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少變多　生態效率革命

我們的未來 是什麼世界，
　我們的未來 是什麼世界，要問誰。
　是不是河水會比較清澈？
　是不是天空會比較明朗？
　　　　　　　　──陳永淘的歌《看天河》
　你能想像這樣的未來世界嗎？
　公共汽車靜悄悄地行駛在都市的馬路上，噴出來的不是廢氣，而是水蒸汽；都市裡需要掩埋焚燒的垃圾愈來愈少，工廠也不再排放黑煙廢水。藍天得以再現，溪流也恢復清澈。
　和我們今天生活的環境對照，這樣的情景彷彿烏托邦。
　事實上，在台灣，舉頭可以望見藍天的日子愈來愈少了。自從一九六○年代加速工業化以後，三、四十年來，台灣的工廠、車輛和能源消耗密度都竄升為世界第一；（表一）嚴重的空氣污染令台灣的日照時數減少了；（表二）大量的廢水、廢物，污染了三分之一的河川長度；而中央大學的研究更發現，如果台灣不實施任何溫室氣體減量措施，二十年後，二氧化碳濃度可能加倍，各地普遍增溫，夏季也將出現缺水危機。
　四月中，從蒙古遠道而來的沙塵暴，席捲台灣。滾滾黃塵一路經過華北、華中、華南，抵達台灣時，威力仍不可小覷，天空變得灰濛濛的，台北陽明山測試空氣品質的試紙在一天之內由白轉黑。
　甚至連在太平洋另一端的美國，空氣品質都受到影響。
　去年是大陸五十年來沙塵暴最頻繁的一年，今年情形更糟，在新世紀開始的第一天，北京就揚起了漫天沙塵。大陸學者分析，過去為了追求經濟成長，過度開墾蒙古草原，很可能是沙塵暴發生的主因。也有學者預測，近年來，天空中過多的二氧化碳如玻璃罩般，阻擋了太陽熱能散發，導致全球升溫，地表水分快速蒸發，未來，蒙古草原沙漠化的情形可能愈來愈嚴重，令沙塵暴更時常現身。
　台灣或美國的工廠和汽車排出的二氧化碳，可能會微妙地影響到蒙古氣候的變化；而蒙古草原沙漠化，又會影響到台灣，甚至美國的空氣品質。在環境問題上，各國相互依存，也相互影響，成為真正的「全球化」議題。

打破經濟與環境的兩難

　如果說，二十世紀是成長的世紀，二十一世紀勢必是環境的世紀，環境將成為舉世關注的中心議題。
　在過去，追求經濟高成長必然帶來嚴重的環境破壞，似乎是舉世皆然的鐵律，要享受富裕的果實，就必須默默付出生態失衡的代價。但是今天，一種新的經濟型態和價值觀已經隱然成形。無論在歐洲、日本或美國，許多企業和組織正在默默進行「生態效率革命」，希望藉著提升資源與能源生產率，破除經濟發展必然破壞環境的魔咒，改造未來世界。
　的確，翻開二十世紀人類的經濟發展史，幾乎等於翻開一部令人觸目驚心的自然掠奪史。
　從一九五○年以來，世界經濟以空前之勢飛躍成長，全球物料或服務的產值大約擴大了六倍，但是地球生態的承擔能力也受到了嚴苛的考驗。五十年來，全球的紙張使用量增為六倍，漁獲量約增為五倍，石化燃料的使用量增為四倍，穀物消費量、木材使用量、鋼鐵產量、用水量都膨脹為三倍。
　大自然運行的道理，其實再單純不過了。人類排放的碳，不得超過大氣層容許二氧化碳存在的固定量；從森林中獲取的產物，不能超過森林可永續供給的量；在地球抽取的水，不得超過帶水層可再補給的量。
　當人類過度消耗自然資源，超出了應有的限度時，大地開始反撲，於是森林消失、地球暖化、氣候異常、水源短缺、生物滅絕，災難接踵而至。一九九八年，惡劣氣候在全球帶來的損失高達九百億美元。
　逐漸地，「地球的痛苦成為全人類的痛苦，」美國《時代雜誌》曾在地球日專題報導中形容。不分地域人種、貧富貴賤，都同受其害。
　而隨著二十一世紀人口繼續增長，自然資源的消耗和帶給環境的負荷，必然有增無減。
　今天，全世界人口已經突破六十億大關，預計二十年後，還會再增加約十八億人。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在《二○○一年環境展望報告》中指出，到了二○二○年，預計全球機動車輛駕駛里數至少會比一九九○年上升60％；城市所製造的垃圾也幾乎會擴大為一九八○年的兩倍。

從「以多變少」到「以少變多」

　現代工業的生產型態似乎是一種「以多變少」的過程。根據美國國家工程技術學院的統計，全球所投入的自然資源當中，有93％並沒有轉換成在市場銷售的成品，更有80％使用一次就被丟棄。
　國際知名環保人士霍肯和羅文斯在《自然資本論》（Natural Capitalism）中形容：「現代的工業體系是個懶散的傢伙──吃了過多的高熱量食品，但缺乏營養價值，而且還缺乏運動。」更糟糕的是，這個工業體系高度倚賴煤炭、石油、汽油等石化燃料，來產生電力、熱能和汽車的動力，並且因此排出大量危害地球的廢物。
　因此，必須為人類生產方式「減肥」，藉著提高自然資源使用效率，希望能「以少變多」──從每單位的能源、水、木材、鋼鐵，和任何取之於地球的資源中，獲得四倍、十倍，或甚至百倍的利潤。
　一九九四年秋，德國傅柏塔研究所的史密特－布雷克發起成立「十倍數俱樂部」，十六位來自各國的科學家、經濟學家、政府官員和企業家共同發表宣言，要求資源生產力飛躍成長。之後，奧地利、荷蘭和挪威政府都公開承諾，要追求「四倍數」的效率，日本三菱公司也把資源生產力當作獲得競爭優勢的重要策略。
　事實上，在許多OECD國家，能源和其他資源運用佔GDP的比例正逐漸下降，表示使用效率提升。（表三）例如，至少有九個國家在一九八○到一九九七年間，降低了總用水量。從一九七三到一九九六年間，OECD國家的能源密集度也降低了31％。
　無論在德國、日本、丹麥或美國，許多企業都在改變產品設計和製造、流通、服務的方式及廢棄物處理方式。美國落磯山研究中心主持人羅文斯稱之為「下一波工業革命」，將是塑造未來經濟的重要力量。

師法大自然的循環型社會

　今年，日本在環境白皮書中也明白表示，二十一世紀是「環境的世紀」，並且以邁向「循環型社會」為迎接環境世紀的重要策略。
　在大自然中，根本沒有垃圾這回事，生態系統中任何生命的死亡都能滋養其他生命，自成循環體系。
　因此，在師法自然的循環型社會中，以「減量、再利用、回收」資源來提高使用效率，將成為新的經濟模式和生活方式。
　丹麥的「卡倫堡（Kalundborg）生態工業園區」正是向大自然學習的最佳範例。園區內有電力公司、製藥公司、建材廠、煉油廠、養殖廠等，不但共享水、電、燃料，而且一家公司的廢棄物往往變成其他公司的寶貴資源。
　舉例來說，煉油廠將剩餘的天然氣供火力發電廠及建材廠作為燃料，發電廠產生的蒸汽則做為煉油廠、製藥廠的熱源，排出的灰變成水泥廠的原料，冷卻水使用後排出的溫水，則由養殖廠利用；製藥廠產生的多餘酵母，賣給近郊農家餵豬。
　所有參與企業的獲利加上所節約的成本，已超出原本投資額一倍。
　包括日本山梨縣在內，目前全世界已經有十幾個地方在發展這類師法大自然的生態工業園區。
　而未來的商品趨勢，也將考慮到循環型社會的需求。揚雅國際廣告公司的品牌未來小組在《藍色承諾》這本書中指出，下一波的熱門商品，將會是多用途、可重複使用的環保產品。
　米蘭家具展的研究顯示，消費者對於可以依個人需求及財務狀況調整組件的傢具，愈來愈感興趣。以往，隨著小孩一天天長大，父母也得不斷花大錢，更新用品，現在的家具則可以和孩子一起「成長」，例如嬰兒車日後可轉換成學步車，聰明的家具商更推出配有幾組桌腳的桌子，父母只要跟著小孩長高的速度，替換桌腳就好了，不需要不停的汰舊換新。
　近年來，「即用即丟」式照相機日漸流行。但實際上，富士與柯達公司會把用完的相機從相片沖洗店「搶救﹂回來，重新裝入膠卷，再出售。全錄公司新推出標榜「綠色設計」的複印機，裡面每個零件都可以重複使用。

從賣冷氣機，到出租「舒適」

　美國北卡羅萊納大學商學院甚至為未來的企業中堅份子開了一門「逆向運籌管理」課程，專門教授如何從顧客那裡回收及「重新分配」商品，用於再創造。
　而隨著服務型經濟興起，企業開始把焦點從銷售商品的「所有權」，轉移到如何透過商品的「使用﹂，滿足顧客需求。結果，物資更加流通，連帶也節省了資源、減少廢棄物。許多企業紛紛改革產品設計，因應這股新趨勢。
　例如全球最大冷氣機製造商開利公司，推出了所謂的「涼爽服務」，著眼於如何在炎熱的天氣下，維持顧客的舒適。開利的工作人員會到顧客家中免費安裝冷氣機，而顧客則定期繳付服務費，由開利負責維持顧客心目中最舒適的溫度。
　過去，開利的銷售人員希望賣出的冷氣系統噸數愈大愈好，因此不必要地多耗用了許多能源，現在的重點則從「賣冷氣機」轉為「出租舒適」，因此開利會努力用最少的能源，達到最大的效果，以降低服務成本。他們甚至為客戶重新設計室內照明，安裝特殊窗戶，以便在提供涼爽舒適的生活品質時，還能進一步降低冷氣系統的能源耗用量。
　結果，開利與客戶之間的關係改變了，從一次交易的短暫接觸發展成源源不斷的互惠關係，雙方都著眼於提高資源利用率，以從中獲益。
　而產業走向「服務化」的傾向，也會在無形中延長產品壽命。「四倍數」書中指出，如果自始至終，產品的所有權都屬於製造商，而不是使用產品的顧客，那麼，企業就會變得更在意產品的使用壽命，甚至改變設計，讓產品更容易再利用，以節省成本。

以綠建築降低環境衝擊

　在荷蘭的阿姆斯特丹，有一座尖塔紅磚型建築組合而成的大樓，遠看彷彿中世紀的古堡，這是國際荷蘭集團（ING）的辦公大樓。
　大樓中，每張桌子與窗戶的距離都小於七公尺，透天窗、前庭的設計，巧妙的將光線投射到每個角落，來自屋頂的雨水滋養著室內戶外的花園，每間辦公室都能享受到天然光線和天然空氣。
　此外，整棟辦公大樓都由太陽能供熱，不夠的熱能則由地下室的熱水儲水器以及電梯馬達與電腦室排出的廢熱補充。
　ING新大樓啟用後，比舊大樓減少了92％的能源消耗，鄰近的辦公大樓以同樣的建築成本，需要五倍以上的能源。ING為省能源的額外設備多花了一五○萬荷幣，但每年可節省五百萬荷幣的能源，因此投資在幾個月後就回收了。
　近年來，ING大樓這類的綠建築愈來愈受重視。美國德州在一九九二年創辦了全美第一個由市府認證的綠色營造認證計劃，英國西約克夏的生態建築協會審核房屋貸款案時，也以建築計劃對環境可能造成的衝擊做為決策基準。
　我國內政部營建署也透過營建白皮書正式宣示，將全面推動綠建築，並且公布了綠建築的七大評估指標。
　這股綠建築運動的核心，正是源於深知全球資源有限，必須把可得資源做有效運用，才符合社會利益，《藍色承諾》書中指出。
　生物科技也提供了處理廢棄物的絕佳工具。科學家已經能利用微生物來清除土壤中的有毒物質或污染海洋的油污。未來，生物科技公司還計劃把農業廢棄物轉變為工業材料，例如美國《時代雜誌》報導，孟山多和哈特蘭纖維公司的科學家正試圖透過基因改造，讓玉蜀黍纖維變成造紙公司可用的纖維，當然前提是，基因改造的過程不能危害到生態。
　但是，要讓垃圾消失的根本之道，還是減少製造商品時使用的材料，例如，鋁罐和塑膠汽水瓶現在已經愈做愈薄。一九七二年，一公斤的鋁可以製造四十九個鋁罐，現在則為六十四個，但是巨幅改善還有賴新製程的研發。
　而未來，奈米科技或許可以扮演重要角色。這個綜合各種學門的新興科技領域，希望能從原子和分子層次創造新產品，有別於傳統生產方式在鑽、鋸、刻、磨的過程中，製造的大量廢棄物。
　隨著商品和設備變得愈來愈小，或許垃圾問題也不會再那麼惱人了。

超級汽車啟動新能源時代？

　由於全球暖化的罪魁禍首是，燃燒石化燃料排放出過多的二氧化碳，各大汽車公司也開始積極開發高效率、省能源、少污染的未來汽車。
　其中，最受矚目的是以氫燃料電池為能源的明日汽車。氫是宇宙間含量最豐富的元素，由福特和戴姆勒─克萊斯勒兩大車廠合作的新車，並不會直接燃燒氫氣，而是利用加拿大貝拉公司發明的燃料電池，讓氫和氧慢慢結合，產生水蒸汽和電力。
　預計在二○○四年之前，戴姆勒─克萊斯勒、福特、通用和豐田等大車廠都將開始銷售這種行駛時寂靜無聲，而且不會污染環境的新車。
　許多石油公司對汽車業進行的變革不是嗤之以鼻，就是視為一大威脅。但是也有人認為，環境問題蘊含龐大商機，將成為未來潛力無窮的新產業。例如，英國石油公司和殼牌石油都埋首於企業改造，發展燃料電池、風力、太陽能等各種替代能源，希望早日從「石油公司﹂脫胎換骨為「能源公司」。
　發展出省能源、少污染的汽車固然很好，減少開車，改變生活方式也同樣重要，幸好，數位時代創造了各種新的可能性。例如，美國的AT&T管理階層有29％是「電子通勤族」，換句話說，他們在家利用電腦與網路工作，對汽車的依賴因而大幅減少。
　在生態效率革命的新浪潮中，政府的角色也不可忽視。
　OECD在《二○○一年環境展望報告》中呼籲各國政府採行已見成效的各種做法，例如制定合理價格或進行稅制改革，歐洲國家紛紛去除水費的補助，制定更能反映成本的水價，結果用水量立刻大幅降低；而德國藉著對製造有毒廢棄物課稅，三年內有毒廢棄物立刻減少了一五％。
　此外，政府的採購政策也能發揮很好的帶頭作用。例如美國在柯林頓主政時代，聯邦政府宣布只購買再生紙，並且設定了能源新基準：電腦的能源效率必須提高兩倍。一旦政府設立了新基準，業界因為不想冒著失去市場的風險，紛紛積極因應。
　地方政府更可以扮演重要角色。例如，被聯合國選為世界永續發展模範市的日本鎌倉市政府，為了減輕環境負荷，除了鼓勵裝設太陽能發電設施，還補助每個家庭設置雨桶儲水，購置廢棄物處理機，將有機廚餘轉為有機肥料，預計在二○○五年達到二氧化碳、垃圾、用水、用電各減20％的目標。
　台灣地窄人稠，不但人口密度高居世界第二，工廠、車輛密度和能源耗費密度，高居世界第一，豬隻密度之高也獨步全球，帶給環境負荷之重，在全世界數一數二。
　中研院環境變遷中心主任劉紹臣指出︰「假如我們工業化的密度排名第一，那麼對於居住土地的破壞可能也是世界第一。也就是說，假如我們不好好愛惜環境，居住在這裡的我們，可能就自食其果了。」

我們要選擇什麼樣的未來？

　但是，目前台灣人民仍然採取高消耗的生產方式與生活方式，嚴重威脅自然生態。根據世界自然基金會一九九八年發布的「生命地球報告﹂，在一五一個國家中，台灣每人平均生活消費對生態資源造成的壓力為世界平均值的三．四二倍，高居世界第二。
　到了二○二○年，台灣人口將比現在多二百萬左右，資源有限，環境脆弱的海島台灣，未來將面臨更大的挑戰。
　因此，政府也已經設定目標，例如全國能源會議中已經決定，希望在二○二○年以前，減少28％的能源消耗。也就是說，每年的能源節約量必須是過去的三倍。但是，單靠這樣，顯然不夠。
　新科技、新價值和效率革命推動的新產業型態，已經開啟了環境世紀的新契機。台灣能否把握機會，構築自己的烏托邦？
　我們的未來，會是什麼樣的世界？要問誰？
　答案恐怕就在你我每一個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