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團隊有什麼問題？ — 亂象的背後

面對台灣史無前例的政黨輪替，社會曾對這批新面孔寄予厚望。
蟬聯六屆立委的行政院長張俊雄，理應最能體察民瘼；經歷財政、司法領域的副院長賴英照，應是穩健周延政策內涵的不二人選；出身學界，前總統李登輝倚重的陳博志，具備開創總體經濟格局的企圖；而經濟部長林信義曾成功改造中華汽車，理當最了解企業所需；財政部長顏慶章則經歷總統府、財政部，又是提對策、解決金融問題的合理人選。
然而，這個兼容民代、學者、企業家、文官背景的財經團隊組合，儘管個個優秀，但是頭一次接掌決定台灣財經走向的職務，人人忙得人仰馬翻，台灣經濟景氣卻背道而馳。
事與願違
今年一月，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統計，台灣的製造業生產、海關進出口、外銷訂單，紛紛出現負成長，而失業率、金融機構逾放比，卻節節升高，從產業環境到整個社會，正面臨難過的險峻形勢。
景氣衰退與國際大環境有關。各種預測顯示，今年，全球經濟成長率可能只有3％，美國更降至2％，直接間接打擊到台灣的進出口表現。
除了不可抗力的環境因素外，各界對這個財經團隊的表現，也不乏質疑、批評，甚至失望的聲浪。
「不要說一般人沒感覺，就連我也看不出新政府有什麼財經政策，」午後仁愛路旁的咖啡屋裡，一位陳水扁幕僚沈聲批評。
仔細觀察，新政府財經團隊並非沒有政策動作。從財政部展開金融機構合併，短短三個月內，「宣告」合併的中大型銀行達九家；經建會則密集推出知識經濟方案，擴大內需方案；而引發朝野動盪的核四案外，經濟部其實還有組織競爭力服務團、協助中小企業電子化、改善工業區環境等多項方案在進行。
配合財經政策的會議，更如走馬燈般在召開。撇開評價兩極化的全國知識經濟發展會議、全國科技會議、全國經濟會議等公開大型活動，行政院每週除了例行的院會，財經小組會議外，還有至少一、兩場政務會議，討論、協調財經議題。
高層領導人的焦急，也溢於言表。陳水扁總統曾多次在公開場合表示，經濟發展優先，甚至連願意為企業洗腳、脫鞋的話都說出口。
但是，新政府財經內閣的民調依然低落，企業信心依然流失，就連中研院長李遠哲都忍不住，跳出來批評政府效率太差。
經濟學者、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研究員施俊吉指出，無論剛出爐的八千一百億擴大內需方案，或更早的三千億房屋貸款、傳統產業融資，新政府的紓困動作其實很多。「大家要問的問題應該是，這些動作為什麼看不到績效？」施俊吉說。
急於表態、急於交代
除了朝野惡鬥外，癥結還在於執政黨本身因缺乏明確的財經政策理念，而經常扯新政府後腿有關。一位財經團隊閣員不諱言，新政府成立後，行政院、民進黨和立法院黨團其實是各說各話，「誰在執政都搞不清楚。」
癥結，還出在這支團隊企圖心強，卻又水土不服。財經政策在激進︱︱如停建核四，保守︱︱如干預股市和抒困傳統產業的兩極間擺盪、失焦。其中，關鍵因素是整個團隊的領導管理風格。
不同於國民黨執政時期，閣揆決策力求平穩，立委出身的張俊雄，決策風格更強調效率和魄力。
熟悉行政院的人士指出，比起前行政院長唐飛，每次開會動輒三、四小時，張俊雄領導下的行政院院會講求效率，「一個半小時內結束，沒有準備好的提案就退回。」原因是張俊雄的開會原則是，會議要有目的、結果，而且要去執行，並且列入管考。
「他不要聽問題，要部會主動提解決方案，就連批公文，都寫上幾點幾分，」一位行政院幕僚表示。
這種行動派領導，讓部會間的爭議很快獲得仲裁。譬如，財政部不再堅持企業保留盈餘要課百分之十的稅；國安基金投資種子型企業的額度，也順利通過；而行政院版四十四小時工時案，經濟部與勞委會也沒有爭議。
不過政策求快、求效率，效果有時適得其反。例如，擴大內需方案，作業三個月就出爐，但是預算能不能如期跟進，卻沒有人說得準，因此被外界批評為心理作用大過實質效果。
了解內情的人指出，非財經專業出身的張俊雄卻勇於做決策，其實與他背負沈重的壓力有關。
「他很清楚陳水扁個性急，不喜歡平庸之材，他必須有番作為給總統看，給民眾看，」一位陳水扁團隊的幕僚分析。
壓力，也來自張俊雄無法擺脫民代角色的思維與作風。
在立法院問政近二十年的張俊雄，非常熟悉官員和立委間實問虛答的場面，「他的想法是，以前政府沒有效能，原因是領導人沒有魄力，處事明快才能提高效率，」一位經濟學者說。
因此，張俊雄處理財經議題的作風很明顯出現「房地產不景氣，我拿三千億出來，只是沒有人貸款；合作社出問題，我有魄力讓銀行承接壞帳，」一位觀察者指出。
領導人展現魄力到過火的程度，可以從月前內閣改組風波看出。這場從船難漏油污染海岸，總統在行政革新會議說重話，立院接力質詢而演變成內閣小幅改組的事件，很明顯與行政院面對刺激、反射行動的做法有關。
「張俊雄本來是不想示弱，結果是自暴其短，」一位親民進黨的企業家觀察。
事件過後，一位總統府高層批評，行政院經驗不夠，協調不足，每次決策下去，會有什麼影響，卻沒有想清楚，「就像未進行環境影響評估就動工，哪裡會出問題都不知道。」
閣揆強勢，相對也使得原本外界認為是財經團隊龍頭的副院長賴英照，變成沒有聲音的人。
外界觀察，五個月前辭大法官入閣的賴英照，心中不乏改革時間表。由於他的加入，行政院在財經法案的協調順序上比較有秩序，「從他主動提出，堅持優先修改公司法就可以看出，」一位經建會官員指出。
儘管做事能力強、腦筋好、也沒有黨派和意識型態問題，但是賴英照的性格，卻不是直接表達具體看法的人，一位曾與賴英照在省府共識過的人士指出。
相較於張俊雄強勢、頻頻求速效的結果，低姿態的副院長賴英照「只能用智慧、專業領導財經團隊，」一位部會副首長觀察。而在整個團隊重心不明確的情況下，政策看不到搭配行動，更顯不出效果。
例如，社會期待財政部整頓金融秩序，積極改革，但是財政部長顏慶章，行事作風依然維持前政府既有的路線，甚至沿襲昔日受人非議的干預市場手法。
顏慶章．新案舊手段
因此，過去一年，財政部一方面推動修法，如通過金融機構合併法、送出金融機構控股法草案、金融監理委員會草案等有助於金融現代化的法案。另一方面，執行手法又直接干預。像上面要求拯救傳統產業，財政部就要求銀行不論好、壞，一律概括承受。
這種達成任務優先的作風，很明顯出現在官股銀行合併上。去年底，顏慶章宣布將強力主導官股銀行合併，隨即約談十二家銀行董事長，並要求在十天內完成合併研究報告。
一位財經界人士感慨，為了因應加入世貿組織（WTO）後，國際性大銀行的競爭，國內銀行合併確實有其必要，但是顏慶章只強調規模，不注意創新，長久下去，「銀行會變成沒有大腦的酷斯拉。」
比較一年來的財政表現，立委許添財不客氣地批評，新政府在財政金融表現上，「理念哲學與國民黨無異，但在國內外經濟比以前更惡劣的情況下，只有量變，沒有質變，當然變不出名堂。」
儘管上任後組織競爭力服務團，短短二個月下鄉五十一次，解決了三千多家廠商問題，但是一場核四案，使得經濟部長林信義付上沈重的代價。
林信義．政治雷區走鋼索
有「產業艾科卡」之稱的林信義，曾經是執政黨排除「反商」的形象。他在產業界三十年的經驗，業界更是寄予厚望，希望他代表產業發聲，爭取改善投資環境，解除戒急用忍等長期政策難題。不過，上台後的林信義，即使在產業界，評價都很兩極化。
「林部長的問題是，他要面對的問題太大，放誰在那個位子都無法解決，都是砲灰，」一位內閣閣員指出。
不少人觀察，林信義把經濟部定位成「服務性的企業組織」，再三叮嚀員工有時間和成本觀念，也以身作則地督導執行，確實把經濟部與所屬單位的服務品質和態度拉起來。可是如工時案、核四案，甚至在國營事業民營化等重大政策上面，他的處境卻是腹背受敵。
一方面，作為新政府團隊成員，他必須謹守分際，執行任務，註定使他失去反對一方的信任。另一方面，面對產業自由化、國際化的趨勢，他主導的經濟部卻沒有足以影響產業政策的工具，也使得很多努力事倍功半。而國營事業的龐大資產，傳統上就是各方利害窺伺所在，林信義努力不讓包含民進黨在內的各方勢力去染指，更讓他吃力不討好。
在中鋼董事長王鍾渝是否下台事件發生後，一位總統府高層人士指出，在野聯盟一味譴責「綠化」，卻很少注意林信義用人堅持專業的態度。「民進黨不是沒有積極求官之徒，林信義該擋還是照樣擋，」這位人士點出高層對他信任的重要原因。
陳博志．磨合管理經驗
學者出身的陳博志施政風格截然不同。作為決策當局的財經最高幕僚長，他努力任事，忙碌到每天工作十餘小時，每週工作超過六天，甚至重要講稿都自己動手草擬，這種全力以赴的態度，使得經建會成為「高產出」的單位。
例如，去年七月三十日，行政院要求經建會草擬知識經濟方案，陳博志在兩週內完成，並且如期報院通過，緊接著在十一月召開全國知識經濟會議，十二月底，五大本施行要項也告完成。像這樣，過去十個月內，經建會完成了綠色矽島、知識經濟、擴大內需等大型計劃。
儘管如此，這些大型方案與一連串大型會議究竟有多少成效，卻經常是外界質疑的焦點。甚至，傳統上被視為協調財經政策的經建會，到了陳博志的手上，受到重視的程度似乎也不如前。一位企業家就指出，全國經濟會議舉辦時，場面雖然浩大，出席人數卻零零落落，很難看出各界，甚至政府對會議的重視程度。
這種窘境與陳博志個人特質有關，更涉及整個內閣的品質。陳博志雖然接掌財經政策的規劃、協調工作，但是行事作風仍不脫學者風格，不僅客氣待人，「甚至做事還希望員工自發自動，徵求自願者，」一位經建會員工指出。可是行政部門講求依法行政，到頭來還是必須陳博志指派。
這種溫和的性格應用在跨部會的政策協調上，就造成經建會一再使用大方案包裹的方法，凝聚各界共識，訂出時間表，引導各部會「凝聚共識，以大局為重，截長補短，進行協商，」陳博志解釋。
不過，不少財經官員並不以為然。有些經驗豐富的文官觀察，過去幾個月來，幾場大型會議，最大功能其實是給忙碌的各部會首長「新生訓練」，協助他們了解政府各部會的業務，而非抓穩政策執行的可行面和成效面。
不到一年，風雨不斷，一位內閣副首長承認，財經內閣的處境，已經是「弱勢」轉為「失勢」，甚至「被逼到牆角的程度」。
平穩過渡？
「十個月前，我們說『有夢最美，希望相隨』；現在則是『活著，就有希望』，」他自我解嘲地說。他也坦承，財經內閣現階段的任務，也就是穩定大局，不犯錯；至於改變，年底選後再說。
可是，從台灣競爭力的消長來看，現實壓力並不容許財經內閣怯戰，而且需要更多因應潮流、理念一致的努力。
立委許添財分析產業國際化的趨勢指出，新政府財經政策要得分，一定要釐清管理和干預的差別，不能動輒介入，影響競爭和市場秩序。「以前是小池塘玩水，現在是大海行船，你不國際化，全球化也會淹沒你，」許添財說。
前行政院長，現任國民黨副主席蕭萬長更以過來人的經驗提醒，財經政策事涉利益分配，一旦決定就有人獲利，有人損失，因此決策者必須先有充分的資訊，才能下決策，而且一旦決策就不能變，否則幾次變動下來，政府公信力就沒了。
同樣的，出爐的政策要能執行，財經內閣還需要文官體系的充分配合。政大公共行政系教授江明修觀察，一月下旬以來，「新」政府屢屢批評「舊」官僚扯後腿，陳水扁、張俊雄更是高分貝譴責行政體系無效率，效果可能適得其反。「他們想用鞭打式的管理，讓文官有所表現。問題是，基本的信任關係沒有建立，連語言都無法溝通，只讓文官體系的士氣更加低落，」江明修說。
這種觀察也點出當前財經內閣最緊要，也最關鍵的挑戰︰如何回歸問題本質，停止將財經政策當成選舉籌碼的民粹遊戲，同時尊重財經專業，激勵文官士氣，而非使文官一味退避，落入「依法行政」的自我保護角落。
「民進黨不是沒有人才，但是太多人才陷入選舉的消耗中，一直沒有成長，結果聰明反被聰明誤，」回顧過去十個月的變化，一位親執政黨的企業家語重心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