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的北京,百萬人湧上街頭,給高喊民主的學生打氣,但又有多少人,包括學生自己,清楚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和要什麼?曾因天安門事件宣告脫離共產黨而被拘禁的知名大陸記者、作家戴晴,現正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從事研究,她由在大陸的壯烈追求民主到在美國平實的體驗民主,以自身的經驗和觀察,深切反省與剖析「中國式民主」。
天安門事件過去四年多了。現在看來,當時最大的訴求─也是百年來中國的仁人志士們最大的訴求─民主,倒也還相當新鮮地縈繞在大大小小的會議上和各色各樣的腦袋裡。
在中國應該有一個比較合理的非專制的政治體制,這好像沒有人不同意。但這是怎樣的一個制度,通過怎麼樣的過程才能建立,建立之後不但得以延續還能不斷完善,分歧就相當大了。這大的程度,據我從旁觀察和親身體驗,不論在歷史上還是今天,常常到了不惜效仿專制者的種種招式,包括直接借專制之手把不同意見封殺,將不同意見者置於死地的地步。
活了這麼些年,好事壞事都經驗不少,品味來品味去,覺得人生最大的幸福,終究莫過於通過自己的觀察而得到了經得起考驗的結論。
對於生長在二十至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說來,最具誘惑力的題目,也莫過於在這塊道統之下藏盡了貪欲與殺機的土地上,實現民主和與之有關的一切了。不幸「民主」二字不但不像「桌子」、「板凳」一般明確,與「封建」、「資本」、「共產」、「革命」等等或攬新詞、或借老詞所闡發的外來概念一樣,常給望文生義不求甚解者極大的誤解(有著名學者就曾將民主權威地解釋為「不要以為『民主』是當官要為民作主,正相反,是人民當家做主人)。如果這誤解再輔以正式或非正式地聽來的故事,故事之上又套著光環,就有些不妙了。
加之今日中國,不知因為壓抑太久還是渴盼過切,不少玩家往往把它解說得太絢爛、太壯烈、太戲劇化,從而也就太誘人──特別能誘惑那些嚮往絢爛、壯烈與充滿戲劇衝突的人生的熱血族,而這批動不動就沸騰的族人,又常常為求一時之逞,什麼都幹得出來,就更讓不相信大餅會輕易從天上掉下來如我輩者,絕不敢放過一個觀察的場合,絕不敢忽略一次請教的機會,就此題目,細細揣摩比較。
民主是協商契約
凡正常地生活在社會上的人,如果沒有什麼非常的事,打亂了他自認為正當的規則─那怕這規則在外人看來充滿了統治者對他的愚弄─他是不會想到「民主」的。
也就是說,民主這事,其實是聚居著的人群由於活動範圍的擴大、活動內容的多樣而出現了衝突,且事關行事準則,不得不相互協商,定個共同遵守的契約。這契約一開始可能非常單純,後來世事複雜了,口說無憑,於是寫在紙上;寫在紙上還有人不遵從,不得不公推一些人出來監督和保護。我們夢寐以求的憲政、民選政府、國家控制的軍隊等,根本道理不外這麼幾條。
如果一人孤身獨處,和誰也不往來,像魯賓遜,如果大家一致遵從古訓,相安無事,像陶公筆下的桃花源;如果個個謙和禮讓,一心為公,像君子國、像原始共產公社;民主這種又繁瑣又麻煩的事本可有可無。
無奈以上的幾種情形,都是最天真、最懶惰和最沒用的人一廂情願想出來的,現實世界的事情實沒那麼簡單,於是,在日漸發達,日漸相互溝通和相互依存的社會裡,民主就顯得很緊迫了。
但這裡有一個前提,那就是,這聚居著的每個人必得是個獨立的個體,有著屬於他自己的利益和願望,否則,「孟嘗君食客三千」,人口密度是夠大了,衝突也不少,但一律效忠王公,何曾有民主這種念頭冒出來?
如果覺得春秋離現在太遠,只看一九八九年的北京,百萬人湧上街頭給高喊民主的學生鼓勁,但又有多少人,包括學生們自己,清楚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和要什麼?既然不知自己的實際利益在何處,甚至連擁有保護自己利益的權利也不甚了然,民主又有什麼要頭呢?
再看近幾年的台灣,如果享有民主權利的人,因種種原因對自己生存的這方土地,尚缺乏明晰前瞻的見識,火爆爆的民主活動,缺少了造福於社會的質樸目的而近於做戲了。看戲固然無妨,但這種看法的代價似乎大了點。
集中指導下的民主
共產黨建政以來,民主二字沒離過口。「民主基礎上的集中,集中領導下的民主」,成了典型的讓人弄不清民主到底有還是沒有的歌訣。口口聲聲民主,卻能做到實際操作起來一點協商的影子都不見,也真是共產黨的本事,即便如筆者這種很有些意見想貢獻的人,也自動放棄神聖的憲法賦予的「民主權利」至今。(中國公民有選舉權。我只在十九歲那年參加過一次完全不辨東西的投票,以後的三十年裡,就再沒為這類裝點門面的鬧劇耽誤過功夫。)怎麼回事呢?
大致分析一下一九四九年以來,共產黨治理的招式,可以知道,堪稱法寶者有三:思想控制、黨指揮槍、全部資源的絕對壟斷。這三項的完成,都有一部血淚史,將其細細道來,已不屬本文範疇。作為一名公民,我可以作證的是,在我成年的一九五九年,它們已全部完成。那麼,在這三法寶鎮守之下,一名公民處在什麼樣的狀況呢?
農民於土地,不但不具所有權,也沒有經營權和生產自決權。也就是說,種那塊地、種什麼、什麼時候種及怎樣種,都不是耕者自己決定得了的。其實,就算他決定了也沒有用,因為所有地裡的產出,都要納入「統購統銷」:政府收購你的出產,說收多少就收多少,說什麼價就什麼價。除政府之外別無買主。
不但所有的米行糧號全部歸公,城鎮居民入口之物,從米麵油鹽到奶蛋糖糕,全部按人口憑票定量供應。當然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也有所謂票證之外的「議價」商品,但錢從那裡來呢?外幣管制的同時,全國實行等級工資制,並遵從「高就業、低工資」原則,家庭月入僅夠消費按票證所配給。
國家實行義務教育與統一分配,一名畢業生到那裡就職,同中彩一般毫無主動權。區別僅在於公平的原則此刻不起作用了,你的命運操在黨的手裡。人進了「單位」,作為一個個體在社會上所應盡的和應享的,已全部融入國家。
也就是說,你與社會橫向的聯絡是不存在的,你的一切:工薪、升遷、住房、社會榮譽、婚姻……直至可不可以和可以生幾個孩子,犯了事兒判不判和判幾年刑,全取決於你的頂頭上司。而你上司還有他的上司,全能的社會縱向控制一層層上去,直至中央,直至那大權在握的獨裁者。
工廠的情形差不多,因為原料要靠國家配給,產品要由國家分派,賠錢賺錢都歸政府,工人和官員的差別只在於「革命的分工不同」。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若想「上進」,除了聽頭兒的,幾乎沒第二條路;要是觸犯了他,後果可以想像。
在中國大陸,一九八0年代中期,或者說,鄧小平推動他的摸石頭過河的經濟改革以前,除了組織在公社裡的農民和組織在大大小小機構工廠裡的幹部工人──永不生锈的螺絲釘們,「民」已所剩無幾。不說剃頭的、補鞋的,就連和尚尼姑,都有宗教局等級森嚴地管著。連一輩子呆在家裡、從沒當過「公家人」的老奶奶們,也別想自由,「居民委員會」屬一級政權機構。
徹底打碎原有的社會結構和社會聯繫,將所有的個體重新組合。這種戰時軍事組織的延續,從形態講,「前國上下一條心」,易於縱向集中統治。就功能而言,以盤剝農民為主要手段的社會主義家業累積,則非此莫屬了。
或許可以這樣來概括共產黨對中國的統治:在「槍」、「筆」這兩桿子威迫下,以對社會財富和社會資源的絕對壟斷為本,斷絕社會上除縱向控制之外一切橫向、多方位、多層次的聯絡,將構成民間社會的基本要素掃蕩殆盡,全民心悅誠服於「集中指導下的民主」──這是無民間社會的「民主」政制的最根本特徵。
如果一九八九年聚在天安門的那批激進派,獲得了他們心目中的成功,喊得震天價響的「民主」,也躲不掉這一格局。
個體意識覺醒
如果這類「集中指導下的民主」的結果是國泰民安──那怕僅僅是表面的和暫時的,毛澤東時代也還捱延得下去。無奈這種以摧折絕大多數人的創造力為特徵的政治,結果必然是民不聊生。活不下去,不變是不可能的。果然,毛一死,變就開始了。而且是由共產黨號召、共產黨推動,在共產黨制下打亂共產黨全部建樹的變。
沒人說得出這是一個天才的、還是一個低能的決策。總之,似乎是,在幾句樸質到不能再樸質的農民式的大白話(「黑貓白貓,捉住老鼠就是好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摸著石頭過河」)下邊,沒有綱領、沒有號召、沒有計劃、沒有組織。每個想動動的人都可以動動,至於為什麼動、怎麼動和動成什麼樣,完全看自己的悟性乃至運氣。動的結果麼,悲歡離合大起大落的故事,幾年也說不完,對主人公的品行與事件結局的評價,不但眾說紛紜,甚至尖銳對立。
但有一點是無人能加以否認的,這就是原有的、由他們自己「在毛澤東思想指引下」精心結構的縱向統治日漸鬆動,原有的上下聯結日漸脫斷,專制者以原有的方式控制社會已日見不支,有的簡直就成了笑柄。被壓制的個體意識覺醒了。當這意識不僅僅停留在學術與理性思索層面,而是有了一定的經濟依憑,甚至開始付諸行動的時候,被打散了的民間社會,終於在中國這塊很相宜的土地上,在日見散掉了的「社會主義大廈」的瘡口與裂隙中,悄沒聲兒地長了起來。
如果讓它就這麼悄沒聲兒地,或者有意無意施點水肥地長上幾年,景象可能頗為可觀了。不幸與這同時長,甚至長得要猛一點的,是一些對民主有著隻字片言的了解,人前人後以「五四」精神繼承人自詡,內心深處卻巴望讀書做官的「知識份子」,外帶他們走到那兒賣到那兒的民主渴求。
我之所以從不把天安門事件稱做民主運動,而把它看做是一個挫折,一個中國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的挫折,就是因為,對於民主政治不可離之須臾的土壤──民間社會的生成,它所起的,是負面的作用。
今天可以看得很清楚的是,「六四」鎮壓最可見的成果是:封掉了幾十份最好的報紙雜誌;罷免掉一批最優秀的官員;十年經濟改革好不容易開端的意念與價值標準多元化的局面腰斬。而這些,本會在大陸關鍵的轉型期中起到既安定社會,又使社會轉型不可逆轉的至關重要的作用。
成熟的民間社會
成熟的民間社會是民主政體的先決條件,這一社會愈發達完備,民主制就愈臻完善,這已是一個在學界討論的很久,並取得了一定共識的命題。問題是,在中國,成熟的民間社會意味著什麼。
首先,毫無疑問,獨立意識和意志自由。問題是,當了幾輩子「臣民」和「工具」,習慣於長幼尊卑有序,再加上共產黨貫徹了幾十年的階級成分劃分,這意識從何而來?
黃仁宇先生認為,必須從技術著手,建立以商業條例為基礎的新秩序,使各種經濟因素得以公平自由交換。但,這經濟因素是什麼,又從那裡來?這不由得不讓人想到私有財產神聖和個人權利的法律保護。先不說大陸的有產者不會在一天之內從石頭裡蹦出來,只說蔣中正治下的中華民國,自一九二0年代到一九七0年代末,以上兩項,起碼在名義上並未剝奪,台灣稱得上具有一個成熟的民間社會了嗎?
一般說來,總是政客們的大起大落最惹眼,青史留名的,也大抵是這些人。殊不知,一點點聚積著的,正是那些如工蜂螞蟻般的平頭百姓。最近看台灣的電視新聞,很要耐著點性子:討論期貨交易的細則,追述地方官吏薪俸提升……每個細節都窮追不捨,爭來爭去。
就節目而言真是不很好看,特別對我這種非利害攸關者。但民主政體的要害:秩序和制度,不就得這麼一點點磨出來了麼?這同時也是一個反證:商業秩序、民主制度的建立,實在不如在廣場上樹起一尊民主女神一般浪漫有趣。
與這些點滴的健康因素同時生成,並且更熱鬧地在民主化的台灣政治舞台上呈現著的,還有幾齣大戲。對這幾齣,筆者作為關注台灣社會的局外人,實在不敢恭維。扼腕長嘆之餘,不禁想到兩個世紀以前,英國的克倫威爾首相的故事和當前正上演著的菲律賓的故事──不成熟的爛民主不僅會製造專制者,也會毀掉一個安定富裕的社會。
今年夏天,曾在一個討論公民社會與公共空間的會議上,與前蘇聯社會學家有幾次碰撞。共產主義作為一個理想加以試驗,終以幾億人的犧牲作為代價而失敗,已是不爭的事實。對此,蘇聯徹底認帳;中國共產黨嘴硬,正給自己找麻煩。舊體系解體,新體系不能憑空架在那兒,總要有所依憑──民間社會的生成和成熟,並成為新體系的基礎,雙方也沒有異議。問題是,它如何開端。
戈巴契夫綱乾獨斷,從上層推行政治改革之初,很讓中國的改革愛好者們高興了一陣子。當葉爾欽嫌他瞻前顧後、拖泥帶水而自己跳上前來,更令觀者痛快地大幹起來之後,很讓人替他捏一把汗──你的依託在那?還句話說,新俄羅斯民間社會的雛型還未見,前蘇聯社會學家說,你不幹,它打那兒來?沒有現政權一個接一個的新政策、新法令,百姓怎麼動?在他們的理想中,民間社會的形成,如果不說主要靠,在最初也是要靠政治菁英自上而下地設計的。
在中國,有人把鄧小平稱做「改革的總設計師」。時間一年年過去,中國大陸一天天變化,這句話看起來已經愈來愈不像阿諛奉承之詞──沒準兒他口上說「摸著石頭」,心裡對這河的深淺緩急是有個大數的。
雖然在法國迷上了足球和橋牌,鄧小平骨子裡還是中國人。,信奉天人合一,信奉瓜熟蒂落。他一口咬死經濟改革,咬死「經濟這個東西,是一切理由中最大的理由」,無論來自左還是右的攻擊,一概不理。他甚至不提中國的社會變化和這變化將導致的一切,也不許別人提。但是,在大陸那廣闊的國土上,民間社會就那麼一點點地長起來了,雖然長得荒腔走板、長得險象叢生。
比較蘇聯和中國大陸,今天看,在轉型過程中,中國人受的皮肉之苦少一點。至於那種方式更易於民間社會的生長製作成熟,從而更順利地渡向合理政體,我以為,目前尚無定論。在俄國,本代人可能要付出較多的犧牲,以後的步伐會日漸輕鬆。中國雖背負沈重的包袱,無疑處在百年來最有希望的時期。
如果這局面再度被糟蹋掉,就像二0年代和四0年代那兩次一樣,根源恐怕還在那朝野兩造大小政客們。認為只要自個兒上台就意味著正義民主,成了他們大張撻伐確定不疑的藉口。這情景下,有誰能涓涓滴滴滋養民間社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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