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做真時真亦假？ — 馬丹 ．蓋赫返鄉記

原文書名：Le Retour de Martin Guerre 作者：戴維斯（Natalie Zemon Davis） 出版者：聯經出版 出版日期：二○○○年十月 魔幻寫實的理論是對的，現實往往比小說更像虛構。 這宗發生在十六世紀中葉，法國鄉村阿爾蒂加的史實，雖然曾改編為電影，但是經過普林斯頓大學，歷史學者戴維斯的重新解構、建構，簡直比電影情節還要精彩、離奇。 正如戴維斯所說，歷史學家在過去的歷史事件中，很少看到像這麼完整的敘事結構，事件本身有張力、有懸疑、有背叛、有審判，還有道德啟發。故事是法國富農之子馬丹．蓋赫，在失蹤八年之後，一位自稱是馬丹．蓋赫的人，突然不告而回。奇怪的是，從他太太、妹妹、叔叔到鄉人以降，見到他第一面以後，都深信他就是八年前，那個不告而別的馬丹．蓋赫。 就像童話，一家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要不是馬丹．蓋赫要求叔叔交出家產，童話情節還會持續進行。忿忿難平的叔叔強迫馬丹妻子，上法院控告這個馬丹．蓋赫是冒牌貨，一樁至今仍為當地人津津樂道的官司，於焉展開。 經過地方法院訴訟，最後到了土魯斯高等法院，真是驚動萬教，就在法官即將做出有利於馬丹．蓋赫的宣判時，拖著一條木腿、離家十二年的真馬丹．蓋赫現身了。他及時返家收回自己的角色，冒名頂替的假馬丹．蓋赫被判處死刑（刑場就在馬丹．蓋赫的家門前）。 歷史事件 數度重現 這個極富戲劇色彩的歷史事件，在法國當地引起極大轟動，喜歡搬弄八卦的鄉民，紛紛加入討論，甚至分裂成兩派，各擁其主。承審的法官葛哈斯，還忍不住寫了一本回憶錄《令人難忘的審判》，記錄審判過程。 在過去，已經有一本劇本、兩本小說、兩部電影同樣講述這則歷史事件，即使參與了電影拍攝並擔任顧問，戴維斯仍心有遺憾。身為一個法國史專家，她認為電影脫離了歷史記載，而幾個主角的內心衝突，在電影裡也被削弱了。她透過這本專業的歷史著作，重現當時人們的心理狀態。 在這本書中，戴維斯提出了一連串的為什麼；也以歷史專家的身分，分享她的解答。 蓋赫家族記憶中的馬丹，喜歡擊劍、個子瘦長，為什麼他們願意相信這個不會說母語、不喜歡劍術、個子矮胖的假冒品？馬丹妻子貝彤黛雖然心有懷疑，為什麼還是接納他，並且跟他生了兩個小孩，甚至和他串通，以贏得官司？假馬丹為什麼要冒用別人的身分？他的行為到底是冒名頂替？還是模仿？真馬丹為什麼離家多年不回，一回來就推翻這個驚天動地的案子？ 塑造新身分 重新開始 戴維斯以歷史學者的嚴謹、心理學者的分析與說書人的巧舌，微妙地重建當時的「真相」。 冒名頂替者原來是一個能言善道、記憶力驚人的浪蕩子，根據戴維斯推測，他可能是在旅行的途中，聽到有人說他長得像失蹤的馬丹．蓋赫；甚至他也許在飄旅途中，根本就已經認識馬丹．蓋赫，聽他說過家裡的事情。他決定「變身」，繼承馬丹．蓋赫的家產、妻子與身分。諷刺的是，在冒名頂替的三年之中，他對蓋赫家的記憶，甚至比真的馬丹．蓋赫還要精確。而他對家庭盡忠職守，熱愛妻子，也比真馬丹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麼，真的馬丹．蓋赫呢？戴維斯從他的生命史，去看待這個被視為缺乏責任感的謎樣人物。馬丹從小舉家遷移至阿爾蒂加，是個不認同土地的新移民。十四歲就在父母的安排下，與年僅十二歲的貝彤黛成婚。只是，馬丹．蓋赫性無能，結婚八年之後，終於在一個老婦人的「魔咒」幫助下，解決這個困擾，兩人生下一子。 後來馬丹．蓋赫偷了父親少量的穀物，在恐懼懲罰的心理下（也許這正是他製造離家的藉口），他毅然逃家。加入西班牙軍隊，成為法國的敵人。 假丈夫比真丈夫更投入 最有趣的是貝彤黛。就像中世紀的法國婦女，她在意自己的名譽、忠貞，當她家人因為馬丹無能要求她與丈夫離婚時，她嚴詞拒絕。丈夫拋家棄子，二十二歲的她王寶釧一樣地苦苦等待。她明知假馬丹不是自己的丈夫，卻依然接納他，兩人以夫妻之名生活了三年。 為了保護假馬丹，她和他合演一齣雙重角色的扮裝戲，當眾人企圖毆打假丈夫時，她還挺身相護。戴維斯分析，貝彤黛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她夢想實現，這是她自訂的婚約，假馬丹對她比真馬丹更熱情，兩人真心相愛。 這段如假包換的歷史，真真假假，虛實難辨。在審判的過程中，最值得採信的親人證詞不可信，最值得懷疑的外人證詞反而真確。馬丹的四個妹妹堅持假馬丹就是真馬丹，只有一些不沾親帶故的鄉人指證他是假的。 其實，在十六世紀的法國，改名換姓、重新塑造新身分的事情時有所聞，假馬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為自己捏造了新身分與新生活。在沒有畫像、身分證、指紋、DNA比對的時代， 人可以拒絕做自己、可以托偽，重新虛構一個身分，只要不被拆穿，假我就是真我。 更奇特的是，不論人物是真是假，對真相卻產生不了多大影響，這就是歷史的鬼魅。（蕭富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