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代史上,說一個家族,或是一個社會,一個國家,他們的四代男人,為自己的國家、民族,代代都當了兵去打仗的情形,大概已經不多見了。可是,說一個家族、一個社會,他們的四代男人,除了當自己部族的勇士去抵禦外敵,不是當了侵略者異族的士兵去為敵人打另外一個敵人的敵人,就是每一代——甚至於不到一代之間,又換了侵略者,當了別人的戰士。去跟一個根本和他們無冤無仇的人,把他們當作不共戴天的敵人敵對起來。這般荒謬的情形,在今天這個世界裡,恐怕更難找到了吧。 引起我凝視這樣的事情,是十五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在屏東縣霧台鄉好茶村一位山胞家的牆壁上發現的。 熊在灶頭生火,準備煮麵條,我好奇的摘下鑲在桌上的燭光,移到群像面前,除了耶穌受難圖那一張,每一對眼睛都炯炯發光的逼視著我。其中令我受到幾分驚嚇的是,排在耶穌旁的第二張獨立人像,他竟然是一個日本兵;頭戴戰鬥布帽,背後及兩側垂下遮陽的布片,這是太平洋戰爭,派遣到南洋地區的日軍打扮。這一張人像很明顯的就可以看出來,它是從團體照去部份放大的,在左下角還切進別人的半個頭進來,畫面粒子很粗,幾乎快變成高反差效果的程度。 「這位日本兵是誰?」 「我媽媽的丈夫。」熊在廚房回答我。 「你爸爸?」我心裡覺得他的回答方式很奇怪。 「不是,我是我媽媽後來再結婚生的。」 「那麼這位日本兵呢?」 「我媽媽說他在菲律賓戰死了。日本人說他很勇敢,牆上還有他的獎狀。」 我的視線馬上被隔壁第三張的人像吸過去了。他也是一位軍人,但是帽子就不一樣,是早期國軍的小布帽,他的畫面效果和第二張的日本兵一樣粗糙,也是從團體照放大過來的照片。 「日本兵的隔壁這一張是誰?」 「噢!你說那一張共匪,……」 熊回答話的方式,一直叫我緊張。 「共匪?」 「是啊,他是台灣光復後,最後一批去大陸打戰的,我們村子裡有好多人去了。聽說他們都被八路軍抓去當共匪的匪兵。」 我看不到在廚房的他。在昏暗中他的話好像從四周冒出來,聽得很清楚。 「他是你們家的誰?」 「我老爸啊。」 燈芯在搖,我的手在發抖,小火心不安的跳著,眼前的人像累了,晃了晃身子,但那逼視我的眼神,一直沒變。我的心變得好脆弱,好像不能再裝載一點什麼。我楞了。 我楞在受難的耶穌像和日本兵還有熊稱他『共匪』的人像前,我突然覺得我是在受審判。天哪!天哪!我為這個家庭,為這個少數民族,還為我的祖先來開拓台灣,所構成的結構暴力等等雜亂的情緒,在心裡喃喃叫天。 「老黃,」聲音從月桃蓆的背後透過來。明知是熊的聲音,我還是心虛得嚇了一跳。熊說:「我還以為你會再問這個共匪的事。我媽媽說他大概死了,一直都沒消息。從我們小時候,媽媽說她再不嫁人,就養不起我們兄弟了,每年都這樣講,結果還是沒有嫁。現在不再講了,老了。老黃?」 「我、我在這裡。」 「因為你對照片有興趣,我才先訴你他們的故事,不然看照片有什麼意思。」說著,他從裡面端出兩大碗麵出來。「來到山上隨便,過來,沒有菜開魚罐頭來吃。」 我仍然站在照片面前,半楞在那裡,很怕視線接觸到他。我不能完全明白為什麼,我卻清楚地意識到我正害怕著。 他放下麵,走過來跟我站在一塊。 「怎麼,肚子不餓啊?這是我大哥。」他引我看大鏡框裡面的小照片,指著穿迷彩裝的國軍說:「他也死了。他是蛙人,有一次出任務的時候為國犧牲了。看!」他指著另外一張彩色照片。「這是在鄉公所的追悼會,部隊長也來了。聽說是到大陸突襲,被共匪打死的。但是,部隊長在追悼會說,我大哥他們的任務完成了。很偉大。」 我直覺地覺得無法再聽下去,特別是這樣悲慘的事情,全發生在他們家身上,讓他說來像是在說別人的遭遇似的。不。說別人的悲慘故事,也不會像熊這樣平平淡淡的說著的吧。但我又不敢阻止他說下去。 「這是我二哥。他沒死。他退役之前,他們被選上莒光連。現在在海上捕魚。他也是霧台鄉的馬拉松選手。」他指著戴大盤軍帽的照片,又接著指一群馬拉松選手照片當中的一張臉孔。 「天哪!」我把一直在心裡喃喃唸著的天,破口叫了出來。…… 摘自《等待一朵花的名字》P.96/1989/皇冠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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