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併重藥能解除金融風暴？

去年下半年，國際上種種不樂觀的關注，聚焦在台灣會不會發生金融風暴？金融體系累積的沈痾一再被挖出來，儼然成為台灣經濟前途上最大一個擋路石。
　在這樣的壓力下，財政部長顏慶章不得不誓言，「大家都擔心金融風暴。身為部長，就要讓金融風暴不可能發生。」
　不但財政部長拍胸脯，陳水扁總統元旦致辭更把「金融改革」列為新世紀六大施政議題的第一要務，張俊雄院長親自宣布合作金庫和慶豐銀行合併案，行政院副院長兼財經小組召集人賴英照更明白表示，「金融改革是今年的大事！」
　在充滿希望的改革藍圖背後，男主角財政部大力發動引擎；女主角銀行，則處被動。
　財政部再次扮演政策指導的長官角色。改革路上其實荊棘遍佈、地雷重重。

不是每家銀行都可以合併

　財政部希望金融改革從合併開始。顏慶章部長宣示今年是「金融合併元年」︱︱合庫、慶豐銀合併只是開胃小菜。
　男主角財政部官方說法：合併是脫胎換骨，改革契機。女主角銀行界私下看法：眼前財政部來勢洶洶的主導力量，是為了解決經營不善銀行的燃眉之急。
　過年前，外資券商及銀行界盛傳，有三、四家銀行經營不下去，尋求財政部協助。中華信用評等公司總經理陳松興，點出問題核心，「現在，每一家銀行都在找合併對象，但不是每一家都可以找到。」
　和合庫合併的慶豐銀行，就是典型的例子。慶豐銀行屬於財政部紓困的企業團之一，逾放比高達一二％，存放比更超過九六％，流動準備率只有四．七％，低於同業平均六％。只要市場上有任何風吹草動，隨時會週轉不靈。
　雖然最近半年，市場傳言，慶豐銀行和某外商洽談合併事宜。但是，一家外商銀行的台灣負責人私下表示，「外商也不是笨蛋，要買就買好銀行。」
　最後，十二月二十八日，慶豐銀行董事長黃世惠和合作金庫董事長李文雄在財政部長辦公室簽下合併備忘錄。
　面對台灣金融機構「脫胎換骨」的重整期，外商買主正可以好整以暇地挑選貨色。
　根據瑞銀華寶證券去年底發表的台灣金融業報告分析，台灣總共有五十三家銀行，目前約有十到十五家銀行需要現金週轉，而這些銀行也都積極求售。報告指出，上市上櫃三十八家銀行中，二十一家股價已經跌破十元面額（最新股價）。意思是說，因為市場上股價已經跌破面額，假如要以面額價發行新股權籌措資金，非常困難。
　瑞銀華寶分析，這二十一家股價跌破淨值的銀行，有一半目前急需外部買主資金挹注，或是中央銀行的幫忙。因此，對於外商買主來說，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挑選或是等待價格繼續下滑。
　中華信用評等公司總經理陳松興，就明白地表示：「基本上，被中華信用評等公司評在twBBB以下，未公布評等結果的銀行，未來半年到兩年內很難生存」。
　銀行委託信用評等公司評等，有權力要求評等公司不公布評等結果。目前市場上約有十五家銀行沒有公布。從前年開始，財政部規定大型法人，譬如投信公司，不能將存款存在這些銀行，這些銀行的存款因此大量流失，競爭力逐漸消失。
　「就算有金融合併法，這些銀行也不是被合併的對象，」陳松興嚴肅地說。
　台灣的銀行面臨困難的經營環境，其實都了解體質重整的重要性，但是在財政部的一聲令下，馬上要從「計劃」進行到「行動」，確實讓人措手不及。
　顏慶章認為，「我們必須正視金融體質弱化的現象。」
　但是，來得突然又強勢的行政指導，真的可以把台灣的金融業指引到一條光明的道路嗎？

今年是脫胎換骨年？
　
　問號後的答案，男、女主角還是沒有交集。
　男主角一樣的官方說法：部長說今年是「脫胎換骨年」。
　女主角的私下看法：「今年是經營不善的銀行最好的退場時機，」一位新銀行的總經理這樣觀察。
　部長和銀行總經理的落差在哪裡？
　十二月二十七日，顏慶章正式宣布財政部將強力主導官股銀行合併。第二天交銀、中國國際商銀、世華銀行被報紙點名，登上頭版頭條成為銀行合併的夢幻組合，金融股漲停板，帶動大盤上漲一百多點。
　說到做到的顏慶章不只口頭宣示，更在同一天約見十二家官股銀行董事長，要求十二家官股銀行十天內，必須交出合併研究報告。報告內容包括合併對象和未來經營方向等。
　但是第二天，一家官股銀行的總經理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卻表示這是，「用行政命令鞭打市場」。
　這位總經理認為，合併的最大問題是合併後如何整合資源，發揮綜效。應該由業者自己想辦法，不是行政指導就可以成功推動。
　當天這位總經理和董事長都臨時被部長召見，必須提早結束約訪，驅車前往財政部。部長要談什麼，雖然他們心知肚明，但是百感交集，「我們也曾經幫助過許多問題金融機構，『配額』應該用完了吧！每一位部長承諾我們是最後一次，但是下台換人就忘了。」這位總經理一邊匆匆的收拾準備到財政部，一邊搖頭說︰「這絕對不是利多。」
　相對於銀行這邊的私下反彈，在財政部卻十分樂觀。顏慶章希望銀行「自發」，並認為一定可以和十二個行庫的董事長、總經理做很好的溝通。一月初，十天的期限還沒有到，就有行庫已經呈交報告，顏慶章滿意地說這些行庫「很有概念」。
　財政部一方面放出狠話，「假如不配合合併趨勢，不惜換人做董事長、總經理。」部長一方面又溫和的提醒，「合併有很多種方式，譬如，成立控股公司。控股公司之下還有許多子公司，反而多出很多董事長、總經理的位置。」

財政部角色毀譽參半

　去年，財政部在龐大的壓力下積極推動冷凍在立法院的金融機構合併法，加上凝聚的民意人氣，立法院快速通過金融機構合併法。年底前銀行公會主導的金融資產管理公司也正式成立、金融控股公司法也已送行政院。
　一連串的動作為台灣金融改革建構了基礎環境。今年一月上旬，台灣股市一掃陰霾，不管國際股市大漲或是大跌，台股都穩穩往上。行政院副院長賴英照和財政部長顏慶章都認為，一連串的金融改革措施穩住了投資人的信心。
　如何導引市場走勢，力量若是太輕無法發揮影響力，用力太重則很可能發生反效果。
　財政部扮演金融合併元年的推手，如同以往財政部總是在許多金融政策上扮演強力主導的角色。不管是企業紓困、概括承受問題金融機構、干涉股市等。
　因為時常介入市場，財政部的角色毀譽參半。去年底，台灣股市一度跌到四千多點，財政部用盡各種手段力挽狂瀾，不僅沒用，也幾乎賠掉專業形象。
　先在去年十一月，財政部要求十二家官股銀行每天買超（買股票總額扣除賣股總額）股票五千萬元。財政部政務次長陳＊雖否認財政部有過這種指示，但一位官股銀行總經理指證歷歷：「每天，部裡長官會打電話給十二家銀行其中一家的董事長或總經理指示，『今天必須護盤』。再由這個人轉達其他十一家行庫。我們每天買賣股票的詳細情況，也都必須在收盤後，整理成報告回報財政部。」
　股市下跌，銀行護盤虧損連連，財政部更在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提出，要讓銀行投資股市的虧損，可以在年度財務報表帳面上分十年攤提。消息一出來，連華信銀行總經理盧正昕、中興證券總經理謝劍平都搖頭，「這只會讓台灣的金融體質更不透明，外資更卻步。」後來在會計師公會強力抗議下，管理上市公司的證期會也不願意通過這個行政命令。
　顏慶章暗示，許多非經濟因素才是導致股市下跌的原因，「我也不好意思說，是別人害我這麼慘！」
　陳沖認為財政部負擔很多原罪，因為股市下跌本來就不是財政部的責任。「大家認為股市是財政部的事，但是財政部手上只有退燒藥，」陳＊說。
　介入市場強烈干預的原因則是，「希望經濟發展更好；希望實質上給『別人』很好的印象，譬如金融痛苦指數不要那麼高，因為股市跌幅是其中一個重要指標，」陳＊解釋。

退燒藥的反效果
財政部給市場吃太多退燒藥反而引起批評。
　去年十二月底，標準普爾將台灣的評等展望調為負向。主要原因是政府干預市場太深，包括要求銀行對企業紓困、金融營業稅降為零、國安基金護盤等措施，讓問題延後發生。
　標準普爾認為，這樣處理問題反而愈來愈嚴重。以後，不管銀行破產或企業倒閉，自己反而沒有能力解決，必須由政府資金介入。政府的「或有負債」（可能發生的負債）增加、財政壓力加大，因此將台灣的信用評等展望調為負向。
　中華信用評等公司總經理陳松興和中央存款保險公司總經理陳戰勝也都認為，在公平原則上政府不應該對個別企業紓困。「企業經營發生問題是經濟部、經建會的事，倒了不關財政部的事。過度介入反而喪失金融監理的獨立性，」陳松興說。
　今年，從總統帶頭宣示金融改革的決心。必須小心主導太強可能會有反效果。
　中華信用評等公司和標準普爾合著的﹁台灣金融業風險評估報告」一月出爐，開宗明義就指出，「台灣不太有可能發生嚴重的金融風暴。但前提是政府必須能妥善處理問題機構，個別金融機構發生問題，很容易影響大型銀行。」
　根據標準普爾的金融體系計算模式，在最惡劣的情況下，台灣金融體系潛在性問題資產，佔國內生產毛額的比率介於一到兩成中間。和香港、新加坡同級，穩健情況僅次於第一級的美、加等國，更優於日本和其他東南亞國家。
　但是，還是有但是。標準普爾也分析，假如政府持續對銀行放款進行政治干預、監理能力不足、自由化順序不當等，金融危機還是會如影隨形。
　外商法人在今年還是最擔心逾期放款的問題，香港惠嘉證券分析師孫博文認為，假如今年台灣的經濟成長率低於五．五％，逾放只會惡化，形成經營的沉重壓力。
　展望今年，金融體系還是可能有危機。經濟成長趨緩，還是會拖累金融體系資產品質。
　站在這個改革的轉捩點，陳＊曾經在一場演講中引用雙城記的名句，「這是一個最光明的時代，也是最黑暗的時代。」
　台灣的金融環境從保護到開放，又從開放到過度開放，走到一個不得不轉型的叉路。
　世界上從美國到東南亞國家，金融風暴都是一個重新鍛鍊體質，改頭換面出發的機會，台灣假如可以在金融風暴的陰影下，從黑暗邁向光明，將是何其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