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年前,孔子與他的學生暢談每個人的未來志向,有的學生說要做宰相,有的學生說要當教授,其中一名叫曾點的學生回答得很不一樣。曾點說他的志願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聽了點頭大嘆:「吾與點也!」 這可能是發生在中國歷史上,一堂重要的環境教育課。觀天地之美、習自然之道,中國人的老祖先早就體會了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美好境界。 兩千年後,承襲著中國文化血緣的台灣,溪流變成了黑水溝、山頭變成了癩痢頭,淹腳目的台灣錢上滿布淹腳目的垃圾。「環保知識許多人都有,可是好像跟行為無關,」環保署長張隆盛疑惑地問:「難道是教育出了問題?」 當全世界正風起雲湧掀起綠色思潮,以環境做為跨向二十一世紀的行動綱領,台灣的環境教育有何發展?追溯台灣環境問題的種種根源,許多人都指出,問題出在教育;但也有更多人指出,希望就在教育。 問題?希望?台灣的環境教育正走在轉折點上。 在課堂中,環境教育的火苗隱約可見,雖然看起來有些微弱。 中壢老街溪旁,可以看到普仁國小老師葉倫聖帶著學生,在學校附近的老街溪和社子街溪做動植物生態和水質的調查研究。小時候在溪邊長大的葉倫聖表示,現在小朋友很難見到好的自然環境,但是「雖然污染,還是希望學生能認識自己的家鄉,看看河中僅存的動植物有哪些。」 在台北的陽明山,可以看到平等國小的學生在校園中興奮地找到自然課中的主角。「老師我找到了!這朵海棠是公的,」小學生高興地說。進了教室,黃建榮老師要學生們談談對花的聯想,學生們在朗誦花的童詩中下課。 在台灣大大小小的山林中,從事生態研究的陳玉峰,帶著他在靜宜大學的學生去感受落葉襲上臉龐、山林發出呼喚的第一次感動。 環境教育「鋸箭式」 隨著環保意識的興起,台灣的教科書上也的確增添了不少認識自然、保護環境的素材。中小學課程中已經將許多與環境有關的素材加入,以小學為例,國語課本中談「伯勞鳥」、「小河變髒了」等與環境相關的單元約佔四分之一,其餘在健康教育、自然、社會的課程中,也有與環境相關的教材。為了推廣環境教育,環保署也有上百種與環境有關的宣傳品。 星火雖然已燃、知識雖然初具,但仔細觀察台灣的環境教育,仍然停留在七0年代的「管末處理」階段,環境問題被簡化成污染問題;自然情操被簡化成環保意識,於是出現了「鋸箭式」(只解決問題表象)的解決方案與「線性式」(只在兩點間思考)的思考邏輯。不幸的是,「鋸箭式」療法,與「線性式」思考正是環境問題的根源。 從政策的擬定來看,台灣的環境教育不但落後,而且資源整合錯亂。 台灣環境教育的推動,有兩個主要方向,其一是環保署綜合計劃處環境教育科著力較深的社會環境教育;其次,是教育部環境保護小組所推動的學校環境教育。 在學校環境教育方面,台灣在十年前成立環保署,六年前才將環境教育列入六年國建,在教育部成立一個臨時編制的環境保護小組,開始推動學校環境教育,比先進國家整整晚了二十年。 而台灣這個成員僅有五名的臨時小組,不僅面臨人事流動、規劃經驗無法有效承接的問題,今年在行政革新呼聲中還差一點被裁併。「我們只會喊環境教育很重要,但在資源分配上,卻完全看不出重視環境教育,」教改會的一位委員批評。 缺乏整套教學計劃 在意識的啟蒙上,台灣的環境教育也仍停留在編教材與喊口號的層次上。 台北師範學院教授陳佩正就批評:「我們的環境教育停留在想一個漂亮口號--如藍波計劃、飛鷹計劃、華陀計劃等,並不在乎怎麼去做。」 即使環保署努力編寫了許多環保教材,但由於缺乏有效的溝通技巧與整套相關的教學計劃,這些輔助教材,往往成了一些無用的資訊。 雲林正興中學一位很重視環境教育的地理老師就表示:「從來不知道有這些輔助教材。」這些環境教材由於印製份數很少,通常每個學校只有三、四套,放置在圖書館中,學生和老師接觸的機會有限。 老師的訓練雖然有,但卻不足。教育部環境保護小組許韻珣表示:「我們現在不教老師太多知識,而是將老師帶到自然中,去光腳踩踩泥土、捉泥鰍,喚起他們童年的記憶。」但這種點綴式的教育,往往無法產生長期效果。四年前開始,教育部舉辦多次環境教育研習班、研討會,每年大約二、三千人參加,但是這種「打游擊戰的方式」,一方面人數有限,一方面時間很短,教育部環境保護小組執行祕書、台大地理系教授王鑫就懷疑:「這樣的三、五天的訓練,能把人裝備好?」 分析台灣環境教育目前的做法,不難發現問題的核心在於缺乏整體系統思考的能力、與資源統合的能力,於是產生了「環保知識許多人都有,可是好像跟行為無關」這種認知與行為的環路斷線的結果。 全人類都在尋找未來的出路與環境教育的方向,各國的努力正提供了台灣重要的參考。而就在這片土地上,也仍然有許多人,以行動來疼惜這裡的山水。借鏡國際、以自然為師、將台灣希望的火苗持續點燃,是台灣環境教育再出發的最重要步驟。 不論國際或台灣,環境教育已不再局限在環保的範圍內。愈來愈多人,提出了人與自然關係的省思。而「生命週期」與「自然循環」的觀念逐漸受到重視。 生生不息是自然的本色,日出月落、春去秋來,「環境」二字,明白地揭櫫了天地的奧祕--自然乃是一個景象(境)持續循環(環)改變的過程,因此教育的思考也應從這種系統循環思考的方式出發。 借鏡國際,重行動 從國際標準組織推出ISO14000系列的企業環境規範,到深具影響力的瑞典環境組織--「自然的一步」,所強調的都是生命週期循環不已的概念。 在台灣,也已有人持續地進行這種觀念的啟蒙。 成大建築系副教授江哲銘,正著力研究適合未來百年居住的「綠色建築」,將建築視為自然的一部份,以生命週期與生態調和的觀念來設計未來建築。 屏東的田園一隅,自然作家陳冠學,在工業文明的塵世濁流中,仍時常帶著一顆赤子之心訪草、聽鳥、尋究老田園的天機,以真情淡雅的文字,喚起逐漸物化、遠離自然的人心。 為了成功推廣環境教育,資源的整合與行動的落實,更成了環境教育的關鍵任務。 在澳洲,學校與社會共同編織了環境教育的資源網路,民間組織可以參與編製教學手冊、澳洲國家廣播公司可以製作教學錄影帶或安排活動、植物園或博物館可以培訓老師,提供戶外教學輔助、各級政府也可以支援戶外活動。 全民參與的實踐 一九九0年開始,澳洲展開「關懷大地十年」計劃,澳洲人紛紛投入關懷大地行列,準備在十年之內種下十億棵樹。以行動代替無力感,已經成為許多國家推展環境教育的共識。瑞典全國教育協會協調人賽林便指出,過去的環境教育總是告訴孩子有關環境的問題,除讓人感到沮喪之外,並不能改變什麼。現在瑞典的環境教育則鼓勵學生從自己家裡後院做起。 在台灣,也有人努力把知識化為行動。「過去的教育太強調認知,而沒有花心思在實踐上,」平等國小老師倪雨平指出。現在平等國小都是由學生自己打掃,老師們也會帶學生到山裡和他們居住的社區去撿垃圾。倪雨平表示,大人率先去做時,讓小朋友跟著去做,慢慢才能實踐出好的價值。從實際做中,他也觀察到學生們亂攀折花木、亂丟垃圾的情形減少很多。「實際去清掃、撿垃圾後,學生會珍惜,這是他們共同維護的環境,」倪雨平說。 一棵樹就只能是一棵樹,但一百棵樹則可能成為一座森林,其功能遠遠大於一百棵樹的總合。中研院動物研究所劉小如指出了自然的神奇:「自然界裡,一加一的效果絕對不止於二。」台灣需要的是更多激勵的力量,聚合在一起。 而全球環境教育發展最重要的趨勢就是全民參與、終身學習。 發起世界清節日的,是澳洲的一名商人;創辦「自然的一步」、發動瑞典全民參與環保的,是一名癌症醫生;把美國的一個工業小鎮夏塔諾加,從污染廢墟中拯救出來的,不是政府,是當地的居民。從世界各地的經驗證明,環境教育必然是一個全民的運動,而且是一個持續循環、整個社會終身學習的過程。 台灣正站在希望的關口。儘管環境教育問題千頭萬緒,但已有愈來愈多人點燃行動的火苗。 永恆的關懷 新港,南台灣的一個小鎮,默默地掃了七年的地,掃著、掃著,掃出了台灣一絲希望。 從淨港掃街、資源回收、環保家庭,新港文教基金會一步步將愛護家園的心,變成一個個具體的環保行動,而且也引起了其他地方的效法。 每年台中大甲鎮瀾宮媽祖繞境,都會為人口僅三萬人的新港,帶來十幾萬朝香客和地上十幾公分高的鞭炮灰燼。「好像讓子彈打過一般,滿目瘡痍,」新港法華慈善會依覺師父回憶。 因此,從七十八年開始,新港文教基金會董事長陳錦煌醫師和義工,不到十人,開始了媽祖繞境後「淨港掃街」的行動。第二年新港的社團也投入掃街行動。 這股力量彷彿黑暗中的光芒,不斷向四周擴散:嘉義縣環保局除了主動參加掃街,還聯絡台中縣、彰化縣、雲林縣的環保局一齊動員。兩年前,大甲鎮瀾宮也開始率領義工隨著媽祖繞境在各縣市沿路掃街。 「香客是全省各地來的,等於在十幾萬人面前做環保教育,」陳錦煌醫師表示,淨港掃街、清掃家園,不僅成為新港人愛護環境的行動,慢慢地,也對根深柢固的民俗活動產生「減少污染」的力量。 「以前至少放兩箱鞭炮,看他們掃得這麼辛苦,現在放一箱意思意思就好了,」一位雜貨店老闆說。 新港小小的「掃街」行動,已成為社會環境教育中重要的一大步。 「我們只是做一些小事,但是把這些小事做得很久,而掃街是一種切實表現對土地的愛的一種方式,」陳錦煌醫師表示,很多人不愛這個地方,是因為和這塊土地沒有關連。掃街可以讓所有人,不分階級、不分年齡,共同結合在對家鄉環境愛的行動上。 台灣不大,「但愛心密度卻很高,」證嚴法師曾如此稱許台灣人。如何把對人的慈悲擴大到對萬物關懷的情操、把散落各處的愛心與熱情,結合成一座座生生不息的「人性森林」,這正是台灣的環境教育需要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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