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市芝山岩山腳,外雙溪雨農橋旁,最近出現一棟房子。
4層樓,2、3樓醒目無窗的鐵皮,打造一個封閉的盒子;4樓拱型鋼管支撐住透明空間,加上由廊柱、玻璃結合,靈感來自台北騎樓的一樓。屋頂平台上,巧妙組合外露的水塔,與有如小方格的頂樓房間,實虛共存。

「這棟是我的Villa Savoye(薩伏伊別墅),」建築師邱文傑說道。2000、2004年就拿下台灣建築獎首獎,沉寂了16年,2020年他以新竹動物園、山屋一次拿下2個佳作,成為當年度討論度最高的建築師。
「他是我們這一代最有才華的建築師,因為他總是在很艱難的局面裡,找到突破的方法,」當代新公共建築運動的推手之一,實踐建築系系主任王俊雄盛讚,從新竹動物園、正在興建的基隆山海串聯計劃,基地環境都極端惡劣。
薩伏伊別墅是建築大師柯比意在巴黎郊區所建的民居,是他建築理念最著名的一個作品,目前已經成為國家博物館。
山屋是58歲邱文傑的薩伏伊別墅。在這棟花了14年,收藏家業主杜書拯支持蓋出的空間裡,他發聲,「台灣這20年來,鄉土還是戰勝了現代性,此刻我們需要的正是更堅強的現代性,去支撐城鄉的情懷。」
邱文傑
- 出生:1962年生於台北,中山北路七條通
- 學歷:淡江建築系、哈佛建築與都市計劃碩士
- 經歷:1996年回台與陳建州、莊學能、金瑞涵陸續合夥事務所,2010年考取台灣建築師執照,成立邱文傑建築師事務所
- 榮譽:5次台灣建築獎、2次遠東建築獎、中華民國百年傑出建築師
什麼是台灣現代建築?
從小在中山北路七條通長大,51年次的邱文傑念淡江建築系時,正好是台灣威權鬆動、本土抬頭的時代。民歌運動、鄉土文學,建築上則是開始做古蹟調查。但邱文傑一直有個疑問,如果國父紀念館的中式燕尾飛簷不代表台灣,那麼閩南式的民居亦然,最起碼,像他一樣的台北小孩不住在三合院裡。
他熟悉的台北,是矮公寓、鐵皮違章的屋頂、小孩放學可以打躲避球的綿延騎樓,而騎樓一根柱子就可以賣獎券、賣水果的住商混居。
1985年,大五的邱文傑在批判思考強烈的助教季鐵男領軍下,與9位同學將真實台北──違章、臨時性建築搬上檯面,以無政府主義為題,在知名的日本《新建築》雜誌「2001的建築樣式」競圖裡,拿下第2名。


「違章建築那時是對威權的反抗,他一直留在那時的青春裡,他是一個永遠的年輕人,不會長大,」小他一屆的王俊雄形容。他認為,那一代親眼目睹許多抗爭,因此對於資本主義造成的不公不義感受很深刻,作為建築師,服務資本家很容易,但這不是邱文傑要的,「他在哈佛念的其實是都市計劃,他對於公共空間比較有興趣。」
種進心裡的聲音,即使出國都揮之不去。邱文傑坦言,哈佛是典型的菁英訓練,光學就擔心跟不上,根本沒有能力批判。擠進拔尖的紐約事務所,老闆很強勢,只求生存。但他心裡一直對過於美好的生活,感到不安。
庶民的巷弄,讓人感受存在
週末,他會去紐約第五大道看很高級的櫥窗、摩天大樓,但也一定會鑽進奇奇怪怪的巷子,去看一般人在幹什麼。他走進哈林區,想證明世界沒有這麼危險;他走在曼哈頓島上,從135街走到最南邊港區,「這可能是我這輩子做最對的事情,我一直走,一直看,而且是alone(孤身一人),新的東西一直進來,這讓我覺得有存在感。」
回台後,很多人賞識邱文傑,想要他去做建案設計,薪水是市場行情的3倍多,有一家還是他大哥服務的公司。但最後總是兜不攏,「他個性裡就是不服從,」王俊雄解讀。
2000年,他回國才4年,就以新竹之心拿下台灣建築的最大獎;4年後,又以921地震博物館奪冠。但他自剖,這兩個作品用的仍是西方手法,「我得到很大的鼓勵,但我還是壓抑的。」
直到新故鄉基金會廖嘉展夫婦找上門,請他規劃埔里的紙教堂園區。廖嘉展說,當時,他想把日本知名建築師坂茂的紙教堂搬到台灣,希望能找一個台灣優秀建築師規劃環境,於是找上了當時在霧峰蓋地震博物館的邱文傑。

坂茂最著名的就是以紙管結構,讓脆弱的紙變得無比堅毅。邱文傑卻想將硬梆梆的鋼變柔。他彎曲台灣民間常用來搭臨時棚架的C型鋼,緊密排列增加強度,在紙教堂旁蓋了一個C型鋼棚。「透過他,C型鋼變得很有氣質,很有格調,很高級,很像工藝品,」廖嘉展形容。
違章建築可以朗讀,卻很難持久
原本社區朋友虧他,蓋個棚子,一支鐵架就夠了,用那麼多支幹什麼?但他要求摺疊角度精準,毫不妥協,後來還是找到蓋中台禪寺的厲害工班才做得出來,「大家做他的案子,都是來拚面子的,」廖嘉展說,看到成品,大家就服氣了。
「他有一種童真,有想法又不願意放棄,就會想各種方法去試,」他的哈佛學妹、AECOM亞太區總裁辦公室主任林芳慧觀察。
這一試,卻讓邱文傑消失在台灣建築大獎的候選名單裡。一方面,2006年後,台灣公共工程改採最低標,環境急速惡化。一方面,拿過不少大獎,卻一直沒考上台灣建築師執照的邱文傑,陸續面臨合夥人拆夥、2009年突發性心肌梗塞的厄運。「我生病那年,我太太才剛懷孕,我如果一走,連兒子都沒看到,你知道嗎?」他講起那段每天跟時間賽跑、不知道還有幾年的灰暗谷底。
他的生命起了很大的變化,自認無能力搞那麼多事、交那麼多朋友,因此自我要求能少蓋就少蓋,但蓋一個要像一個,「從那時起,我覺得,我人生可能只有一次機會,做對一件事情,我該怎麼做,所以我一方面調養,一方面在學習,」邱文傑說。
「生病後,他慢慢想清楚了,」王俊雄觀察,生病後,他確認自己需要很乾淨的環境創作,他拿到考了16次的台灣建築師執照,單獨成立事務所,「對他來講,他一個藝術家,只要能活下去就可以了。」

邱文傑的偶像是設計越戰陣亡將士紀念碑的林瓔。這位介於藝術家與建築師之間的女性,截至目前為止,除了紀念碑,只蓋了美國華人博物館、公民權利紀念碑三個作品,每個都引人深思。
自然捲的邱文傑,常說自己小時候是貝克漢,又說自己很帥,表面上愛開玩笑。邀請朋友來看建築展,口頭禪是「我們輕鬆聊」。「他看起來很casual(隨性),但他的嚴謹與紀律完全不是,」林芳慧觀察。
C型鋼棚的實驗,讓他發現,從大學開始就歌詠的「違章」、想要擁抱的「臨時性建築」,很難在都市真的變成能夠存在50年的常態性建築,他需要練功,「我那時根本不覺得一定要做房子,因為我覺得自己還不足。」
他靠接少許建案、當國際建築師在台對口,獲取麵包。其餘時間,他參與用鷹架搭起的「台北那條通」裝置藝術、打造雲林農博會的棚架入口。「我的事務所在做個1、2000萬的大案,但我不關心。整個夏天,我都在做台北那條通,我每天都去工地,因為我的鷹架要來了,然後我終於開始聞到那種味道了,我的巷弄、我的七條通,」邱文傑最得意的,是把鷹架對準資本主義的象徵台北101大樓。

台北當代建築文本:輕、亂、間接共生
他慢慢謄寫出台北當代建築的文本:輕、亂、間接共生;也慢慢尋覓騎樓、鷹架、鐵皮、夜市,運用到台灣現代建築新元素時的方法。
山屋雖然是私有,但他透過類騎樓的設計,演化出可以連結小巷與公園的通透空間,外人可以路過。雖然鷹架、C型鋼太軟不能用,但他改以9×9公分的方型鋼管為樑柱,加上斜撐抗地震,撐住違章鐵皮融化而成的鋼板。


即將落成的中國醫藥大學教學行政大樓,主結構是水泥,但南向立面由不同穿透性的玻璃帷幕與7×7公分的鋼管,組合成3米寬的雙皮層,將電梯、樓梯、空調幹管、水管外露,有如當年台北那條通的華麗鷹架轉身。
「這個立面是我20年前做不來的,因為我對這種材料、工法不熟,鋼管排列什麼時候要規矩,什麼時候要隨機才會漂亮,這都需要時間學習,」他說。
一路看邱文傑走出低潮,林芳慧講起老友,「他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他不是為了給人家看的。」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你的建築靈魂,當你太優渥或在舒適圈走太久,那個東西會慢慢不見。所以嚴格講,如果我還有一點可取,就是我一直把自己的舒適圈,還算控制得沒那麼舒適,所以我內在的聲音還是很強大,」邱文傑自剖。
一顆大學時代種下的種子,讓邱文傑40年來都在探索「台灣現代建築到底是什麼?」「台灣街頭巷尾的文化,那些生命力、多樣性,應該要影響我們的新建築,」這是他心裡無法忽視的聲音。
在台灣都市更新加速,巷弄文化可能消逝之際,這也是台灣當代最需要的聲音。(責任編輯:黃韵庭)
邱文傑建築展《間接共生》
- 日期:2020.12.19—2021.2.6
- 地點:山屋.芝山(台北市士林區至誠路一段305巷3弄1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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