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競爭　企業的未來

這是一個企業大改造的世紀，經營者尋找綠色解答，此起彼落，從鋼鐵到電腦、從食物到塑膠，許多企業已採取行動，節用、減廢，在自然制裁到來之前，預先開創生機…… 二十一世紀是個顛覆的年代，卻也是個希望的世紀。顛覆的是企業家重新對過去一味追求資本利得，產生高度的質疑，然而也正由於這股反省的思潮，使得人類在地球環境遭受嚴重破壞之際，產生絕境逢生的希望。 二十世紀世界的工業產能成長了三十倍，但先進國家在二、三十年前，紛紛警覺到地球環境受到嚴重污染。 光是工業廢棄物，根據環保署的統計，每年國內所產生的工業廢棄物達一千兩百萬公噸，是兩千一百萬人一年生活垃圾（八百五十萬公噸）的一．四倍。 為遏止環境及生態繼續遭受破壞，企業的經營理念，正由根本上扭轉。 不能只一味追求經濟數字的成長，企業開始體會環境與經濟應該要平衡發展。「台灣現在要的不是過度的繁華，而是生活品質的改善，」奇美企業董事長許文龍說。 沒有綠色，就沒有未來 沒有綠色，就沒有未來。為迎接二十一世紀，歐美先進國企業莫不以綠色哲學為未來的競爭力。 國內企業愈來愈積極地掌握住做好環保的關鍵。走過一九七○、逃避維護環境的年代，經過八○、消極處理只管最後的污染排放的管末污染的歲月，及至目前回朔到污染源頭，積極進行工業減廢、資源回收再利用的階段，再加上ISO14000的即將公布，使得企業必須在二十一世紀來臨之前，引進產品生命週期的觀念，將產品由搖籃到墳墓，都要照顧好它，使它不得對環境有任何不利衝擊。 今年六月，即將公布實施的ISO14000環境管理系列，將正式發證認可能夠自發地做好環境管理的企業。 ISO14000即將成為國內企業踴躍追求的新競爭利器。過去企業視環保為負擔，曾幾何時，環保成為必要的投資，也成為人類與企業要能永續生存的必要條件。譬如台積電子、東元電機、宏碁電腦、沈氏印刷、正隆紙業、中油高雄煉油總廠、台灣飛利浦等，都已積極投入做好環保，並且積極希望爭取ISO14000的認證。 ISO14000是利器，也是一大殺手鐧。日內瓦國際標準組織在今秋宣布ISO14000系列之後，只給企業兩年的緩衝期。兩年之後，沒拿到ISO14000認證的企業，很難走上國際貿易舞台。「ISO14000沒做好，台灣的外銷產業會折損五○％，」經濟部長江丙坤曾說。 最近，一家外銷鐵錘的廠商，在貨品銷到德國之後，被德國海關詢問，做鐵錘的木柄，木材是來自哪一國的森林，目的是要確定木材是來自有做森林保育的國家，才准進口。後來幸虧木頭是來自有做森林保育的加拿大，才准進口。如果木材是取自台灣，由於台灣尚未有森林保育政策，那準被退貨。 「ISO14000是台灣產業發展的危機，」東元電機環保安衛推進小組專案經理蔡德富指出，「環保沒做好，可能企業會垮。」 企業要承諾讓經濟與環境共存，顯然要由企業領導人做起。 世界化學業的龍頭--美國杜邦前任董事長伍德，每回公開演講時，就是講環保。伍德相信，「環保問題未來會直接影響化學工業的發展，甚至是決定其前途的根本因素。」 沒有環保，也就沒有讓企業經營下去的商量餘地。奇美企業董事長許文龍強調，企業如果沒有錢投資環保，那這個企業也就可以準備關門了。 環保是態度，也要行動 以杜邦為例，伍德就提倡杜邦要以態度及行動，來關懷環境。 因此，杜邦立下了十年環保行動方案。杜邦承諾與一九九○年水準相較，有害廢棄物將再降低三五％；在台灣產官界對溼地還沒有任何保育，卻只有破壞的觀念時，杜邦卻承諾要經營至少一千平方公里、以沼澤地區為主，以改善野生動物的棲息環境。 此外，杜邦也要興建更多塑膠廢棄物回收與再製工廠；同時在製造某些塑膠產品的過程中，停止使用重金屬顏料；以一九八七年之標準為基礎，有毒廢氣的排放，將於一九九四年前減少六○％；含有致癌物質的廢氣排放，最後目標將完全停止等。這些目標，杜邦都做到了。 願有多大，力量就有多大。一向是環保尖兵的美國3M，也立下明確的目標。一九八八年六月，3M決定要以更新、更具有環境保護利益的方法從事產品生產。3M希望在公元二千年前，對空氣、水及土壤的有害及無害排放物，將比一九九○年減少九○％，而廢棄物製造量則減少五○％。3M也做到了。 做環保是不能打折扣的。奇美企業董事長許文龍說，最高決策者一定要表明重視環境的決心。他並且強調不能以編預算的方式，來限制環保的投資。 「你開工廠，只買這塊地，你沒買下周圍的環境，因此不能破壞環境，」許文龍乾脆地說。 最高階決策者的環保方向明確，如中鋼、奇美等企業，常能明快地下重大決策。二十年前，台灣還沒有水污染防治法規時，中鋼初建廠時，就設有全台灣第一座工業廢水處理廠。奇美在二十年前，也有廢水處理廠；台灣飛利浦建元電子廠幾年前，也投資了當時高雄楠梓加工出口區第一座廢水處理廠。 基本上，常跑國外，並向國際高標學習的企業家，較能儘快搭上國際重視環保的列車。 許文龍解釋，他之所以對環境敏感，是因為他給自己很多空閒的時間，多觀察、多看書、多思考。 二、三十年前，許文龍每年跑日本十幾趟。當時日本的公害問題很嚴重，也引起廣泛地檢討。所以，許文龍就想：「台灣十多年後也會發生同樣的問題。」 二十一年前，中鋼在籌設初期，包括創辦人趙耀東在內的所有一級主管，都看到了當時美、日正為環境問題吵得不可開交，他們預見台灣將來也會碰到類似的問題，因此，就預留更大的環保用地，不斷地投資再投資。 環保本是惜福的傳統美德 許多四、五十歲以上的企業家童年時，也都曾有一條美麗小河的回憶。出生台南縣新營鄉的宏碁電腦總經理林憲銘，難忘他故鄉的急水溪，清澈美麗，有許多魚在優游著。 以前水美，人心也惜福、節用。 台灣惠普電腦董事長黃河明就相當懷念小時候所經驗到的社會風氣。譬如媽媽會把用過的洗澡水拿來拖地板、把兩件破毛衣打成一件毛衣穿。 老祖先們常講的惜福、勤儉，與現代的環保其實是一體的兩面。 中鋼董事長王鍾渝認為環保最根本的理念，就是鼓勵大家要節約，最根本的心態，就是要惜福。他呼籲，每個人不要浪費，因為所有浪費掉的物資都會造成對環境的衝擊。王鍾渝手上就戴著使用數十年的老舊手錶，身上穿的西裝也是中鋼的制服。 王鍾渝很反對用了就丟的做法。王鍾渝質疑，用一次就丟，是為了方便，但是方便之後，時間多了，把時間省下來做什麼？再去唱卡拉OK，再去製造另一種污染？ 二、三十年來，一向以勤儉為企業文化，義美食品副總經理高志明認為，勤儉是環保的根本，以勤儉的精神，不浪費大地的資源，另方面，以企業所能，不增加大地的負擔。 企業不增加大地負擔的第一步是做好「管末處理」。譬如世界最大的格子布工廠，台南縣佳和紡織就花了六千萬元，斷然投資，向東洋紡織學習廢水處理。中鋼、奇美的廢水處理，都已率先達到合乎環保署一九九八年的放流標準。 但除非再往前推入生產製程中的減廢，否則「管末處理」很快就到達極限。 中鋼算是對於工業減廢與資源回收再利用，做得最徹底的企業，並且這套工業減廢、資源回收再利用的思考邏輯，也成為中鋼延展子公司策略的思想源流。 工業減廢的觀念普及於有最先進技術的新竹科學園區，也在高雄楠梓加工出口區推廣。 新竹科學園區內的宏碁廠內的出貨處，有一個小小的角落，在做廢紙盒回收。宏碁也要求所有原材料廠商送原材料來時，順便把上回送來的裝原材料的紙盒運回再利用。宏碁電腦總廠長林銘瑤說，一個紙箱起碼重複使用二十次以上。 德國宏碁也成為德國十大環保公司，產品的回收做得很徹底，連辦公室的馬桶用水，都是平日收集雨水而成。 已連開三個工廠的台積電子，不斷累積減廢經驗，愈來愈能凸顯有效率的學習曲線。台積黃彥群指出，台積的第一個工廠廢水回收再使用率只有一○％，第二個工廠是五○％，第三個工廠是七○％。 許多做了流程減廢的企業，如奇美都發現，一開始為環保而減廢，最後卻因此回收到相當大的效益。一九八九年就成為國內第一屆環保績優廠商的奇美，常關掉不符合環保效益的既有生產線。譬如在一九八八年淘汰一九八二年才興建完成的壓克力生產線，一九八九年淘汰一九八四年才興建完成的ABS（電腦的外殼素材）生產線。 奇美總經理何昭陽指出，一開始因為環保立場而淘汰掉的生產線，改成密閉式的自動化生產線之後，發現所用的人反而減少。 也就是說，儘管奇美已投資二十億元在環保設備，佔總設備投資的一五％，一年環保營運費用也達二億元，所費不貲，但由於淘汰掉污染物較多的生產線，不僅對環境大有好處，企業的成本效益也大幅提升。每年也因減廢，約節省二億元的原物料，及七百萬元的人事費用。「環保本身就是減廢的過程，是企業良心，也是企業責任，」何昭陽說。 今年五月剛獲得經濟部節約能源績優廠的飛利浦公司中壢廠，更改控制迴路，避免浪費，並且採用省電電子日光燈，每年節省電費達一百二十一萬元。 走過九○年代減廢環保，隨著ISO14000的來臨，企業也急著進入「消毒」階段。也就是如東元電機要在一九九七年至公元二千年之間所要做的污染預防（見圖）。 東元蔡德富解釋，「污染預防」就是以ISO14000來進行全面的環境管理，用生命週期來分析與環境相容的產品，研發清潔技術及乾淨、無污染的產品。最後，則是建立廢家電回收與資源化管道。 以清潔技術而言，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一九八七年蒙特婁公約宣布氟氯碳化物（CFC）會破壞臭氧層，各國要管制氟氯碳化物的使用。而在一九八一年就開始採用氟氯碳化物清洗製程、一九九三年在生產製程中停用氟氯碳化物，改為水洗製程的宏碁，是國內第一家廢止氟氯碳化物使用的電子公司。過去如宏碁與台積等電腦、半導體產業，都是採用氟氯碳化物清洗生產線，但由於蒙特婁公約，這些電子業都相繼停止採用氟氯碳化物。 緊接著，一九九四年七月宏碁全部改用焊洗（也就是乾洗），原本應是焊洗成本比較高，但成本高與經濟規模有關。「現在而言，與從前使用氟氯碳化物相比，成本沒有增加，」林憲銘指出。反而現在氟氯碳化物的價格是以前的六至八倍。 企業只要有心做好環保，許多問題都是可以克服的。林銘瑤指出，剛開始採用乾洗製程時，產品的不良率比較高，經過宏碁工程師一、兩年的實驗，不只改善了不良率的問題，產品品質反而比以前好。 東元電機為了做到清潔技術、清潔產品，除了推出無使用氟氯碳化物的環保冰箱、環保冷氣，也考慮將冰箱的外殼以彩色鋼板，取代烤漆外殼。因為在製造過程中，進行烤漆，會對環境造成污染。 防止污染定有回報 從生產流程中徹底減廢、禁用任何會破壞環境的毒物，往往會產生積極效益。以奇美為例，在密閉式生產過程中所產生的廢氣，由於是密閉管子中，不僅不會排放出去污染環境，也便於收集，成為熱能源再利用。奇美九九．九％的廢棄熱能，都經過高燒，成為生產過程中所需的熱能。奇美六○％的生產能源是來自廢氣的燃燒。 自一九七五年起，美國的3M一直在實驗且印證「污染防治有回報」（Pollution Prevention Pays，簡稱3P）。 自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九三年的十九年期間，3M總公司林作砥博士推行3P計劃以來，3M所有員工總共想出四千一百個被認可的3P計劃，合計防止了六十多萬噸的污染物（包括空氣污染物、水污染物、固體污染物、廢水），幫3M節省了七億一千萬美元。 3M的成功在於能以積極態度取代消極；以事先預防改善，重於事後的處理管末廢棄物。 台灣的3M也曾成為立大功的環保小尖兵。台灣3M高階環境工程師魏上翔指出，以前由美國工廠運送膠帶來台的木架，拆封後，木架往往打掉廢棄，後來台灣3M的員工幫忙設計改成可摺疊式木架，就可運回美國再使用，單單一年就節省了七百九十五萬美元。種種例子不勝枚舉。 行銷綠色、清潔產品 企業追求無污製程，也追求不會對環境帶來污垢的無垢產品。「綠色管理手冊」一書的作者沙德葛洛夫（Kit Sadgrove）指出，總有一天消費者會要求他們購買的每一種產品，都有綠色背景。品牌綠化之後的競爭優勢也會更強。 一些國外企業的做法相當值得借鏡。像英國美體小鋪的所有產品，全部萃取自天然物質，包裝的材料是再生紙、可回收使用的瓶罐、或可自然分解的自然容器。 國內一些消費型產業也開始將綠色的意識放進產品的設計中。 義美副總經理高志明指出，民國一九八八年，義美推出的冰品堅持不用保麗龍盒及塑膠袋，而採用紙盒及紙包裝，義美的鮮奶也用紙盒包裝，而不用通行的塑膠瓶。這使消費者在飲食之餘，不會讓保麗龍、塑膠袋污染了我們的河流與大地，為下一代潔淨的空間盡心力。 金車食品董事長李添財也強調儘量不用保麗龍的包裝。因此金車推出泡麵，一方面堅持不加防腐劑，另方面也採用紙盒包裝。 宏碁也在產品的設計上加上省電的機制，因為產品愈費電，所消耗的地球能源愈多，就要蓋愈多的電廠。宏碁也一直在簡化包裝，譬如將電腦包裝紙盒由彩色印刷，改為牛皮紙單色印刷，以瓦楞紙取代保麗龍。 加上省電的功能，宏碁電腦與明�電腦的產品也是唯一在美國拿到「能源之星」（energy star）的台灣企業。 服務業走上綠色服務 完整的環境管理體系，必須把產品照顧到它進墳墓為止。東元及一些汽車業者，已開始在考慮如何回收終會被廢棄的產品，並予以拆解再利用。 有的服務業也開始利用零售據點，做資源回收服務。譬如7-Eleven去年就開始積極鼓勵消費者進行少用塑膠袋的運動。此外，7-Eleven在全國一千個連鎖店設回收據點。 7-Eleven總經理徐重仁指出，去年活動推展後，平均每人使用購物袋的數量已從○．四二個，降到○．三五個，一年總共可少用二百五十萬個購物袋。此外，7-Eleven所使用的塑膠袋是用回收的塑膠袋再融解所製。 台灣的企業在二十一世紀來臨之前，還正在全力衝刺工業減廢、無污染製程等。等到了二十一世紀，就如東元電機所規劃的，永續發展才是二十一世紀企業的願景。企業如東元，給自己的目標是企業要成為為環境而設計，而能永續經營。 東元對未來企業如何與環境融合，有四大體認：一．體認資源有限，要循環再利用；二．體認生態平衡，要全力保護；三．體認環境的涵容能耐有限，要盡力照顧；四．體認企業的道德，要珍愛地球。 這四大體認不是口號，有些企業已真有所感。金車董事長李添財就相當重視生態的保育。 在宜蘭海邊，李添財的另一家新公司，金車生物科技公司的海洋研究所，研究以生物科技來養植花卉。 台灣惠普電腦董事長黃河明也有他另一種對環境的關懷情。 黃河明鼓勵員工每年請二天假去當義工，但是公司照樣付薪水。黃河明鼓勵大家多到大自然中走走。「由於你去體會大自然，也就會去珍惜大自然的生態，」黃河明說。 沙德葛洛夫也指出，企業愈早擬訂綠化政策，並以行動計劃確實施行，就愈早能夠降低出事的風險。「今天不做，五年後會枉然，今天做，五年後還會做，」林憲銘說。 「台灣的環境品質一直在下降，最近可看到一股力量，來擋住這股下降中的趨勢，」黃河明說。 台灣己有很多企業正積極成為一股力量，但也需要更大的企業出來親自示範環境保護、永續發展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