學到,一切的行事應建立在契約的基礎上;「公平」是人際間最重要的原則;而人,必須要捍衛、爭取自己的權益。
 一九八九年,象徵東西方隔絕的柏林圍牆倒下。緊接著,蘇聯解體,東西德統一,南北韓談判,台灣與大陸之間的鐵柵門也打開。以前身體被禁錮、思想被箝制的人民,忽然有機會站到牆的另一面去,「穿上別人的鞋子試試那感覺」,並且親眼看看政府多年的宣傳到底有幾分真實。
 幾乎在同時,另一種圍牆也悄悄倒下,那是資訊的牆。
 在一九九○年,全世界有九千八百萬台個人電腦,到二○○○年,這個數字增加到五億以上;全世界現在有四億多人每週上網,估計到二○○五年這個數字會突破十億。台灣經常上網的也有四百五十萬人。
 已開發國家平均每兩人有一架電視機,開發中國家也平均每六人有一架。在台灣,家庭擁有彩色電視機的比率幾乎達到百分之百。
 多了鈔票、少了限制,人民常常想要到圍牆外面去走走,長長見識。全球每年出國旅遊的人次,從一九五○年起,差不多每十年便要翻上一番,估計到二○一○年,會突破十億人次。台灣一九九九年出國旅客人次高達六百五十萬,是十年前的三倍多。

台灣將進入完全教育時代

 亞洲人隨著各國經濟發展的早遲,分梯次出門看世界。全世界首先是看見日本觀光客跟在導遊的三角旗子後面列隊前來,接著看見台灣人隊伍、韓國人隊伍,現在則是中國大陸人在世界各地到處觀摩參訪、東張西望。
 知識的牆自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開始變矮。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統計,五十年來全世界的中學生註冊人數增加十倍(從一九五○年的四千萬變成今天的四億),大專生註冊人數增加十四倍(從一九五二年的六百五十萬增至一九九七年的八千八百多萬)。
 全世界十五歲以上的人,今天五個裡面有四個能以文字記述身邊瑣碎。估計到二○一○年,識字率會提升到六分之五。
 換言之,一個較多人受過某種中學教育的世界逐漸浮現,會在二十年後擠掉較多文盲的上一代。
 就以台灣來說,一九六八年九年國民義務教育開始實施那年進入國中的人,到二○二○年屆滿六十四歲,很多人可能已經自職場上退休。比他們年輕的世代,教育程度只有更高。
 也許可以形容那時候的台灣是進入了「完全教育時代」。
 這樣的時代,和以前有什麼不同呢?
 葡萄牙天主教大學教授卡耐羅(Roberto Carneiro)指出,一個民眾普遍受過中學教育的社會,價值觀迥然不同於民眾多為文盲或僅受過初等教育的社會。
 受過教育的人要求有選擇權,要自己做選擇。
 卡耐羅說,在政治上,他們要求政府的服務品質,要求參與,要求自決,要自己負起社區責任。
 在他們看來,政府光是「做得對」還不夠,還得事先解釋清楚要如何做、為何要這麼做,以及會花多大代價。
 參與,是新時代公民的必備德目。

大國民不需要大領袖

 知識就是力量,人民自己握有知識以後,習慣俯看書本、平視電腦螢幕,不需要也不願意再仰望政府、仰望領袖來做他們的「英明領導」。陳水扁總統在就職一週年時說:「台灣現在有大國民,因此不再需要大領袖,」說明了他在這方面的體悟。專門研究未來的佑生基金會董事長林俊興更鮮活地形容說:「以後是『民給國靠』的時代。」
 以色列前總理裴瑞斯(Shimon Peres)相信,「奇魅」(charismatic)型的領袖在今後的時代不但不能吸引群眾,反而會大失民心:「輿論愈來愈傾向把領導人當作電視節目裡的人物,而不是能夠指出未來方向的嚮導。」
 當民間人士自認才智知識不輸政治領袖,而政治領袖又不能證明自己更有智慧、更有德行時,他確實只不過是經常在電視上出現的表演人物之一而已。
 家父長制不再。治者與被治者的關係大幅改變:以前是官與民的關係,以後會是納稅人與經理人、利害關係人與代理人的關係。
 轉變的證據之一,葡萄牙的卡耐羅教授說,就是人民對政府財務狀況的高度關切。
 在「官是父母,民如子女」的時代,平常百姓對於政府的貪污腐敗、橫徵暴斂只有嘆息認命,或是期待「青天大老爺」的出現。今天,世界各國的納稅人都要求政府比照企業,撙節開支、提高效率,而對國家的負債或超支表示憤怒。「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社會,對於收支平衡這麼在意的,」卡耐羅說。
 公民社會趨於成熟。當人民不再以「老百姓」自居,而以「公民」或「頭家」自許的時候,他們對於政府的顢頇無效率便完全不能容忍。他們要求政府透明,以便監督。以前的黑盒子,現在都要攤開在陽光下,讓大家檢驗。二十世紀初期盛行的「大政府」不再受歡迎,人民要求政府削減職權,愈少管愈好。

從統治變成管理

 「治理」(governance)這個詞語的定義,已經從「統治」變成「管理」。世界上很多識時務的政府都已經調整心態,以管理代替控制,以服務取代威權。
 由先進國家組成的「經濟合作暨開發組織」(OECD),一九九九年就在巴黎舉行了一項「未來政府」研討會,學者提出理論建議,政府代表舉出各國已經在實施的改革做法,檢討成敗、預測未來。
 例如德國,就邀請學者與地方當局及企業界,組成委員會,研究如何為中央政府瘦身。荷蘭則在實驗「互動式政府」,邀請人民直接參與鄉鎮市政府的決策。
 各國代表一致同意,改革勢在必行,不改沒有出路。
 因為,有知識的人民沒有耐心。不能迅速回應人民的關切,不能隨即具體解決問題的政府,很快會失去人民的信任。
 卡耐羅教授說,形塑社會價值觀的手有兩隻,一隻是教育,另一隻是傳播媒體。

電子媒體推廣民主

 媒體相當程度能決定政府品質的提高或降低,因為媒體反映社會的標準與期望。聰明的政府傾聽媒體剖析的民意,也關心自己在媒體上呈現的形象。
 電子媒體的影響力尤其大。在全球化時代,民主的價值觀正是隨著電子媒體遠播世界,深入人心。
 一九八九年春,全世界億萬觀眾先是看到中國大陸學生長期的示威與靜坐;接著,在六月四日,從電視上親眼目睹了天安門廣場上的屠殺事件,以及一個白衫男子徒手獨力阻擋坦克車隊前進的情景。一幕幕令人震撼、痛心、感動的影像,在瞬間傳遍全世界,逼迫很多人開始思考。
 事實上,中國的八九民運直接促成蘇聯的改弦更張。這年十一月,英國倫敦政經學院院長紀登斯(Anthony Giddens)在柏林,目睹那堵令德國人傷心痛恨的高牆倒下。
 「我們趕到牆邊,梯子已經搭在牆上,」他描述當時的情景:「我們援梯而上,卻被剛剛趕抵現場的電視台人員給推了下來。」
 電視台的人說他們要先上去,「好把我們爬梯子到牆頭的過程拍下來」。攀越圍牆的景象透過電視傳播到全世界,至今留存在很多人的心底,其影響可能遠超過這位著名社會學者三十本著作的總和。
 一九七五年時,全世界一四七個國家中,僅有三七國實施自由民主體制,比例不到四分之一;到一九九五年,學者計算,全世界一六四個國家,已經有七八個是自由民主國家,另有四三國實施局部民主,合計比例接近四分之三。難怪紀登斯以「星火燎原」,來形容民主在二十世紀晚期的擴散。
 「這世上有愈來愈多人不再任由命運擺布,」紀登斯歸納說。掌握了資訊以後,愈來愈多人發現自己可以改變命運。而在全球化的時代,要與全世界競爭,需要彈性與活力,每個人也只有自己做決定才最恰當。

菁英移民

 人民的忠誠不再是理所當然的。
 以色列前總理裴瑞斯觀察到,蘇聯共黨垮台的過程中,紅軍只作壁上觀,連鎮守國會大廈的士兵都一付漠不關心的樣子。未來學者托佛勒也看到,中國大陸沿海省分的新興菁英階級,對於北京中央政府的政令,根本懶得理會。「市場比政府重要,」裴瑞斯說。
 在共產國家如此,在自由民主國家,同樣不能期待國民的自然效忠。
 在自由民主國家,人民有遷徙的權利。一九八○年代以降,全世界出現所謂「菁英移民」現象,也就是有訓練、有技術的專業人士移民出國;通常是從比較不自由民主的國家移入更自由民主的國家,從比較貧窮的國家移入更富裕的國家。
 這與過去政治難民、經濟難民、候鳥式的勞工移民都不同,是對歸化國的政治、經濟、社會制度表示嚮往,而對母國「用腳投票」,選擇離開。
 以台灣來說,最近十年來每年都有一萬到五、六萬不等的菁英移民。而在台灣政局動盪的時候,例如一九九六年海峽飛彈危機時期和二○○○年政黨輪替時,移民出國都形成風潮。
 移居澳洲的那位投資理財專家,便是在一九九六年匆促變賣房產,攜家帶眷搭上飛機。而當海峽風雲底定,一切似乎又恢復正常之後,他並不後悔。他說:「在先進國家,一切透明,我可以安心投資,賺賠看我本事;而在台灣,市場像叢林,大家在裡面混打,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根據美國人口資料局統計,一九九○年代初期,亞洲每年都有約五十萬這種「定居型」移民,移往北美及澳洲,是相當顯著的一種移民類別。

「忠誠」二字繫絆不住

 根據政治學者的說法,這些人的遷移,代表他們從對原本民族、文化的認同,轉變為對一種政治、經濟、社會制度和生活型態的認同。
 不僅於此。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估計,今天全世界有一百六十萬大專以上學生出國念書,其中一百四十萬是去已開發國家,有半數來自開發中國家。這些留學生,自然是母國的菁英,但是他們學成後是否返國服務,多半要看母國的制度與環境有多大的吸引力而定。
 不只人民會用腳投票,企業也會。跨國企業的總部隨時可能搬遷到另一國,它選擇在哪一個國家繳稅,或到哪一個大西洋小島上註冊「避稅」,更完全不是國家能以「忠誠」二字繫絆得住的。台商是要「根留台灣」、「心留台灣」還是「廠留台灣」,看的也不是政府官員的情面。
 政府只能以改善服務、改良環境、改變態度,來挽留菁英、挽留企業。
 挽留的愈多,國家存餘的競爭力愈大。

不求共識,只求相互尊重

 除了國際力量與人民個別的力量之外,還有一種力量攔腰切入國家,那是人民所組成的團體。
 二十一世紀的社會,比以往任何時期都來得分歧、複雜而多元。沒有一個國家真的是單一民族組成,連南韓、日本都湧進愈來愈多異族人。
 就算是同一民族,政治立場也可能南轅北轍,台灣的情況正是如此。十年以前大家還盛談「如何在國家認同問題上取得共識」,後來漸漸不談了,因為,不會有共識,也不需要有共識。每個人因其經驗與背景而有不同看法,不能強求一致,只能互相尊重。
 在OECD的「未來政府」研討會上,與會代表們也曾集體思考,在未來,族群多元、文化多元,社會每個份子理應彼此尊重、平等對待的時代,「國家認同」的意義是什麼。
 美國馬里蘭大學席克教授在會上指出,人民的個別思想開通之後,對政府的集體黏連(collective glue) 便會像膠水乾掉,黏不住了。
 他相信,未來的社會連結比較是「短暫、彈性而流動」的(temporary, flexible and fluid)。意思是說,未來的人會在不同情況下,與各種利害相關的人合縱連橫,因時制宜、通權達變、見機行事,以最佳方式表達自己意見,爭取自己權益。
 一方面,每個人更加個人主義,獨立自主;另一方面,更多人參與或組成理念或喜好相同的社團,藉團體發揮力量。
 就以台灣地區來說,一九七七年內政部登記有案的人民團體不到三千五百個,而一九九九年則增長到一萬五千多個。但每個社團,都只代表個人的一種認同。

小認同取代大認同

 最好的例子就發生在台北市萬華區的大理街。一九九九年,這裡的居民組成社區自治會,爭取把一塊台糖不用的土地改建成公園,奮鬥了一年多,團結一致,相互打氣,形成緊密團體。但在生活上,他們有的是世代居住當地的老萬華,有的是剛從中南部搬進大都市的國民住宅新成員。在政治上,他們一大半是民進黨陳水扁的傳統擁護者,一小半支持國民黨馬英九。但是由於在公園事件上,當時擔任台北市長的陳水扁沒有及時回應居民要求,正在競選台北市長的馬英九卻慨然允諾當選後如民所願,結果全體居民決議把票投給馬英九,使得陳水扁出乎意料地在他心目中的鐵票區栽了跟斗。
 觀察整個過程並寫成學術報告的學者之一成露茜,在剖析自己的認同態度時也說:「你如果問我是誰,我可以告訴你一百種。我屬於婦女團體、學術團體、家庭、學校、社交圈……,很多很多。」
 這位社會學者認為國家認同對她反而不重要:「我有很多小認同,但是沒有對國家的大認同。」
 從單一大認同轉變成多種小認同的結果,就是社會力量排列組合,視議題而定;變化多端,難以預測。國家認同淡化的結果,則是政府失去尚方寶劍,不能再「挾愛國主義以令人民」,反而要認清自己身居服務業的地位,確實做好服務的工作。
 意識型態在政府的改革中因此沒有影響力:不分左右中,提升政府效率是各黨派一致的目標。政府不能再依據既有的意識型態來處理問題,反而要學會對應不同人民的不同觀點,平衡左右,務實達成經濟表現。
 OECD認為,未來政府要拿出企業對待顧客的精神,對人民的心意明查暗訪,務期及早發現顧客口味的改變,予以滿足。例如陳水扁和民進黨台北市黨部,當初可能就是沒有體認到世居擁擠樓房的大理街居民,對於較好生活品質的渴望已經變得多麼殷切,殷切到當有一塊地空出來的時候,他們可以(違反台灣人寸土寸金觀念)不要拿來蓋商場、蓋大樓,而要一個可以休憩散步的地方。

政府要視人民如顧客

 忽視人民的改變,就是忽視市場的力量。在市場上,政府沒有專利權,必須與別的團體競爭,取得服務權。在台灣九二一大地震後,宗教慈善團體比政府人員更早到達災區,援救災民。事後大家都說,佛教慈濟功德會比政府做得好太多。許多人不信任政府,把捐款交給慈濟或別的民間組織,而事後也證明,九二一救災,捐給政府的錢有的被侵吞,有的救難物資在庫藏一年後還沒發出去。
 失去的民心像褪色的愛情,被欺騙過的心難免抱持著懷疑。全世界人民對政府的信心都在降低,年輕一代尤其沒有前幾代人那種對政府的親切感情。重建人民信心,因此是政府努力的主要目標。如能早期察知人民需求,便能贏得信任;否則,可能很快失去政權。
 如何體察人民需求?方法莫過於預先溝通,讓各種人民團體參與決策,在問題初萌時便找出解決之道。席克教授強調,政府必須建立公平而明確的規則,讓人民清楚看到自己的權益受到公平的對待。而人民也要學會尊重政府的公平原則。
 這裡面有三項因素:有素養的人民、透明的過程與公平的作業。
 「政府為什麼要改革?為了改善服務,以贏回民眾的信任。如何改善服務?首要改變心態,把人民福祉放在第一位。什麼是人民福祉?就是人民想要的東西,」OECD做了如此簡要的結論。

追求美好公平的未來

 我們想要的是什麼呢?古往今來,多少哲人描述過他們心目中的美好公平世界:「禮運大同篇」、「桃花源記」、「烏托邦」……,彷彿遙不可及,細思其實卑微。台灣人,或任何人要的,不過就是一份尊重、一份自在、一份互信。「希望你我的子孫都能在全世界舒適地生活,」殷琪說。
 面對當前亂局,台灣人民可能已經不敢作夢。但是反過來看,在全球化的今天,在人民素養日趨成熟的此地,台灣人可能最有資格作夢。只要我們有企圖心、有願景,只要我們做出正確的選擇,二十年後,台灣真的可能向全世界華人在政治、經濟、社會與人民生活品質上的最佳典範,大步邁進。
 因為,沒有別人有我們的機緣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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