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複製台灣經驗 — 台塑集團

十一年前，台塑集團董事長王永慶宣佈將斥資七十億美元，在福建海滄興建輕油煉解廠，消息震驚中外。
　當時，中共國務院為他成立「九○一辦公室」，專人處理投資事宜，協調地方配合，而前總統李登輝為他提出「戒急用忍」政策。
　最近，戒急用忍即將鬆綁，台塑集團再度整軍西進。過去半年，寧波梅山島百億美元石化專區投資案，海滄工地動工，長庚在北京興建亞洲最大醫院的消息紛紛出籠。
　王永慶的動向引發各界關切，看法卻是兩極。擔心他進軍大陸的人認為，台塑出走，台灣石化業勢必中空，進一步降低台灣的產業競爭力。「這個行業雖然不討人喜歡，但是食衣住行各種民生工業樣樣少不了它，」台灣石化合成協理林長河觀察。
　肯定台塑趕緊進入大陸的工研院能資所所長陳陵援卻指出，台塑集團西進，等於「張惠妹級的天王巨星在大陸演唱」。他分析，台商紛湧進大陸，如果規模不夠大，不能深入民生工業，台灣產業反而會有邊陲化的危機。
　事實上，對台塑來說，眼下進入中國大陸已經顯得有些遲了。問題是，王永慶還剩下多少機會？
　在北京，一位大陸涉台高層官員私下直言，為了因應加入WTO，中共中央政策性決定，兩年內不會批准大型基礎工業投資案，以免國有企業遭遇更大衝擊，造成更多國企員工下崗，影響社會穩定。「去年十月王永慶來北京，中央很明確告訴他，歡迎他來，但不希望有大動作。」

國際競爭對手 捷足先登

　在年前一場台商活動中，一位科技部官員說得更直接。他指出，中國這麼大，不可能處處替人做代工，由別人操控主要利潤，「在主要產業上，大陸還是要居主要地位的。」
　甚至於名噪一時的梅山島百億美元投資案，最近也在中共政府的要求下，縮小規模為二、三億美金的投資，都顯現大陸官方對台塑現在到大陸的投資，已經不像十年前的重視。
　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台塑的國際競爭對手，已經在過去幾年捷足先登搶入大陸市場。過去幾年，荷蘭皇家殼牌、英國石油公司、美國陶氏化學、艾克森╱美孚、飛利浦等國際大廠相繼在大陸設廠，並將在二○○四年後陸續完工運轉，明顯威脅到台塑在國際市場的競爭力。
　這還不包括台灣石化業界的動作。例如，辜家的中國合成橡膠在安徽興建碳黑廠（製造輪胎用原料），工程塑膠領域全球產能最大的奇美實業在鎮江設廠，苗豐強的聯成石化在廣東中山縣，而殷琪的台橡公司在江蘇南通設廠等。
　「如果王永慶現在不進去，搶占一席之地，台塑在世界石化業領域，會變成跑龍套的角色，」一位與台塑集團有業務往來的石化業外商觀察。
　整整十年，時過境遷，王永慶進軍大陸還有多少勝算？台塑集團有可能因為大陸市場而從跨國企業升格為頂級企業嗎？
　在接受《天下雜誌》訪問中，王永慶不掩他對大陸急起直追的焦慮，但是對台塑集團進大陸迎戰國際對手充滿信心。「外商來是卡位，我們的競爭力是一貫的，」王永慶言簡意賅的說。
　王永慶的自信，不僅來自兩岸同文同種同語言的便利，還加上台塑集團豐沛的競爭優勢。
　根據《天下雜誌》兩千大企業調查，去年，擁有近七萬員工、近三千八百億台幣營收的台塑集團，已經是台灣最大的企業集團。旗下核心事業的經營項目，囊括整個國內上中下游完整體系。
　即使在國際間，台塑六輕完工量產後，乙烯產能超越日、韓，居亞洲第一，全球排名也擠進前十大廠。
　台塑的優勢還包括，勝人一籌的成本策略。比起世界各大石化集團各有悠久的歷史，台塑能在短短三十餘年間迅速崛起，進軍美國，成為世界品牌，甚至有「價格殺手」之稱，關鍵就在台塑五大塑膠產品系列的價格，只要出場，一定比較低，進而形成整個市場價格動盪。
　「到頭來，競爭對手往往被迫在提高效率等方面下功夫，」新加坡商安科智諾貝爾化學台灣區業務經理朱伯陶觀察。
　過去十年，隨著三次加工業轉進大陸，台塑集團旗下的南亞塑膠陸續在廈門、南通、蕪湖、東莞等地設廠，生產項目遍及塑膠管、浪板、塑膠皮、塑膠布、印刷電路板等，形成台塑集團進入大陸競爭力的展示場。
　在當地，南亞主要展現的也就是台塑集團著名的成本優勢。因此，舉凡著名的利用三十一個開標箱的透明採購招標制度、每月一日結算前月營運，甚至小到出差車費按里程申報等做法，幾乎全盤移植自台灣，而且運作無礙。
　「連向地方政府繳費，區區數百元都會斤斤計較，」南通崇川經濟開發區經濟發展局長朱克東觀察。
　南亞在江蘇南通的廠區，就是複製台灣經驗的典範。
　去年底冬至當天凌晨，遮天蓋地的大霧由長江撲向江北的南通市，也讓南亞塑膠廠區能見度低於五公尺。二十四小時不停的長江渡輪依例停擺，南亞廠區的員工卻不能，也不會忙裡偷閒。
　七點三十分一到，攝氏零度以下的低溫中，廠區裡的員工像部隊般集結，在大喇叭放出晨間運動「一、二、三、四」口令中，進行熱身操。然後，則是慢跑、交代當天工作指示，或反覆提示台塑的5S精神（成本、速度、特色、安全、服務）。走進工廠，幹部忙碌地進行機器保養。
　對南通廠區執行副總經理盛修業而言，除了一些現場幹部陸續由當地人升任、對新員工必須反覆提醒不要隨地吐痰外，「這一切都和在台灣南亞時的情況沒兩樣，」原本擔任南亞林口廠廠長，四年前南通建廠時就派過來的盛修業笑著說。

正派經營 守法態度

　就連工作較勁的習慣，也和台灣南亞沒兩樣。由於設備更新、製程改善等業務完全自己來，「我們的產品品質達到國際水準，價格低了三成，」在一樓辦公、二樓吃飯、三樓睡覺，以廠為家的盛修業說。
　這一切，也在台北總公司的監控中。南亞塑膠總經理室副經理鄧文貴，差不多每個月都要跑一趟大陸，考察現場。他解釋，由於南亞考慮長遠需要，先期投資額比較大，但是擴充成本相對比較低，「人力只需國有企業的四分之一。」
　台塑集團在大陸的另一個競爭長處，是台塑人按照法律做事的守法態度。
　不同於許多台商匆促進大陸，處處便宜行事走捷徑的做法，一位南亞塑膠幹部解釋：「我們照法令做事，如果只是地方政府的口頭承諾，我們還是不做，絕對沒有僥倖的餘地。」
　這種品格不僅為台塑減少風險，更替它豎起「正派經營」的口碑。
　坐在堆滿公文和書籍，空間略顯侷促的辦公室裡，寧波市副市長呂國榮談起一度炒得很熱，後來又趨於沈寂的台塑梅山島投資案，語帶期待地說：「我們全心全力，解決問題。」他解釋寧波市政府的積極，除了招商引資的考慮外，「如果台塑來，光是企業品牌，對寧波發展就是件好事。」
　台塑集團的另一項利器，則是王永慶抓穩時機，但又能靈活應變，化逆境為長遠布局的策略應用。
　三十三年前，王永慶面對台塑第一樁經營危機時，就展露出這種高人一等的能力。
　不少資深石化人還記得，民國五十七年政府發展石化產業，王永慶在日商協助下，成立國內第一個日產四噸ＰＶＣ粉的工廠，但是因為原料成本過高，貨料滯銷囤積達十一個月。
　「王永慶的做法是，繼續成立南亞塑膠，吃別人不能吃的苦，製造出塑膠皮、塑膠布，既消化賣不掉的上游原料，也攻入下游市場，」一位資深石化專家回憶。
　到了民國八十年代，台塑集團為了擺脫上游原料（乙烯）被中油控制，無法自主，再度挑戰困境，從長遠布局的考慮，提出自建輕油煉解廠的投資案。
　當時，王永慶在兩岸同時提出海滄案、麥寮案，而台灣一方面希望留住台塑，一方面提出戒急用忍政策，限制企業赴大陸投資項目和金額上限，同時也修改石油法、能源法，開放中油以外企業經營油品，以挽留台塑。
　「為了讓台塑可以蓋六輕，當時的立法院等於訂出王永慶條款，」回顧往事，一位石化業者感觸甚深地說。

伺機而動 若即若離

　這種適時出招的風格，其實也出現在王永慶的大陸政策上。
　以長庚醫院大舉進軍大陸為例。這個案子能夠在美、加等醫院投資案之後，展現後發先至的效果，讓北京市政府緊鑼密鼓「一路開綠燈」的進行，關鍵在於長庚進入時機，正好是中共進行醫療改革，準備在計畫經濟下的醫院體系推動市場競爭機制。
　面臨強大的競爭壓力，一位北京中日友好醫院高級幕僚苦笑說，中共放長庚進來，是「引進一個會唱會跳的孩子，好讓整屋子不哭不鬧的孩子都活起來」。
　同樣的，即使中共現階段不讓王永慶走進大陸石化上游，不少石化界人士相信，透過麥寮六輕廠供應原料，完工後的海滄聚氯乙烯廠仍可運作無虞，而投資規模縮小的寧波梅山島更是「一枚活棋」，將可視台塑集團在大陸發展的情勢，更靈活的應用。
　「王永慶可以等，」工研院能資所所長陳陵援觀察，「台灣的六輕剛完工，加油站、汽車廠都才開始，要運轉順暢，王永慶至少要忙上一段時間。」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大陸官員在面對王永慶時，經常有份想像空間的原因。
　「他既把這裡看成一個像美國般的海外市場，」一位中共高層官員說：「但是大陸本身競爭優勢的複雜性，他也看得很清楚。」
　畢竟，大陸需要如台塑般的企業、管理能力，提升產業的競爭力，而王永慶也需要大陸市場，搭建台塑在世界大鳴大放的舞台。可不可能，關鍵還是在台塑集團能否持續它的競爭優勢。