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 — 中國開放的聲音

「中國」迷宮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中國大陸如此逼近台灣。
兩場軍事演習，搞得台灣內外翻騰。股巿下跌、台幣貶值、外商投資可能中止，而「亞太營運中心」的發展計劃也可能被兩岸的情勢打亂。從中央到地方，從巿民到商人，談論的已經不是中共對台政策的問題，而是開始害怕武力真的來臨時，生活該怎麼辦。
但在北京街頭，小巿民依舊為了每天的米菜價格、今年夏天的西瓜價格上漲而煩惱。黃昏時，故宮旁邊的老樹蔭下，手搖團扇的老北京人談論的依舊是物價和生活，以及最近前北京市長陳希同貪污的案子會不會有結果。中共在台灣海峽的演習太遠了，沒有人去關心。「只要台灣不獨立，別發生戰爭，誰去管它？中央難道會給咱們加薪嗎？」巿民說。
兩岸民間的反應，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由台灣向外看，無論是外交國際空間，還是經濟發展策略，或者只是現有的貿易關係，大陸都居於重要的位置。它有如生存在一個巨人旁邊，即使有意忽略，都難以逃避其陰影。
然而從台灣看大陸、從世界看中國，中國大陸都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中國大陸是一個巨大的問號，充滿希望與幻滅、利益與陷阱、樂觀和沮喪：
全世界最大的市場。十二億人口，只要有百分之一消費者，就相當於台灣一半人口的消費市場。
全世界經濟成長最迅速的國家之一。國民經濟總產值每年以一０％以上的百分比成長。這在每年只有二∼三％成長率的歐洲是不可思議的速度。
世界上固定資產投資增長最迅速的地方。一九九三年有一千五百億美元，而且由於它的科技、生產技術不夠，一些新的設備必須向外購買，包括飛機、電腦、電訊、生產設備等，它的市場大餅足以讓一家公司轉瞬成為國際集團。
它是世界上最容易創造新資本家的地方。藉由特權利益、權力關係、獨佔性經營、利益交換，在中國大陸可以用最短暫時間，將國家資本轉為個人資本，創造新資本家。香港便充斥這種新貴。
它是亞洲經濟崛起的奇蹟。香港、台灣經濟因之維持高成長，新加坡、韓國則全力加入這個成長的經濟圈。日本「脫歐歸亞」的政策即著眼於中國大陸市場的利益和投資。不僅日本，歐美和東南亞國家的投資者一樣著眼於它迅速的經濟成長，希望從中獲利。
但它也是全世界最後一個堅持社會主義的大國，依舊使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做為國家的指導方針。用自己的政治體制、意識形態，維持國家的生存。
它也是全世界唯一可以和美國對抗的社會主義國家，當俄羅斯已在分裂中沒落，它是二十世紀末的第二大軍事力量。亞洲國家、美國、歐洲、俄羅斯都無法忽視它巨大的影響力。如果它要發動戰爭，亞洲國家沒有一個可以抵擋，甚至有韓戰、越戰經驗的美國都必須考慮再三。但它的軍隊也在經商，為了個別部隊內部的經濟利益，甚至行為可以超越國家法治的範圍，變成新特權。
它也是亞洲動亂的根源。如果發生內戰、局部危機或社會的總體崩潰，逃亡而出的人口會讓亞洲和全世界都無法承受，變成一個地區的動亂。
它也是最古老的國家。集權政治與傳統宮廷政治的特色，依舊在現有政治文化中存在。強人的生與死對國家有決定性的影響，權力接班的順利與否會決定政權的穩定性和它的未來。中國十二億人口的命運決定於北京政治決策，而北京的權力核心在中南海，中南海裡的總書記和總理辦公室，幾個人共同決定了中國的命運。
它也有最繁華的城市。深圳、上海、北京可以一夜銷金數萬元人民幣，也有最貧困的農村。整個家庭的年收入不到一百元人民幣。
它是國際外交上的強大力量，可是沒有人知道中南海的權力如何演變，決策如何預測，也沒有人知道它的未來會不會出現內部權力鬥爭而來的動亂。

無法理解的內核

一個經濟、軍事、政治上的超強國家，卻有無法理解的內核；一個全世界矚目的市場，卻有難以了解的社會；一個快速成長的國家，卻有最古老的政治傳統；一個利益的來源，卻也是動亂的根源。
這便是大陸中國，像迷宮般的中國。充滿著希望、成長、野心和利益；但也同時包含著危機、恐懼、迷惑和毀滅。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無論台灣同意與否，生存在中國大陸的旁邊，這個小小的島嶼已經深深走向中國的迷宮之中。經濟上，中國大陸已經成為台灣出口利益的最大來源，也是台商投資最多的地區。軍事上，台灣遭遇最直接的壓力，中國大陸太大，而台灣太小，中國大陸在國際上擁有代表中國的主權，而台灣只能在夾縫中生存。
而最重要的是：國際上普遍承認「一個中國」的原則，海峽兩岸的問題無論如何都不是國際力量可以干預的。也沒有一個夠大的國家願意為台灣出面與中共這個強大力量對抗。
無論台灣同意與否，這個「迷宮般的中國」竟是台灣命運最重要的決定性關鍵。不僅是中共會不會武力犯台的問題，而且隨著兩岸貿易往來、投資數量的增加，它的影響力只會增強。反映在經濟上的案例即是：鄧小平生死的消息會影響股市的起伏。那是市場最立即而無情的利益反映。

重新了解中國

以往，剛剛開放探親和大陸投資時，台灣還可以只根據中共對台政策的變化，來預測台灣的未來。但隨著兩岸經濟關係的深入，交互影響的增強，台灣已經被迫受到中國大陸內部的政治、經濟的影響。大陸經濟政策、政權轉換的變化，甚至可能影響台灣經濟成長和社會的穩定。如果中共內部發生動亂，則一個非理性的決策可能使海峽兩岸演變為戰爭危機，使現有的經濟利益完全消失。
僅僅看見對台政策是完全不夠的。人們發現：影響台灣最重大的是兩岸關係，而影響大陸對台政策的是大陸內部的因素。
重新了解中國大陸，重新研究中國大陸的變化趨勢，甚至比對台政策更具有長遠的意義。
然而，台灣對大陸的認知有多少呢？

如果現在做一個測驗，人們印象中的「中國大陸」是什麼？可能會得到一個令人吃驚的結論：沒有人有完全相同的大陸印象。即使是學界談論到「中國」這個概念時，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一個個不一樣的「中國」。商人、學者、政客、工人、農民等，甚至是同為民進黨內，或國民黨內的人，中國的圖像都可能完全不同。對現實「中國」認知的差異，最後卻變成台灣的大陸政策認知的歧異，甚至是前途問題認同的根本歧見。

中國認知 矛盾叢生

即使是同一個人，他的腦海中的中國甚至也是自相矛盾的。而且不僅是中國人本身如此，西方學界的研究者和中國通也一樣的矛盾叢生，言人人殊。現實的認知已經如此，更何況要討論它的未來，則更可能是建築在不同認知基礎上的不同討論架構。
然而什麼是「真實中國」呢？
中南海？還是社會底層？
在這種情況下，試圖為中國大陸畫一個清楚的藍圖，勾勒一個清楚的圖像，就倍加的困難了。然而正因其困難，正因其複雜，更顯示了問題的迫切性。大陸之外的中國人最關心的問題可能是：當鄧小平不在時，中國大陸會走到哪裡去？改革方向會不會變化？以及後鄧小平時代會是什麼面貌？然而這已不僅是中國人關心的課題，連全世界的投資者、政策研究者、學界、政府部門都在問同樣的問題。
那麼有沒有可能，嘗試逆向思考呢？
如果假設鄧小平已經死亡，那時，中國大陸會是什麼面貌？一般的假設常常是建立在中國的情勢會隨著鄧小平的死亡而變化。但如果換一個方向反問一個問題：什麼是不會隨著鄧小平的死亡而變化的？
是經濟的發展？是人口向城市的流動？是盲流還在中國的大地上流浪找新的生路？是沿海的開發繼續不變？
或是香港會與廣東逐漸合流成為一個經濟區域？中國的資本構成會不會沿著現在的趨勢，繼續向民間資本成長、國家資本弱化的方向發展？
或是，環保問題會不會隨著鄉鎮企業的急速成長而惡化？教育的情況會改善嗎？

中國的變與不變

加入GATT後，中國的邊界觀念會不會變成一個經濟邊界的概念，而不再是現在國防邊界的概念？未來的工人是高薪的工人？他們是什麼樣的工人呢？有足夠的勞工意識？有足夠的勞工保護政策？在合資企業中，勞動者的法律完備了嗎？
知識分子呢？他們會是下一個世紀變革的開端嗎？傳統的知識分子會不會轉型成為企業成長的主力？
還有，古老的農村大地上的農民，他們會流離四散，一如所有工業化必然的悲劇結局？或者他們會找到自己發展的可能，例如離土不離鄉的鄉村工業化道路呢？
中國會走向民主嗎？什麼時候？
鄧小平在不在權力核心的政治問題，固然是一個無法逃避的課題，但是中國應該有更長遠的思考，去想一想一些更根本的無法逃避的課題，而不是寄希望於個別的領導人。這些課題，都不是鄧小平一個人存在或者不存在就能解決的，而是未來中國走向現代化就必然要面對的課題。
用一個比較通俗的說法：什麼是中國現代化發展的大趨勢？在巨大的社會變遷來臨時，如何了解和估計，以及解決這些課題？那無可迴避的課題！
值得引用的是匹茲堡大學經濟學者湯瑪士．羅斯基（Thomas Rawski）在一個研討會上的說法「眾所周知，中國經濟很大，它有自己的慣性。毫無疑問，當政治領袖把變革經濟當做他們的主要目標時，例如土地改革、集體化或大躍進，政治對經濟有極大的影響。我認為同樣無可置疑的是：經濟有其自己的規律。儘管政治因素可能會對經濟的發展劃定不可突破的界限，但在這界限內，經濟仍能發展，特別是當政治領導把非經濟的變化當做其主要目標時。經濟發展的決定性要素必須從經濟方面著手去尋找，而不是去觀察在中南海裡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同樣的，社會的發展亦有其自身的規律，它在工業化過程中的變化，亦不見得會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而是以大多數人的願望和流向為主要驅動力。什麼是中國現代化發展的大趨勢呢？這便是本書要探討的主題。
這也可稱之為「無聲的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