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踏出自然的一步

有很多事，起初看起來似乎都不太可能。例如： --要全國各有專長的科學家，對環境問題的根本解決方式達成共識。 --讓企業不但是環保先鋒，企業領導人更成為教育員工的環保講師。 --重新教育一整個國家，以新的思考及方法來解決環境問題。 但在瑞典，這些不可能都已成為事實。而讓這樣的夢想成真，讓瑞典不分左派、右派，從國王到學生，從科學家到歌星，全體總動員投入環保行動的，是一個叫羅北特（Karl-Henrik Robert）的醫生，和他所創設的「自然的一步」（The Natural Step）民間組織。希望每個人都可踏出自然的一步，匯集成拯救自然的一大步。 「自然的一步」不但改變了瑞典全國對於環境問題的思考與行動方式，使瑞典成為「環保大國」，更進一步影響全歐洲及世界對於環境問題的認知及行動方向。 過去一、二十年來，臭氧層、溫室效應、酸雨、森林消失等各種環境問題撲殺而來。瑞典自己在國內限制核能電廠，但從蘇俄車諾比飄來的氣流，卻讓瑞典北方湖中無魚。面對環境問題，人類無處可逃，卻又覺得無能為力。 原是瑞典著名癌症專家的羅北特醫生，看到治療癌症的技術日益精進，醫院外的環境污染卻有增無減，到頭來還是死路一條。更糟的是，當愈來愈多的科學家投入各式的環境問題研究時，卻讓一般人愈來愈糊塗。「就好像一群猴子在一棵垂死的樹上，對著凋零的葉片嘰嘰喳喳地爭吵，」羅北特比喻，大部份人面對環境問題時，常忘了枝幹才是決定樹木生死的關鍵。 當看到科學家們在對一些問題爭論不休，例如： 溫室效應對下一個冰河期的到臨有多大影響？汽車內裝的觸媒轉化器較能過濾有毒氣體，還是比氟氯碳化物更有害臭氧層？海水污染到何種程度，才會影響到海豹的生殖能力？ 「就好像看見一個屋子著火，而消防隊還在那討論要如何分配工作。」見到環境問題在爭論中遲遲得不到解決，「老天！難道我們不能有些共識，然後在這個基礎上看我們能開始做些什麼？」四十三歲、不願坐以待斃的羅北特，於是在一九八八年開始他的「實現環境大夢之旅」。 說服歌星與國王 他自己先草擬一個有關環境問題的共識報告，然後送給瑞典各學科最傑出的科學家，跟他們說「麻煩你幫我找出不對的地方？」然後根據所指出的問題一一修正，再送回給科學家審閱，如此作了二十一次，到二十二版才告底定，對於各種環境問題，瑞典的科學家終於達成了共識。 在瑞典的科學家對環境問題達成了共識之後，羅北特的夢想是能把這份共識傳播給瑞典的每個家庭和學校。 這是一個很大的計劃。沒人沒錢、只有一股熱情的羅北特，自己都沒把握是否做得成，不過還是決定硬著頭皮幹下去。他先找一位很受歡迎的電視女藝人朋友，告訴她有一個全國性的教育推廣計劃需要找人贊助，如果事情有些眉目，希望她能幫忙在電視上呼籲一下，這位女藝人答應後，又找了其他的演藝圈朋友幫忙。 然後羅北特又到教育部去，跟教育部官員說，有哪些科學家和演藝明星都要加入這項活動，問教育部願不願意也成為贊助人之一，協助將這些教材免費送給學校。教育部官員的反應是，「既然這些人都已參加，我們也很樂意參加。」用同樣的方法，羅北特說服了國王、說服了企業家，以及各行各業人士共襄盛舉。「自然的一步」在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這一天正式成立，將瑞典的環保行動帶入一個新的紀元。 「自然的一步」依據達成共識的環境報告，製成四百三十萬份包含畫冊和錄音帶的環保資料袋，免費分送給瑞典每個家庭及學校，讓所有國民和學生，都能學習如何以系統性的思考，讓自然及人類社會永續生存與發展。 羅北特實現夢想的一個方法，就是善用人際網路，借力使力。羅北特常常強調，「自然的一步」並不是一個新的組織，而是一個人民的網絡，「網路要做的就是，把想做些好事的人找出來」。「自然的一步」有十七個分別由不同專業人士組成的網路系統，包括律師、演藝人員、醫生、經濟學家、老師、建築師、工程師、企業家等等，幫忙推動環保教育工作。 回歸自然循環 「自然的一步」所提出根本解決環境問題的方式其實很簡單，就是重回循環式回收再運用自然資源的體系，來代替目前的開採、製造、使用、丟棄的直線式作法。 「我們必須以系統方式來處理環境問題，如果枝幹痊癒了，葉片自然長得好，」羅北特醫生指出，直線式的利用自然資源，一定會有個終點，也就會產生無用的垃圾。除了極少數的例外，這些垃圾不會重回社會或自然的循環體系，它們不會被工業再利用，也不會被土壤分解。這種情形如果不被扭轉，人類的未來，就將會困坐在龐大的垃圾堆上。 常年研究癌細胞的羅北特認為，從細胞的結構來看，人和其他動植物並沒有什麼差別，所以人類並不是自然的主人，而只是自然的一部份。在原本的大自然體系中，是沒有垃圾與污染問題，因為大自然的資源使用一直是循環再利用的過程。 但是過去百年以來，人類加速破壞自然的循環系統，幾乎所有的人類社會都將自然資源的利用導向直線過程，使我們的資源很快就轉變成無用的垃圾。 面對複雜的環境問題時，羅北特認為一般人需要一個”checklist” ，也就是一個簡單的遵循原則，來做為行動的依據。於是提出「四大自然定律」，做為從個人到企業的環境守則。這四條基本定律是： 一．自然無法承受地球儲存的有限資源（如石油、礦產）不斷被耗用。 二．自然不可能無限制承受不能分解的人造物質。 三．自然無法承受更新能力惡化（例如魚獲量大於魚類繁殖的速度）。 四．生命要繼續，就必須有效運用資源。 這四個基本定律反應到行動上，就是： 一．節用自然資源。 二．少用人造物質。 三．不破壞生態平衡。 四．不浪費，有效使用資源。 從企業著手 與世界上其他環保組織很不同的一點是，「自然的一步」是以企業為推廣環保教育的重點目標，教導企業如何利用這些系統知識來發展企業、保護環境。 「積極正面的例子是非常有力的改變力量，通常只由極少數的人發動，也許少於一五％，就能引發戲劇性的變革，」永遠正面思考的羅北特，於是著力在最能促成改變的關鍵少數上，那就是企業。 「要推動改變，最重要的就是激勵。我們之所以從企業著手，第一就是因為企業員工人數眾多，企業員工一起參與行動時，就會產生團隊激勵的力量，」「自然的一步」基金會執行長艾姆解釋。 但要企業馬上將「四大自然定律」實際應用到企業的運作上，實非易事。「自然的一步」只要求企業將這些基本原則當做長期目標，一步步地靠近，也不給企業開藥方，指導該如何如何地做。「企業領導人最知道怎麼將這些原則用到自己的企業裡，」羅北特指出。 在對企業做訴求時，「自然的一步」不談拯救環境，而談投資未來。「自然是無法討價還價的，」羅北特指出，企業遲早要面對環境問題，「十年內，市場上只有跟環境永續發展有關的產品才能留下來，」他預測，誰愈早採取行動，誰就是明日贏家。 到目前為止，已有一百多家瑞典大企業都已接受過「自然的一步」系統環境教育的洗禮。「生態環境和經濟發展是一個銅板的兩面，我們必須致力尋找『綠色解答』，不僅為了環境，更為了企業的前途與利益，」瑞典跨國企業樂智(Eletrolux)總裁強森在親身實踐「自然的一步」的理念之後，有了新的體認。當然，在改變的過程裡，企業也會充滿質疑與不確定。 剛開始時，瑞典一家主要的超級市場ICA在接觸「自然的一步」後，擔心所使用的冰箱和冷凍櫃裡的CFC（氟氯碳化物）有害臭氧層，於是找冷凍設備的主要供應商樂智商量。ICA問：如果將設備裡的硬氟氯化碳（hard freon）改為軟氟氯化碳（soft freon）要花多少錢？答案是十億瑞典幣（約四十億台幣）。 ICA的總裁以「自然的一步」四個基本原則來思考這個問題。 軟氟氯化碳這種物質是否仍然是生物無法分解的？經過工程師一番推託之辭之後，答案是無法分解的。 ICA總裁認為這不符四個基本原則的第二條，因此是「沒有未來的」，決定不採用。並要求樂智提出全面停用氟氯碳化物的計劃。 當時樂智還沒聽過「自然的一步」，就找羅北特前來一談。聽過四項基本原則後，樂智的工程師認為軟氟氯化碳符合條件，因為它使用較少的能源。羅北特則點醒，這種物質仍不符合第二條原則，因為無法由自然分解。「你以為冰箱那麼好做嗎？」被激怒的工程師質問羅北特。 兩個星期後，樂智來電說，找到了一個不會傷害臭氧層的代替物。 樂智後來也成為「自然的一步」一員，在企業內推行一整套的改造策略與環境行動方案，一九九三年成為世界第一家推出無氟氯碳化物冰箱、冷凍櫃的廠商，成為環保先鋒企業（見二０九頁）。 瑞典知名的家具製造商IKEA，加入「自然的一步」後，也生產了一系列符合「四大原則」家具，不含金屬、合成膠，所使用的木材原料來自有計劃造林的森林，並對全球各地的員工，施以統一的環保教育。 教育決策者 受了「自然的一步」號召，瑞典麥當勞使用可分解的免洗餐具，並把經驗與美國老大哥分享。造紙公司不用氯漂白紙張，更受消費者歡迎。就連瑞典的石油公司，也遊說政府提高汽油稅，來支持酒精燃料的研究。 說服企業參與，「自然的一步」有一套策略。 先邀請企業主管參加一個以「投資明日市場」為名的說明會。接著是針對高階及中階主管進行一整天實例研究的訓練。接下來是兩天以上的訓練，讓這些受訓人員回公司後能負責教育公司內同仁。 環境就是未來。因此，受未來影響最深，也最能影響未來的年輕人，也就成為企業之外「自然的一步」工作的重點目標，希望教育年輕人從系統性的思考來解決環境問題。 一九八九年「自然的一步」協助瑞典成立環境少年議會（The Youth Parliment for the Environment），一九九四年擴展為歐洲環境少年議會，全歐有十五萬以上的在校學生參與這個活動。到一九九六年更擴大成全世界的青年參與，並更名為「全球環境少年行動聯盟」（Global Youth Action for the Environment）。 鼓勵少年參與 「透過這個活動，希望讓年輕人發現自己有創造改變的力量，整個社會將因為他們的熱情和努力而動員起來，」「自然的一步」指出。 環境少年議會要達成的目標有五： 一．參與--鼓勵年輕人與官員、議員進行溝通對話，進而影響各種環境行動計劃的制定，並爭取參與訂定地方二十一世紀環境行動綱領。 二．知識--協助年輕人獲取對當地環境有積極正面影響的知識技能。 三．警覺--促使參與活動的年輕人在行為上，有非常正面的改變，並經由年輕人的積極參與，提升大眾的環境意識。 四．溝通--讓年輕人能熟用最新科技如電腦、電訊來應付環境問題的挑戰。 五．教育--發展適合年輕人使用的各種環境相關教材。 一九九五年十月九、十日，超過十五萬的在校學生參加了歐洲少年環境議會的活動。參與國家包括歐洲九國和澳洲的學生。活動期間他們的任務是，選一個可以改善環境的活動去進行，然後將成果及問題做成報告，彙總給當地政府及歐洲議會參考。 「這個活動最主要是讓同學從做中學習，並實際參與和自己未來息息相關的事務，」活動領導人森塔指出。例如各校找出省電的各種最好方法，一年後再看全歐省下多少電。瑞典的學生會給附近的商店打分數，選出環保績優商店，鼓勵大家到那裡購物。而瑞典的少年議會也達成決議： 到公二０００年，在瑞典所有的自然森林都必須被保護。 每個學校的學生會都必須有專人負責監督學校，要對環境的需求隨時做調整。 地方官員、議員及環保機構，必須合力提出減少城市交通的方案。 而挪威的學生，有的去拜訪鄰近商店，嘗試說服店主不要再供應塑膠購物袋。有的則走上街頭，要求路人選擇至少一個他們能夠做到的綠色消費行為，並立約為證。 透過電視連線報導及電傳視訊會議，全歐洲學生年對於環境問題的意見與行動互相交流並彙整。更重要的是，讓年輕人覺得「自己是促成改變的一部份」。 從個人到國家，從學校到企業，羅北特和「自然的一步」以積極的態度與熱情，正一步步把世界推向面對環境問題的正確道路上。雖然羅北特自稱只是一種「催化劑」，幫忙大家把焦點放在共識而非爭論上，但他和「自然的一步」，卻向世人展現了「一個人的一小步，可以成為改變世界的一大步」的實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