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到台東金樽參觀江賢二藝術園區,獲贈一本畫家的自傳。封面上是江賢二年輕時的相片,嘴角上噘,頗有睥睨眾生的孤高氣質,但嘴形略顯不太自然。
這本書在封面下,居然還有第二張封面,設計完全相同,只是江賢二嘴裡多了一根香菸。
接待的年輕朋友解釋,雖然50年前香菸或菸斗是藝術家文學家的招牌,現代社會卻視為不良習慣,一張叼菸的相片可能招致非議,給出版社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因此乾脆修圖。
政治正確的自我審查
出版社的顧忌屬於一種自我審查,即使在言論自由的民主社會也經常發生。近年社會強調「政治正確」,言辭上如果觸碰政治正確的紅線,輕則遭人側目,重則被群起攻之。
語言一向充滿各種對種族、風俗、性別、性取向、宗教信仰的歧視字眼,言者縱使無心,聽者卻別有感受。
為營造多元包容的社會,社群裡的成員對於日常遣詞用字,自然有適當的敏感度,什麼場合不能用什麼字眼,什麼笑話不能開,都是現代人的基本素養。
然而政治正確究竟應是現代人的自我要求,還是對他人的要求?有沒有限定的範圍,可不可以無限上綱?
任何一個社會都是眾多較小族群的組合。族群的分界線,最常見的是血緣、地緣,或是學歷、工作、宗教團體、社團組織等,每一項都在族群與族群間畫出一條條隱形的分割線。
任何人都同時歸屬好幾個族群。各族群有它特有的圖騰與禁忌,生長在這些族群組合的特定時空,思想、理念、價值和習慣都會被族群形塑與限制,不可能憑空生出無關的價值觀。
因此政治正確,跟我們所認同的族群有關。族群間的差異,小如一個城市中,像是舊金山的亞裔和白種人;大則如國家內不同的族群,例如印地安保留區的原住民和大城市的居民。
更大者則是國家與國家的差異,例如未開發、開發中和已開發國家,因為文化和國情不同,國家間的政治正確幾乎難以有所交集。
過度強調政治正確,特別是要求對方政治正確,常是各個族群間衝突的來源。
不只現代社會,翻開殖民主義幾百年的斑斑血淚,可說都是武力強的帝國自視文明優越,掠奪資源,更強力改變殖民地的價值認同,使居民不只失去土地和主權,更失去心靈依怙。
然而政治正確更大的挑戰不在空間上不同族群的衝突,而是時間軸上的前後差異。
正如江賢二多年前抽菸,顯然是當年社會共同認可的人文氣質,不抽菸的現代人能否體會?即使不以為然,是否能夠尊重?
時間上的殖民者
去年,美國喬治.佛洛伊德事件引發「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BLM),各國紛紛響應,不但反省當代黑人所受到的系統性差別待遇,也翻出許多英美買賣黑奴的歷史舊帳。
黑奴在1619年首度被販賣到北美洲,到了美國獨立時期,總數在十萬人之譜,連喬治華盛頓或者在獨立宣言裡寫下名句「人人生而平等」的傑佛遜,當年都蓄有黑奴。
結果在BLM運動中,波特蘭州的示威者將華盛頓和傑佛遜的銅像都拉倒在地上,其他州裡許多兩人的銅像也被潑上各色油漆。
歷史上這種今是而昨非的故事比比皆是。有些確實出於文明進步,例如古代殉葬制度,已經被現代人完全揚棄。
有些出自於價值觀的演化,例如人權觀念經過數千年的循序進展,逐漸降低社會裡階級、性別、種族的法定差異,卻仍然不能消弭實質上的差別待遇。
有些出於觀察角度的調整,例如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間接帶來西方文明的突飛猛進,卻同時造成美洲原住民無盡的苦難。
更等而下之的是許多現代政府企圖奪取詮釋歷史的話語權,「誰能掌握過去,便能掌握未來;誰能掌握現在,便能掌握過去」,於是追究過去的是非,成為政治權力操作的工具。
用現代人的眼睛去看過去人的行為,跟先進國家面對落後國家,或是殖民者面對殖民地的心態,沒有太大差別。
誇張地說,主張今是而昨非、過去百無一是的人,彷彿時間的殖民主義者,粗暴地以現代的價值觀數落過去的種種不是。
差別是:空間的被殖民者還可以抗爭,爭取獨立;時間上的被殖民者卻往者已矣,一無申辯的餘地,只能任憑現代人鞭屍。
尊重古人的價值
現代人常喜歡強調,「歷史的錯誤可以原諒,不可以遺忘。」的確,歷史不應當被掃到地毯下,不為人知。
不過究竟不遺忘比較重要,還是原諒比較重要?如果現代人對歷史寬容,是否對於所謂的歷史錯誤會產生不同的判讀?不遺忘,是否能幫助原諒,還是讓原諒更加困難?
如果不能以原諒為前提,只是向歷史追討政治正確,這可能只是一場利益或權力的算計,或是暴衝式的情緒發洩,像是將江賢二嘴角的香菸修圖,或是將歷史人物的雕像推落。
現代人如此講究多元價值,強調族群間的包容和諧,為什麼我們不能接受歷史、體諒古人所處時空跟現代迥異,學會跟古人和平共處?
如果能夠做到,也許我們才真正學習到現實生活裡,該如何跟理念不同的鄰居相處。(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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