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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憑什麼稱霸世紀

二十世紀初,少有人認為美國有可能成為世界歷史的中心。然而到二十世紀末,美國已成為超級強權,美國文化遍及全球。 美國為什麼能成為超級強權?二十一世紀還將是美國的世紀嗎?美國耶魯大學歷史系教授保羅.甘迺迪(Paul Kennedy),一九八八年推出《世界強權的興衰》一書,不但引燃「美國是否沒落」的大辯論,同時在全球形成搶購風潮。在二十世紀末,這位大師再度為美國把脈,指出不同於當前的思考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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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世紀」五個字,應該是人類現代史中最耳熟能詳的字詞之一。美國《時代》雜誌發行人亨利•魯斯在一九四一年二月,就以這五個字作為他在《生活》雜誌一篇文章中的標題。 當時,離希特勒進攻蘇聯、日本偷襲珍珠港還有幾個月。魯斯的標題很有自覺地預示了一個未來的時代。他興奮地寫道,「美國經驗是通往未來的關鍵,美國將成為國際社會的老大哥。」 提出這樣一個願景,在當時是很大膽的。因為內政上,美國國會堅持,無論如何應避免捲入戰爭,因美國軍隊武力不足。而往外看,軸心國正以其堅強軍備虎視眈眈。 另一方面,如果魯斯早四十年提出美國世紀的說法,必將遭到批評。因為在一九○○年左右,傳統定義下的強權如法國、西班牙、奧匈帝國已經失敗,而二十世紀被認為應由英、俄、美、德四大強權支配。 當時,雖然有些美國人沈醉於美國將統治西半球的「命定說」,認為應以美國的價值觀造福世界。但事實上,二十世紀統治權的競逐,尚未見真章。國際上,只有少數幾位有遠見的領袖,感覺到華盛頓有可能成為世界史的中心,而開始提出對策。 這些領袖以及美國國內的民族主義者,為什麼相信美國對世界的影響力將無法抵擋?原因之一就是美國的經濟力。土壤肥沃,礦產豐饒,工業生產增加,商港繁忙,加上巨大的鐵公路交通網,以及無數的百萬富豪,物質上的富庶,凝聚成政治和策略上的強勢。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美國的國民生產毛額已經是當時其他強國的總和。 美國得以逐漸在世界舞台上嶄露頭角,還有其他無法量化的原因:拓荒者的開拓精神、美國人民的活動力等。不論盜匪、貴族,或開墾西部的農民,都和墨守成規的歐洲人截然不同。和地狹人稠的英國、義大利、荷蘭相較,美國新大陸的廣袤,充斥著成長無限的感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美國夢,就像一塊磁鐵,每年吸引上百萬新移民。他們熱切地在此實現夢想,並促進美國繁榮。 充滿活力、但也鹵莽衝撞的美國社會,其實不為傳統的外國觀察家接受。從歐洲標準看美國政治,尤其在選戰期間,是集貪污腐敗於一身,當時甚至有國會普遍賄選的說法。 古怪的美國 歐洲的知識分子和美學家到今天都不屑美國的大眾文化。美國社會粗魯的習俗,總和放蕩不羈、不穩定、沒有節制等形容詞相連。看到美國自一八九八年與西班牙短暫交手後,就不再活躍於世界舞台,這些鄙視美國的觀察家一定因此額手稱慶。 一次世界大戰前,美國孤立主義盛行,閉關自守。既遠離歐洲,中央政府也不強,雖然有世界第二大的艦隊(一九一四年僅次於英國、優於德國),但是整體軍力卻乏善可陳。古怪的美國孤立於世界邊緣,對世界無益無害。這是當時一種很普遍的錯估。 一次世界大戰並未如預期般迅速結束。當戰爭費用持續增加,交戰雙方都積極尋找包括土耳其、日本、義大利、保加利亞、羅馬尼亞、希臘等新夥伴。但是歷史學家泰勒(A.J.P.Taylor)注意到,唯一有能力改變世界強權均衡的,就是美國。 早在一九一五年,美國的財政影響力就不容忽視。而在決定性的一九一八年,美軍在西線戰場告捷,結束了僵持不下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當時的美國總統威爾遜提倡民族自決、「沒有勝利的和平(和解)」、海上航行自由、和一個新的國際秩序,永遠改變了世界政治的形式和方向。全世界的政治領袖和輿論,都必須面對伴隨美國而來的意識型態的強大影響。 雖然美國真的「命定」般地脫穎而出,成為世界霸主,但是它卻並未專心履行義務,而且缺乏目標。一九一九年大戰結束後,美國可說是個非常有節制的超級強權。不僅美國國會投票通過繼續維持孤立主義和中立,在經濟上也採取幾近自給自足的保護政策,對外貿易佔國民生產毛額的比例跌到有史以來最低。 戰爭捧紅「老大哥」 一九二九年美國華爾街股市崩盤,引發經濟大蕭條時,全世界都在尋求一個強有力的靠山,美國雖然具備扮演此角色的資格,卻保持沈默,不伸出援手。因此三○年代的二次世界大戰早期,在羸弱的西方民主和法西斯獨裁對立的時刻,美國已不再處於世界舞台的中心,反而和謎樣的對手蘇聯一樣,只站在邊緣觀望。 但在法國和歐洲小國節節敗退,蘇聯遭到侵襲,英國被包圍的危急時刻,美國又被迫重回國際舞台。這就是一九四一年亨利•魯斯呼籲美國人採取行動,將剩下的半個世紀轉變成「美國世紀」的意義。 美國的時代至此真正來臨。此刻,只有美國還擁有工業實力,在物資上對抗法西斯國家,只有美國還能整建軍隊。美國國會以史無前例的戰時物資租借法規,授權總統資助瀕臨破產的同盟國。 戰爭持續愈久,美國的潛力就愈能展現。盟國商船每被納粹潛艇擊沈一艘,美國就建三艘新船;盟軍戰鬥機每遭擊落一架,美國就再生產五架。光在一九四四年,美國就生產了九萬六千三百一十八架戰鬥機,每隔幾週就有一艘航空母艦完工下水。 當德國和日本空軍缺乏燃料,無法再出機侵襲時,美空軍就出特別任務:運送耶誕蛋糕給分布在全世界的美軍。以美國的實力,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即使尚未測試的原子彈需要上億美元的生產經費,美國政府也面不改色地撥款。 一九四五年,亨利•魯斯的呼籲已在世界許多角落實現了。不論喜不喜歡,從巴西、澳洲到地中海,美國已成為「老大哥」。面對因戰爭而滿目瘡痍、筋疲力竭的盟國,只有美國夠健康、強壯,有財力重建戰後世界。 兩極強權 這時,美國已經取代英國,成為最大的海洋、貿易、金融大國。同時,身為世界新霸權,它也是重建世界的建築師。許多國際性機構如世界銀行、世界貨幣基金因此設於華盛頓而非倫敦,聯合國總部因此設在紐約而非日內瓦。美國軍隊配備最新武器,華盛頓擁有操控原子彈的獨佔權。 隨著美蘇關係惡化、冷戰揭開序幕,美國不再能置身事外,美國政治領袖記取過去姑息政策和孤立主義的教訓,迅速改變路線,對所有前來求助的民主國家伸出援手,展開所謂的杜魯門主義時代。 對請求軍事支援的國家,如希臘、土耳其、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會員國、日本、澳洲、中美和南美各國,美國幾乎來者不拒。美軍轟炸機駐紮在過去英國的空軍基地,美軍部隊再次進駐德國西部和南部。 「美國式和平」不久後就揚名立萬。相較於其他國家,美國恐怕是繼羅馬帝國以後,人類歷史上最壯盛的強權。 冷戰促使美國履行強權的義務,不過因為蘇聯的威脅,世界產生兩極體制,遮掩了美國其實獨一無二的優勢地位。蘇聯以其壯大的傳統軍力、核子武器、與東歐和第三世界的友好關係,以及競爭的意識型態,形成一個有兩個強權的世界。六○年代晚期,蘇聯高層甚至誓言要超越美國,同時「埋葬」資本主義。 另一個遮掩美國真正優勢的因素是,許多開發中國家拒絕和任何一個陣營打交道,在歐洲和聯合國會員國,反美聲浪也甚囂塵上。 七○年代的內憂外患,嚴重威脅美國的強權地位。越戰不僅引發美國的內政衝突,同時引發國際間的激烈批判。美國歷任總統的光環,也因一九七二年的水門事件而持續黯淡。 一年後,世界各國維持了二十多年、以美元為核心的固定匯率制度崩潰,暴露了美國的經濟弱點。一九八一年拯救伊朗人質失敗,更是對超級強權的一大侮辱。同時,日本崛起以及東亞經濟勢力隨之抬頭。美國人逐漸喪失自信,不但懷疑科技優勢的未來,而且害怕被亞洲趕上。這一切都預示美國強權的沒落,而所謂的「美國世紀」只是曇花一現。 超大型經濟機器 這樣的憂慮有其道理,但是預言美國即將沒落的專家,卻忽視一連串重要因素。首先,對手蘇聯的經濟實力和美國相去甚遠。戰略學者保羅迪柏稱蘇聯為「不完整的強權」,它不僅不完整,而且逐漸走回頭路,最後終於分崩瓦解。 羸弱的蘇聯也喪失對東歐、非俄羅斯民族共和國的控制。這樣的發展無疑向世界宣稱,共產主義的政治吸引力不再——隨之死亡的是計劃式的社會主義理想。 第二個因素是美國經濟驚人的復甦能力。八○年代以來,美國的進取精神逐漸復甦,伴隨有利經濟發展的各項措施,如精簡人事、斷絕(或削弱)工會影響力、創造百萬個沒有保障的兼職工作,以及製造業外移。美國因此走出一條資本主義的新路,重新贏回早年的領導地位。 歐洲各國在社會福利體制下,勞資關係受到制約,除了柴契爾總理任內的英國之外,沒有任何一國有能力走美國這條路。雖然直到今天,歐洲人反對美國式資本主義的聲浪都還持續,但是批評者卻無法否認,經濟復甦後的美國,正是一個令人羨慕、極具競爭力的經濟機器。 除此之外,在七、八○年代迅速發展的新科技,也強化了美國的經濟實力。電腦、通訊系統、新式軟體和網際網路的興起,帶來一個只能在分權社會和經濟體中蓬勃發展的知識革命。同時,相較於僵化的蘇聯、官僚主義盛行的歐洲及日本,美國的多元社會也更能善用這些新科技。 知識革命創造一種自我強化的回饋效應,使早已置身其中的人才(如比爾•蓋茲)也從中受益。不只經濟力受益,新科技使美軍在戰略和作戰技巧方面,都較他國優越。 軟性權力橫掃世界 即使歐洲知識分子還在詆毀雷根時代美國的粗糙、貪欲和缺乏社會福利,但是仍有上千萬東歐、亞洲、加勒比海國家的人民千辛萬苦抵達美國,只希望提供家人較好的生活。這群新移民強化了美國人的特殊意識,在他們眼中,這是個無人能擋、不斷進步的國家。 除此之外,從雷根到柯林頓的美國政府,都大力推行目標明確的經濟改革,如減少公共支出(人民對國家救助的期待也相形降低)、減稅、取消對匯率和資本的控制。 對開放金融自由,全世界除了英國貫徹執行外,其他國家都還持保留態度或只敢逐步開放。鉅量的資金流竄世界,尋求投資機會。跟隨美國採取放任政策的國家和地區,因此獲利,但在抑制資金自由化的地區,不論是密特朗的法國或蘇哈托的印尼,就因此遭殃。 另外,過去二十年突飛猛進的通訊革命,主要源自美國,也促成美國文化的大量輸出。美國的自由貿易意識型態,美國式的流行習慣,或美國式的連鎖飯店(新加坡和達拉斯的希爾頓飯店沒有兩樣)因此遍布全球。 更重要的影響,可能是MTV、休閒服飾、牛仔褲,硬石餐廳(Hard-Rock Cafe)、好萊塢電影等美國青少年文化的普及。這類文化形式不一定深具知性內涵,甚至流於粗俗、吵鬧,但是卻能提供一種立即的滿足感,因此深深吸引全世界的青少年。 好萊塢電影和美國青少年文化可能水準不高,但過去二十年來,全世界的人文、科學和科技人才都集中在美國,促成美國的文藝復興。這裡有世界最大的貝爾電話、IBM研究中心,也有不斷研發創新的製藥、生化科技實驗室。美國的電腦軟體世界通行,美國大學更因擁有寶貴的智慧資本,獨步世界。 諾貝爾獎得主名單每年都有美國人上榜,就是這種獨佔優勢的結果。年輕的印度、巴西、蘇格蘭、柬浦寨學生,特地到美國大學取經。 不論在「軟性」權力因素如青少年文化,或「硬性」權力如武器、金融或研發,美國都佔有一席之地,而且較二次大戰期間有過之而無不及。 對手自顧不暇 善用重新贏回的優勢,是美國再度強大的原因之一,利用對手的弱點則是原因之二。蘇聯解體,俄羅斯幾乎無法自持。日本的銀行體系瀕臨崩潰;中國大陸正在和席捲全亞洲的金融風暴對抗;歐洲雖然走向單一貨幣聯盟,但是還無法推動統一而有效的政策。相較於上述強權的弱點,亨利•魯斯的「美國世紀」大夢因此愈來愈清晰。 美國在二十一世紀蟬聯霸主地位的可能性有多高?許多跡象顯示,美國還將持續稱霸:國際貿易仍採用美國標準,美國文化更遍及全球,民主化浪潮將衝向更多地區。 雖然,美國國內的民族主義者以全世界的「美國化」沾沾自喜,但是從加拿大到馬來西亞,都有政治領袖拒絕美國化。不過,很明顯的,世界上大部份的人,仍然期待美國在下一世紀扮演支配的角色。 但另一種完全相反的發展趨勢也值得重視。美國化和全球化愈往前進,就愈有可能遭到反抗。在俄羅斯、印尼和一些地區,已經可以察覺到,國際資本主義帶來的自由風氣,使一向封閉的政府和社會覺得毫無招架之力,進而採取對抗措施。 雖然很難預測,二十五年後,歐洲和中國大陸會佔有何種地位,但是兩者都有潛力在經濟上和美國並列,甚至超越美國。冷戰期間,因為敵我對立非常清楚,美國政府比較容易獲得人民和盟邦的支援。但是未來對美國利益的各種威脅,將更多元和複雜,美國推動國際政策的挑戰將更大。 在美國國內,自由主義左派和宗教右派的文化論戰不斷,導致內政不安,要培植既能向內看,又能關注國際發展的政治領袖,也將較冷戰時代更難。 最後一點:美國、俄羅斯的「勢力」或「影響力」,未來還能從民族國家的角度來衡量嗎?或者國家集團如歐盟會是未來的主角?民族國家的力量將愈來愈微弱。知識的分流強化了個人和企業的角色,資金流動自由,金融市場早已掙脫國家控制。 沒有永遠的強權 許多觀察家認為,有能力妥善利用資源的大型跨國企業,將成為世界舞台的主角。全世界交易無阻的毒梟和橫行國際的恐怖分子,同樣挑戰傳統的國家勢力。在這些條件下,如何定義美國或非美國的「影響力」? 還有,當世紀末來臨,原本堅強的國際關係,也承受極大的改變壓力。從大環境的角度來看,人類對地球的破壞日益嚴重,世界人口持續增加,金融體系的失控擺盪,國際社會因此可能崩解。許多專家相信,人類正接近一個可能萬劫不復的邊緣。 不論單獨行動或與友邦合作,美國還能面對這樣的挑戰嗎?更何況,總統和國會還衝突不斷?美國能否成功,根本無法預測。對於二十一世紀,我們必須有完全不同於當前的思考模式。 無疑的,美國在本世紀對全球的影響力,沒有其他國家能比擬。就此意義而言,二十世紀可以稱為美國的世紀,這較十六世紀的西班牙、十八世紀的法國、十九世紀的英國更當之無愧。 美國將以世界第一強權的姿態走進二十一世紀。但是美國在下一世紀是否能發揮同樣的影響力,還在未定之天。由於當前地球正面臨科技、經濟、人口、生態的巨變,如果現在就堅稱美國仍將形塑下一世紀,將失之草率。 只有明智的政策,能讓美國持續站在世界頂端。法國哲學家伏爾泰曾經提出過一個問題:「如果羅馬和迦太基也會沒落,還有哪個勢力能永垂不朽?」答案是:「從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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