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臺灣人覺悟到,用武力無法與日本人對抗,才改變形式,利用文化運動,提高民族意識。這時,清朝已亡,民國興起,台灣人對祖國的思慕又深了一層。這祖國愛,因為是抽象的,觀念型的感情,用言語是不能說明的。現在就把我的生平做為具體的例子來說明它吧!我在明治三十三年,也就是日本領有臺灣後第五年出生,完全接受日本教育長大的。沒機會接觸過祖國的文化,似乎不會有祖國的觀念,但是,事情並不能如此簡單地憑理論來解釋。 眼不能見的祖國愛,固然只是觀念,但是卻非常微妙,經常像引力一樣吸引著我的心。正如離開了父母的孤兒思慕並不認識的父母一樣,那父母是怎樣的父母,是不去計較的。只是以懷戀的心情愛慕著,而自以為只要在父母的膝下便能過溫暖的生活。以一種近似本能的感情,愛戀著祖國,思慕著祖國。這種感情,是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恐怕除非受過外族的統治的殖民地人民,是無法了解的吧!這種心情,在曾是清朝統治下的人,是當然的,像我一樣在日本統治台灣之後才出生的人,也會有這種心情,實在不可思議。境遇非常可憐的人我不會知道,像我這樣,中等的,並沒有遭到什麼苦況,儘管如此,對日本人的作為,卻都是反抗的。這就是所謂民族意識吧!這民族意識是自身外來的,還是本來就存在於體內的呢?抑或是由於殖民地的緣故,自然發生的呢?我不知道,但是,自知殖民地的臺灣人,反抗只有自取滅亡,發生了反抗的衝動,也知道不能有什麼作用,明知如此,還敢抱持這種心情,是愚笨透頂,在聰明人看來,恐怕極其幼稚之至。明知如此,而不能妥協的自己的性格是與生俱來的,沒有什麼辦法。然而,是否有不顧一切勇敢戰鬥的勇氣呢?也沒有。始終只是個中間份子,不偏不倚的隱藏在灰色裡,永遠不平不滿,不能從牢騷感情脫出一步。這樣的感情,是連我自身都嫌厭的。這恐怕就是殖民地型的性格吧…… (摘自《無花果》P.1/1995/草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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